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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常德《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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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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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驻站内刊征文参赛作品+《我在庄里写文章》

我在庄里写文章

陆春祥

 

富春山下富春江,富春江对富春庄。

高山流水择邻地,我在庄里写文章。

 

 

                  壹:我的庄

1

    王维的“辋川”,杜甫的草堂,陆游的三山别业,托尔斯泰的雅斯纳亚大庄园,福克纳的罗望山庄,狄更斯的盖茨山庄,杰克伦敦的“狼窝”,这些都是著名作家们的安居地,写作,休闲,出大著。

    我只是一个平常的写作者,但梦想没有限制,我也梦想有一个庄,一个舍,一个堂。我的庄叫富春庄,地图上找不到,它起先一直长在我心中。

    三年前的五月,一个雨天,陈伟琴、张丁玎陪我到富春山健康城的郑家样村,为书院选址,这个村早就整体搬迁了,留下近五十幢完好的民房,健康城想改造成一个与康养有关的艺术村落。

    我们在村中心的几棵大古樟树下站定。古樟粗壮的枝丫在空中肆意横叉,树叶茂密,雨中几乎不用打伞。我喜欢老树的虬枝乱盖,有它们相伴,觉得安全,它们就如慈祥的世纪老人,会为你遮风挡雨,而事实上,它们就是这么活过来的。离古樟群不到百米,有几幢房子,院子里,有不少杂树,一棵高大的雪松著目,院前还有一口百来平方的水塘,那棵造型优美的樟树,枝丫已经伸过半个水塘。塘的南边,一片高大的杜仲林,我也喜欢中药材,一看这杜仲,味甘,性温,不就是替人排忧解难的老中医吗?塘的西边全是农家菜地,田野外的山林,如挺立的战士,一排排站着岗。

    望着前方雨中朦胧的大奇山,当下就决定,就选这里吧。伟琴与丁玎都笑着说:老师眼尖,这一块,本来是留着做院士工作站的。我笑答:先下手为强!大山,农舍,杂树,田野,雨敲屋檐,虫声透窗,马克思对生活的向往,一下子又涌到了我眼前:上午种田,下午钓鱼,晚上看哲学。我幻想着。

    设计师叫傅佳妮,九零后,德国汉诺威科技艺术大学的研究生,曹立勇特意安排的,他这样对我说:大师呀,你的书院,肯定要有文化味道,佳妮刚从德国学成回来,年轻人有想法,让她来做,一定会将你的理念很好地融汇进去。

    杭州壹庐工作室。长得好看的佳妮,端坐在我面前,挺直身子,拿着个本子,极认真地听我讲“富春庄”的理念。我先递给她一张纸,上面草草写着本文开头的那四句诗,这诗显然属于打油,不过,好懂,但对桐庐人文历史不熟悉的人,还是需要费不少口舌的:

    富春山知道吗?严光隐居地,范仲淹春山半是茶,黄公望山居图,每一个名词都是一部大书。漂亮姑娘连连点头嗯嗯。富春江知道一点吧,山水诗鼻祖谢灵运为富春江抒了不少情,吴均、李白、杜牧、白居易、苏东坡、李清照、陆游,一直到李渔、袁枚,这么多著名文人可以从南北朝一直排到现代文学中的郁达夫、巴金,他们都到过写过,两千多年来,这条江堆满了上万首诗文,全国都罕见。漂亮姑娘还是连连点头嗯嗯。我们的“富春庄”,就在富春山下,富春江边,我们这个庄,不是村庄,不是饭庄,也不是渔庄,它只与文章有关,这其实是一个充满悠久历史文化的文学意念。漂亮姑娘再次点头嗯嗯。

   说到桐庐,说起富春江,我的语速很快,也不管对方熟悉不熟悉,有没有背景知识,一直口若悬河,兴奋处,估计还会手舞足蹈。我看佳妮的眼神,由迷茫到清亮,我知道,她应该听进去了。

 

2

   现在,我就带你进富春庄,地图上仍然没有,它只是书院门楼上三个字而已。

   但这三个字,我将其用作开头四句诗的标题。

       20196月,我邀请叶辛、陈世旭、赵本夫、韩小蕙、鲍尔吉·原野、王剑冰、龙一、彭程、田晓明走进桐庐采风。其中一个晚上,我们住在芦茨的山涧房民宿。明月朗照,溪水潺潺,山风徐袭,大家喝了一些酒,有些兴奋,起先都在阳台上乘凉闲聊,后来又回屋写字,我请叶辛老师题写了“富春文学院”,自己则涂鸦了“富春庄”三字,世旭兄说:一气呵成,有点味道,留着用吧,不过最好用老木板做。

