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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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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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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亩耕地

天还没大亮,一闪一闪的星星仍挂在苍穹中。寂静的大地,腾起潮湿的露水,渐次铺洒在绿草上。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父亲已早早起床,提着点亮的马灯,挎起荆条篮子,先是给圈中的大黄牛喂上了草料。大黄牛向着父亲,上下左右晃晃头,在槽头的柱子上来回蹭了蹭牛角、牛耳。父亲拍拍牛头,甚是亲人间无言的交谈。出了牛圈,父亲又拾拽着拉起了架子车,只听院门吱的一声,架子车轱辘吱呀着出了院落。父亲挥舞起铁钎,将土崖下的青肥,一钎一钎的装上架子车,并不时的将前档后堵木板扶直,将草木灰和牛粪沤制的青肥料装满车子。

这个早晨,是父亲无数个早晨的一个缩影。天未亮之前,早早的做了下田劳作的准备。在无数个或潮湿或凉意袭人或寒冷的早晨,父亲数年如一日,早早的起床,有条不紊的,要在早饭前做好下地前的一切序曲。

乡间有句俗语,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父亲一直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用最勤奋的劳作,支撑着一大家子。

这个早晨,母亲也跟着父亲早早起床,炉台上打开煤火,墩锅添水做