    过几日,我又将那四句打油诗,发给著名文豪李敬泽先生,请他帮我写成书法:敬泽兄啊,打扰您了,这四句诗,是本庄的眼睛啊,我要用老红樱桃木刻起来,挂在进门的照壁上,人一进庄,抬头见诗。

    随后,我特意交代蓝银坤:“富春庄”我也不重新写了,写也写不好,这个门头,要找老旧一点的红橡木做。另外,李敬泽的书法,要刻在上好的红樱桃木上,木也要老,质量要好!还要裱成大镜框,屋里再挂起来。

    现在进庄,照壁上就是李敬泽的字,它被分割成五条悬挂,四句诗,一句一条,落款单一条。一律的原色老木,字呈草绿色,银坤说,选用这个绿,就是为了暗喻富春江的绿、富春山的绿。“我在庄里写文章”这一条,已经被垂下来的月季激情拥抱,饱满的花朵,紧贴着字,它们似乎也要写文章,颇显急迫。

    过照壁转弯,上三个台阶,两边各一个小花岛,以罗汉松为主人翁,佛甲草镶岛边,杂以月季、杜鹃、丁香、朱顶红、六月雪等,边上,就是一面大手模墙。

    墙上方主标题为:我们将整个世界视为自己的花园。

    我以为,这个主标是对那四句诗的另一种诠释,所有的优秀写作者,不都是将整个世界视为自己的花园吗?墙左,是姜东舒写的巴金先生的《我爱富春江》,文章只有两百余字,巴老坐着轮椅来富春江时艰难写成。墙右,是驻院作家们的铜手模,蒋子龙、叶辛、韩少功、张炜、王宗仁、陈世旭、李琦、李敬泽、刘醒龙、毕飞宇、刘玉民、何立伟、裘山山、鲍尔吉·原野、温亚军、李春雷、周晓枫、赵瑜、邵丽、徐坤、郑彦英、王干、熊育群、黄亚洲、王旭烽、王祥夫、阿成、黄传会、朱晓军、潘向黎、荣荣、王十月、乔叶、鲁敏、徐则臣、穆涛、吴克敬、王尧、石一枫、洪治纲、黄咏梅、弋舟、大解、汤养宗、沈苇、任林举、叶舟、刘亮程、李浩、宁肯、葛水平、肖江虹、胡学文等五十五位全国著名作家,我一一致信邀请,不少人都说有意思,有时间要来看看。设计、取模、制模、安装,富春庄整个建设过程中,我觉得这面墙花去了我最多的时间。这些手模,由铜雕大师朱炳仁的团队制作完成。

    小说家,诗人,散文家,报告文学作家,文学评论家,这些作家,有的已入耄耋,有的则刚过不惑, 手模有大有小,按得有浅有深。经常有参观者这样对我说:看这位作家的手模,手指关节硬,粗大有力,应该是工人或者农民出身;看那位作家的手模,手指细小,浅纹单薄,应该是个没有劳动过的知识分子。我往往惊叹,谁说不是呢,手模不就是作家的人生嘛。

    大小五幢房子,白墙黑瓦,檐角分明,一色的徽派建筑。除了叶辛先生题字的C楼外,还有蒋子龙先生题写的A楼“陆春祥书院”,鲍尔吉·原野先生题写的D“文学课堂”。A楼的一楼,有王祥夫、何立伟先生为书院特意作的画,还有陈建功、贾平凹、韩少功、高洪波、何建明、白先勇、毕飞宇、苏童、阿来、阎晶明、阎连科、刘醒龙、邱华栋等数十位著名作家为《浙江散文》杂志的题词手迹,C楼的“文学课堂”中,有河北作家李浩写的书法“功不唐捐”,山西作家葛水平、浙江作家马叙的精美画作,BD楼的一楼都有整面墙的书柜,浙江散文作家、不少驻院作家的签名作品大量陈列。

    设计的时候,我和佳妮强调:庄里的院子,除了一些常见的花木外,还要种几棵樱桃树、杨梅树。现在,A楼的后院,有三棵老樱桃树,前年冬刚种下,去年春就收获了几十斤的樱桃,2021422日夜,世界读书日前夜,浙江省散文学会在庄里开常务理事会,桌上摆了不少红樱桃,看着那红红的果子,心中顿生大大的喜悦,这意义实在和平时吃到的不一样,就如自己的作品获了某个奖一样开心。院子边门处及A楼前的绿岛左边,各有一棵杨梅树,今年春天,杨梅花不时飘落在行道砖上,碎碎的,细细的。

 

3

    辛丑年的五一与十一,我都在庄里过。

    夏天的太阳起得早,瑞瑞也起得早。晨光中,我牵着两岁半的小人,往大奇山里去,一长段的上坡路,走到后面,她双手一伸:爷爷抱抱。我则顺手在路边松树下捡起一颗松果,晃着诱惑她:哎呀,都大人了,前面松林里有小松鼠正在做游戏,我们赶紧去看!

    小朋友立即兴致盎然起来,她喜欢看小动物,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她都喜欢。我家曾经养过蜗牛、蚕、乌龟、螃蟹,都是为了她。果然,往前没走了几步,就见几只松鼠窜上窜下,于是停下看它们的表演。眼前的松鼠,与我们在运河边见到的还不太一样,毛显紫色,个头大,似乎更灵活,运河边也没多少树,这山里,到处都是,转眼,它们就不见踪影了。不过,再往前走,几乎隔数十米,就不断有松鼠跃动的身影。

    溪旁水库,浙江省绿道第一号起始的地方,我们每次都要去走一下。几十米深,一大库碧波,数万平方库面,山的倒影就在它的怀中,平,绿,静,如发光镜子一样的平整,如蓝天裁下那般蓝绿,如含羞少女般的静寂。伫立库旁,静观碧波,心中瞬时升起一股安详。

    绿道边,三三两两,坐着一些几何图形搭成的“人”,他们都手捧着书本,有一家三口在读,有面向蓝天躺平着读,有两人对坐着读,积木形的木方块柱体四面,是“松下问童子”诗,我朝瑞瑞大喊:陆童子,快过来,我们松下问童子了!贾岛这首诗,她一岁半就会念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她已经断断续续会背几十首唐诗。这首问童子她很熟。

    一天早晨,瑞瑞起床后,拿着小绘本,在三楼的阳台上“读书”,她不认识字,但会翻书,每次都会读半个小时以上。我悄悄地站在她身边,她朝我看看,又朝院子看看,飞鸟忽地横来横去地飞翔,晨光映着对面CD楼的白墙面,小朋友忽然就感叹了一声:这地方真好啊!我一点也没有编造,她真这么感叹,我忍住笑,不想过多打扰她。

    辛丑末壬寅初,我们在庄里过了春节。

    庄里的第一个春节,我必须以足够的红色妆点它。

    写了几个“福”字,更多的则是“春”字。春祥自然喜春,我喜欢“春”字中生机勃发的喻意,年来了,春也来了,有草,有人,有太阳,万物开始生长。

    不贴对联,写一些让人喜欢的条幅吧。进庄照壁上,上贴“春”,下贴“喜悦”;A楼大门前,我写“我有嘉宾”,瑞瑞的房门前,挂个“美好”;C楼大门前,我写“好春”;我的书房里,则挂个“乐志”。

    正月初二晚上,一群人正在“文学课堂”嗑瓜子看电影,忽听得嘉嘉在大喊:下大雪了!下大雪了!于是,我们都跑出去看雪。书院有夜灯,漫天大雪从夜空中缓缓旋转而下,身影近乎魔幻,临近地面,地灯的映射下,那些雪,又如人挽裤蹚水一样,慢慢着树、着草、着地,小心而从容。小瑞瑞兴奋地跑来跑去,我则在一边叫着担心点担心点!其实,她如此看雪,人生第一回,跌倒一下又算什么呢。我也欣喜,这些雪,洁白的小客人,它们不带任何功利的造访,悄无声息。

 

4

    前几天,我布置给戴靖一个大作业,将庄里及院墙周围的植物,无论大小,分地域悉数统计了一下,除前面提到的一些外,还有山茶花、红花继木、榔榆、海棠、红梅、鸡爪槭、竹子、青艾、芍药、六道木等,林林总总,竟然有百余种。如果有时间,我真的很想写一本《富春庄植物志》,在此,它们都是大山的孩子。

    我眼里,每一种植物,都有蓬勃与盎然的生命,它既是我的陪伴者,也是我的观察对象,它们都有自己独特的生命演化史,它们也有独特的生存与交流语言,虽非常隐晦,或许人类根本观察不到,我却认为一定是意味深长的。

    今日清晨,经过小门边,忽然发现,围墙上的月季太张扬了,花朵怒放,铺天盖地,想霸占周围一切领地,立即戴上手套,收拾它一下,我只是想让被遮盖的绣球花们,呼吸顺畅一些。我希望庄里的植物们,与天与地与伙伴,都能默契,共生共长。

 

                 贰:寨基里的大奇

1

    富春山往南逶迤数十里,就是大奇山,大奇山路与罗家弄交叉口即富春庄,不过,这山,以前一直也叫寨基山。

    清光绪二年(1876),三十岁的袁昶,刚高中进士,心情大好,他在这一年闰五月的日记中有“桐中古刹可游者记”一节,如此记载彼时桐庐著名的佛寺:

    云栖精舍在县南十里寨基山顶,栋宇之间,云气缭绕,山魈木魅之所窟宅也。

    晚清“庚子五大臣”之一的袁昶,桐庐城关人,曾任江宁布政使、光禄寺卿、太常寺卿等。光绪二十六年,直谏反对用义和团排外而被清廷处死,不数日而遂昭雪,谥“忠节”。他著有《渐西村人日记》等。芜湖还建有“袁太常祠”。西湖孤山南麓有三忠祠,奉祀袁昶、许景澄、徐用仪三人。

        202254日,我和肖红,游宏、许琼莲夫妇,应利贫、方凤婷夫妇,六个“花甲”青年,循着袁昶的记载,去爬寨基山。大奇山我上过好几回,这一回,不一样,我们上的是寨基山,我们要去寻云栖精舍。

    其实,上山前,目标基本明确,大奇泉那儿应该就是云栖精舍的遗址,泉下几十米,还有一座小庙,利贫告诉我,他们一群登山协会的朋友,常去那里,沿着大奇山景区边上的一条道路上去,四十分钟就可以到达。

    上午八点十五分,我们开始登山。过青青世界,右边上山,山脚有一长条大碑:中日浙栃友谊林。立碑者为浙江省林业厅。背面有立碑原因:19929月,浙江省林业厅长率林业考察团访问日本栃木县时,栃木县林务部长赠送浙方日本扁柏一千株,植于此,一种友谊万古长青的象征。我看了看那些扁柏,密集得很,都有碗口粗了,这些普通的树,如果没有提示,谁也不会认为它们来自日本。整整三十年,它们应该非常适应这片土地了。扁柏丛中,晨光将茂密的蕨草映射得透亮。

    山路蜿蜒而上,还算平稳,边上是涧,流水淙淙,头顶是蓝天,那种蓝,是透亮的高空蓝,令人心悦神怡。路旁一棵马尾老松上,挂有一块牌:林中飞鼠。我一愣,立即明白,这里应该是松鼠出没的地方,停了一会,却没见松鼠,哈,大山如此大,松树如此多,它们为什么一定要在此出没呢?

    再往上走,我又停了下来:眼前的松枝与远处的山恋,恰好折成一个四方的空间,而空格的顶部,是一块被飞机喷气交叉划开的蓝天,气线一粗一细,粗的如蜿蜒的双向高速公路,细的如天上的长桥,按我一直来的观察,粗的应该是飞机过去有些时候了,喷出来的气已经淡化,再过些时候,它们就会和那些白云融为一体。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我眼前跳出了杜牧《阿房宫赋》中的四句,觉得此景甚合。

    凤婷在催我了:大作家,你很少爬山吧,这样的景,山上到处都是!

 

2
    差不多就是四十多分钟,我们到达小庙。

    今天爬山,他们五个人其实都是陪我来的。小庙前东西放好,他们都一下散开,帮我找“云栖”两个字。我看过一则报道,说桐庐县文旅集团的李华军看到过,就在离庙不远处的路旁,他发现了“云栖”两字的摩崖石刻。我想,既然发现了,一定可以找到,石刻不会陡然消失的。

    我进小庙,一人正在观音像前点红烛。

    我一边问,那人一边回答,点烛的手没有停下来:这观音叫送子观音,灵得很,她手上抱着一个孩子。我细看,观音全身披黄色锦袍,只露出一张脸。那人又说,观音右边是财神,左边是土地。我再看,财神矮小粗壮,土地则白胡子笑容满面,一手拄杖,一手托着个大元宝,哎,他们应该换个身份呀,我猜那人是不是搞错了。那人说,他是景区的园林工人,每月上山两次,打扫卫生,整理场所,点香换烛。来这里上香的人多吗?我继续问。不少,219619919,这三个日子,会多一些,那人再答我。

    小庙前左右各有一个圆形窗,窗棂外红内黄,我拍了一张右窗的照片,黑色庙檐,白墙,红黄相间的圆窗,青山,蓝天,层次与颜色,还有气势,我都满意。

小庙上面就是大奇泉池。

    我在泉池边,摘下眼镜,捧了两捧泉,洗了洗双眼,然后,又抹了抹两只耳朵。古人说泉声洗耳涤心,我是真洗耳,俗是俗了点,但如此清泉,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洗完耳,再看泉碑记,碑为1995年所立。王樟松告诉我说,此碑记为毕愚溪先生所撰。毕老生前是桐庐资深旅游专家,著有多种专著,我在桐庐报时,他常来报社送稿谈稿。

    大自然常常神奇,高山上还有如此甘冽的清泉,且终年不竭,出水量这么大。有泉就有人,唐宋以降,泉侧就开始建了禅院,朝觐者络绎不绝。因为桐庐乃中药鼻祖桐君老人结庐隐居地,人们饮泉,心理上往往有神灵暗示,忽然某一天,一久不孕者,拜佛毕,饮此泉,然后就喜得贵子;又某一天,有蹒跚老者艰难至此,饮完泉后,多年宿疾顿消。

池为方池,上方有夹角两壁,正壁上方有个半圆形的大石碗,碗内清泉汩汩,碗口有一小嘴,泉柱流向方池,丛林斑驳的阳光下,流动的泉柱,晶莹透亮。泉池的侧壁,则是一幅沧桑的石雕,一双大手,捧着粗瓷大碗在喝水,碗盖住了脸,下嘴唇将碗沿紧紧扣住,没有表情,却神似。

    我能想像出饮泉的场景。酷热中,在山里劳作的山民,扑到泉池旁,舀出一碗清泉,如牛饮尽,然后,抹抹嘴,再俯身,双手捧泉往脸上洗,或者,索性舀出几碗泉,直接从头上浇下。

    这泉池,连着下面的小庙,有几个层次,周边还有不少平整的菜地,综合起来看,这一块地方,场面有些宏伟,可以确定就是袁昶说的“云栖精舍”。

    大家分散,又在泉周围开始“考古”。不一会,各路人马纷纷来报,找不到摩崖石刻,游宏不断打电话询问,依然没有踪影。凤婷走到泉边洗手,突然,她大喊一声:有碑!她从出泉口左侧上方,搬下一块四五十厘米见方的残碑,我跑过去看,上面有七个小篆大字,依次为“基山栖精舍碑记”,还有两个残存小楷“衲”、“精”。大字明显有断,但很容易推测出九字标题:寨基山云栖精舍碑记。

    这就和一则报道对上了。

    数年前,李华军率先发现了这块碑,据他说,还有“云栖”两个摩崖石刻字。只是我们没有找到。

    泉池旁,雪松苍天,枝枝丫丫搭建起一个天然的野餐处。在一个大圆柱础石上,利贫架起了自带的小气炉灶,开始煮泉。

    放眼四周,雪松跟部零乱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石柱础,我想,云栖精舍的古物,大约也只有这几块柱石了。一段县志,还原了眼前此地的四百年历史,民国十五年(1926)出版的《桐庐县志》,如此记载:

    大奇禅院,在寨基山顶,万历年推官张继栋买山建庵,知县孙楩题曰“云栖精舍”。天启七年,知县陈景璐建山门,题曰:“大奇禅院”。崇祯年僧募建观音阁,知县梅际春舍田,有碑记。邑人戴大悦亦助田三亩,今名白云寺。

    县里没有推官,明代的推官,大府从六品,小府一般正七品,我查不到张继栋的籍贯,应该是桐庐人,在严州府任职,因了某种信仰,在家乡买地建庵,再请家乡的知县题写。或者,张也极有可能是外地人,为了还个什么愿。总之,张推官率先看中了寨基山这块风水宝地。

    我看到那个观音小庙,虽只是单层三开间,它的前身却也接近四百年历史了,周边虽还平整,却没有大片田地可做舍田,这供养的舍田,应该在山脚或别处,一百多年前,这个观音小庙,叫白云寺。好听,白云深处的寺庙,无论大小,都是一种精神安放。

    利贫在给我们找坐位时,搬动一块不大的青条石,翻过来一看,他也大喊,上面有字!这也是一块断碑,字迹实在模糊,赶紧舀泉来洗,肖红拔来一把草,用力擦,再用泉冲,阳光一晒,字迹有些清晰了:释加文佛等视,摄之教诲令暴者戢,鸷者,毒者慈。后面还有什么“者”,“释加”前面也有字。

    大家都有些兴奋,这应该是我们此行的新发现。

    这些字,我起先判断,可能是什么佛经中的句子,但细看字面意思,也不难理解,就是用释加牟尼来教育众生,而教育要达到的目的,其实也是儒释道综合力量的结果。忽然想,云栖精舍,应该不单单是佛寺,它已经逐渐变成读书人或者官员的修行讲学之地,“禅院”嘛,读书习理,修身养性。

    自宋时起,桐庐的富春江两岸,就有不少禅院。《严州志》说,县东北十五里阆仙洞侧,有禅定院,宋代延平年间,著名作家黄裳曾在院中读书十余载,写有《阆仙洞十题》、《阆仙洞》等诗文。黄裳,晚年自号紫衣翁,政和年间,做过礼部尚书。黄裳还是金庸小说中传说的武林人物,著《九阴真经》时领悟了道家的绝顶武功。其《减字木兰花》词前两句我甚为欢喜:红旗高举,飞出深深杨柳渚。鼓击春雷,直破烟波远远回。

    我这么分析,游宏、利贫都说,有道理有道理。

 

 3

    钢窝中的泉水已经发出欢快的鸣叫。

    利贫大声招呼,大家可以来喝茶了!我们纷纷围拢。他带来了野山茶,然后,从包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方便面,牛肉干,鸭掌,卤鹅肝。凤婷去泉边洗苹果,一人一个递到我们手上。游宏也从包里往外掏东西,喜蛋,煮蛋,乌米饭。我的包里装了一些坚果,几个桔子,几盒牛奶。一时间,野餐恳谈会开始了。

    在这样的泉边,吃什么实在不重要,关键是品泉。

    喝了两泡野山茶,我换上了带来的一小包黄茶。这种产自新合雪水岭的黄芽茶,市场上并不多见,我前几年去过那个黄茶基地,彼时,黄茶刚栽下不久,这几天,一直喝,平和,鲜淡,醇爽,还有些甜味。

    听泉听山语,看景聊闲话,我们一直在做一个决定:返回还是继续往前走。

    凤婷不遗余力地给我描绘前景:往前走吧,我们走个小环线。她指了指山顶,从这里再上去,走大约两个半小时,路不太陡的,大部分是下山转弯路,中间经过一个叫“庙基里”的地方,那是以前的一个古村落,再往下,就可以到达龙头坞水库,再用半个小时,走到我们上午上山前的停车场,你一定吃得消的!

    利贫则拿出手机,翻出一篇关于“庙基里”的美篇给我看:这是我们2017年爬山时留下的一些图片,庙基里,多处石头垒成的残墙,老木门框立着,老门也有,庙墙角,大片毛竹林。

    整个团队,只有我和琼莲弱了一些,利贫夫妇每周都登山,今天早上,他们登山之前,还去长跑了一个小时。游宏和肖红都表示他们可以,为了不辜负凤婷的蛊惑,我和琼莲也决定往前走。

    约十二点,喝够了茶,往前徒步时,我再仔细打量一下眼前精舍的遗迹。

    往前推数百年,袁昶的晚清,或许这个高端的文化场所,就已经开始衰落了,看他描写“栋宇之间,云气缭绕,山魈鬼魅之所窟宅也”,就可以还原出一些场景,彼时,精舍的不少房子已经倒塌,进出的僧众日渐稀少,以至于夜晚冷清到山鬼都会出来横行。

    内心感叹一声,兴衰就是历史规律。

    捡落起遗失的时间,往前走吧。

4

    凤婷带路,利贫断后。

    因有了心理准备,精神还算抖擞。为减轻我的负担,我的背包,也一直被利贫背着。他笑着说,这不算什么,登山的时候,他常背四十多斤重的登山包。凤婷笑着说:你们两个同学,他是军人,你是书生,你别难为情!

    整整两个半小时,期间除了喝几口水,拍几张照,我们几乎没有停下过,大家都说要一股作气,至少要到庙基里才可以休息十五分钟。

    走路不看景,看景不走路!凤婷一直交代大家,她登山有些年头了,我的朋友圈中,她每天都是两万步以上,她说她们有登山协会,有时还要参加救援,这一条小环线,她们常走,这就是入门级的,她自己一个人也常走。我听出言外之意了,她是想打消我的顾虑,一直鼓励我,你一定能走下来的!

    一个叉路口,利贫指着上面的乌泥岗对我说:这里,往上,就可以到达白云源主峰观音尖,海拔一千两百多米,富春江沿岸的最高峰,那里再过去就是乌龙山,能俯视梅城三江口,上不上去?嗯,我知道,富春江岸边的山都是相通的,往凤川方向就有天子岗,我以前也上去过,《桐庐县志》载那是东汉孝子孙钟葬母之地,而孙钟是孙权的祖父,天子岗顶能清晰看到蜿蜒的富春江;往梅城方向,就是乌龙山,《水浒传》中,宋江打方腊,就在那山上,站在乌龙山顶,富春江、新安江、兰江汇合的三江口尽收眼底,乌龙山脚,还有范仲淹被贬桐庐郡时建设的龙山书院,去年,书院已经恢复建成。下次,下次,我咬着牙笑着答。我知道,对我来说,这需要足够的勇气和毅力。

    不断经过大片箬叶地。我说箬叶湾。游宏补充,箬叶谷。这些箬叶,叶子还是窄窄的,用来包粽子,肯定小了一些,或许,箬叶缺少的时候,数张相叠,也可以裹粽的。按我的推测,大奇山数十平方千米的丛林深处,溪谷两岸,应该都长着成片成片的箬叶。箬叶亲热无比,不时贴着你的身,箬叶裹粽,粽连端午,端午就会想到屈夫子,不能想,不能想,崎岖山路,小心又小心。

山林自然是树的王国。

    大奇山以松杉及其他杂木为主,我特别关注那些死去仍然挺立的枯松。主干冲天,树身及枯枝上,缠绕着绿色的藤蔓,头顶上是广阔无垠的蓝天,我的美学直觉是,枯枝接天接地,依然有魂灵,天与地间的荣与枯,生长与毁灭,皆是生命常态,植物与人生,无为与有为,都是良好的风景,蓝天下枯枝的那种顽强气质,让人震颤,它释放出的是另一种光。

    在一棵大泡桐树边伫立几分钟。主干一下窜到空中数十米,太高了,必须仰望才是,我于是绕着树转了一圈。桐树虽常见,而对以桐命名为县的桐庐来说,意义却完全不一样,结庐于桐下,桐荫蔽着你。这个世界,有人保护你,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呀。目光穿行,这就看得见桐君山上那位桐君老人佝偻的身影了,老人面前围着一群人,正俯身诊病呢。

    一棵连理楝树,当然也可叫兄弟树。它们每日对望,一起栉风沐雨。从树跟三十厘米处就开始分叉,如双胞胎,一出生就分离,然而,它们的根却是连体的。

    山上的树是写不完的,不少树也很难分辨,此山有植物近一千种。游宏与琼莲要找乌饭树,常将某种小的山茶树误认,叶子实在没啥大的区别,赶忙叫凤婷来确认,凤婷一看,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小时候山上砍柴常见,成熟的乌饭子也可以吃,酸酸甜甜的,几十年过去,我也不太辨得出了。

    前头老松下,几株野百合在风中摇曳着身姿。这东西,我太熟了,春夏生长,冬季掘出,洁白的百合子炖煮就是补品,不过,它的根却扎得深,不是一般的深,我们用柴刀费力挖,得到的百合常常断胳膊少腿。

    庙基里,原先确实是个高山村庄,墙基断石,不少石头都绿苔丛生,大片粗壮毛竹林,路两旁都是横七竖八被大雪压断的残竹,这条沟的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完全散布得下十来户人家。眼前景象,我立即想起小京坞的干娘家,她家原先就住在那个叫大年坞的高山上,情景仿佛。

 

5

    从庙基里往下,基本上是行走在陶渊明《桃花源记》“缘溪行”的场景中。

    青山杂花相间。

    路旁杂树丛生。

    脚下箬叶横长。

    涧水欢快流淌。

    时有大小深潭。

    时间的灰烬,大地的尘埃,它们都以静谧迎接我们。

    忽然,山脚显现一大池绿,阳光下隐约有亮光,利贫说,那就是龙头坞水库。

    山间水库的碧与绿,都有着相同的质地,都是大地上明亮的眼亮,令人愉悦。龙头坞水库的中心深度,我目测在二十米以上,因为我踩着一级一级近乎直角的陡峭台阶往下走时,两腿一直发颤。

    走完百米高的坝,抬头再望远山,腿虽颤,内心却升起一股自豪,近二十年来,我好像还没有如此长时间徒步过,今日,在故园,与友人,地僻林深,石壁倚天,乱岩,清泉,涧流,老庙基,荆棘路,它们都有自己的审美,虽无猿猴与飞鹤,却也天蓝山新,让人想像力高度激发。

    下得山来,我想将寨基山与大奇山两者联系起来。山形特独,如莲花宝座,安营扎寨好地方,于是叫寨基山;而山也大显神奇,峰峦叠嶂,林深茂密,峡谷幽深,山有千余种植物,一百三十多类动物,更有丰富深厚悠久的历史与人文,于是称大奇山。寨基,大奇,“寨基里的大奇”,这不就联系起来了嘛。寨基与大奇,我觉得应该分清它们的词性,前者名词,后者却是形容词。古人两个名字都叫,显然是不可割舍。

    寨基山下富春庄。大奇山下富春庄。寨基里的大奇。如此想着,脑中掠来一则《世说新语》中的鲜活场景:

    某日,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到华林园游玩,眼见林茂水深,环境清幽,便对侍从感叹: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

    是呀,让人心神舒畅的地方,不一定非要在远方,今日之寻、之游就是。

 

    补记:

    几天后,李华军给我发来一张图,两块相依隆起长着青苔的石头上有“云栖界”三个大字。还真有。往前几百年的时空,上云栖精舍的人一定多,有此摩崖石刻,算是一种提醒,这就到了精舍的地盘了,另一种境地。

 

                    叁:写文章

1

         20195月底,我请来了一批作家朋友,他们尽兴游了桐庐后,也到富春庄考察,不过,彼时,富春庄还只在设计蓝图上,叶辛先生说,赶紧弄吧,开院的时候我来!

    这一次桐庐行,清丽的富春山水使他们激情澎湃,文思喷薄而出:

    鲍尔吉原野 ——登桐君山,观富春江月夜东流
    陈世旭 ——追随一条江

    韩小蕙 ——桐庐三题
    叶辛 ——到桐庐当神仙

    赵本夫——出乎?入乎?
    龙  ——家常严子陵
    彭  ——钱塘江尽到桐庐
    王剑冰 ——随范仲淹体味潇洒桐庐
    田晓明 ——富春山深处

    我内心里这样代表桐庐人民拟过一则小广告:我们以十一分的诚意向全国知名作家发出邀请,好作家都在来桐庐的路上。


  2

          2021101316日,一场名为故乡岁月·精神版图的采风创作交流在富春庄举行,活动由《广西文学》和《散文选刊》主办。

    广阔稻田野中的金黄,到处弥漫的桂香,淡水海滩,七彩民宿,闲静富足的百江乡野大地,惹得作家们心花怒放,热忱汩汩流出:
    袁  —— 将军的百江情
    朱山坡 —— 一人之故,百江之行

    育邦 —— 桐庐诗三首
    陈  ——走读陆春祥
    伍佰下 —— 一直游到稻田变黄
    葛一敏 —— 桐庐札记

    梁晓阳——潇洒陆春祥;
    陈曼冬 —— 从桂香到麦香
    周华诚 —— 旧月色,新稻香
    邱仙萍 —— 米从大地来
    孟红娟——山水百江吟。

3

         2022227日,陆春祥少年文学院在富春庄开班。

    这二十来位青少年,是从全桐庐的中小学选出来的写作苗子,其中有三位还是从江西、安徽、贵州来桐庐打工者的孩子,他们对文字已经有一些不错的感觉,我想通过一年二十堂课的学习,完成他们的基本文学训练。

    能自由追捕心仪的文字,这些孩子无论以后是不是从事文学,都是对心灵的一种滋养。第一堂课后,我布置了一些作业,比如:每周写一个细节,为自己取一个笔名,写作十万字(各种体裁均可),阅读一千万字(每周一本课外书),为自己将来要出版的第一部书取个书名。

    这几日,陆续收到了《中国校园文学》、《西湖》、《美文》、《江南诗》、《翠苑》等文学杂志的推荐用稿消息。闻此,我比自己发稿还要兴奋十倍。个人少写一些没有关系,我希望这些少年种子能长成参天大树。

 

4

          2022346日,胡竹峰、林森、佟鑫三位首批全国知名青年作家入驻富春庄。我的期望是,通过文学年轻力量的搅动,桐庐这片土地一定会内生萌动、春草勃发。

    胡竹峰的《在钓台寻找严子陵的背影》这样写:

    富春江的水真好,好在浩荡,一眼望过去,是黄公望的长卷。夜涨春江水,春生动地风。此时,地风卷起水波,一浪浪涌上春堤。

    林森的《垂钓者》这样写:

    史书中的严子陵几乎一言不发所有的好话诗人们送给他他只是默默地让生命回归到本真的状态——他不为外在的一切所活在只为活着本身而活着黄公望来到富春山富春江的时候一代代的诗人们已经把很多佳句留在这里让这片山水不仅仅是自然本身更成为了精神之寄——在这被诗词滋养的山水中黄公望才能焕然新生

    佟鑫的《送你一条富春江》这样写:

    我常在心里感叹,范仲淹的眼光真准,这桐庐真是潇洒,如一个意气风发的人,干干净净,内敛而丰富,骨子里却散发出一种迷人的气质,让人顿生爱意。我要将心意收下啊,收下一条江,这不是淡淡的清汤寡水,而是厚重与活泼兼具的新诗呀,桐庐处处是新诗!

    对山,对江,对人,对桐庐,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5

    富春庄院西,景观池边,有个小亭子,我将其取名为“自然亭”。

    这有两义,自然的本色,自己原来的样子。前一句,打油诗中都写了,这是旷野中一个供人小歇的地方,看山看景;后一句,其实是我想实现马克思的那种理想,观天下自然事,写天下自然文,做天地间愁种。

    小亭子也是亭子,得配对联。

    我将辛弃疾《西江月》词中的两句改造了一下:寨基山前两三点雨,书院天外七八个星。夏日的夜晚,如果朗月明照,我会端一个粗瓷茶碗,闲坐此亭,此时,墨青的碗中,茶汤中盛满了月光;或者,新月既成,山间微风吹来两三点雨,星星就在夜空中扑闪双眼盯着你,你吹着口哨向他们问候,自然也可以与星星们谈谈心。这样的夜空下,你还会在意尘世间的诸多外物吗?其实,“山前”与“天外”,早已经被我搬到驻院作家二楼三楼的客厅挂着了。

    数间茅舍,藏书万卷。

    庄中何事?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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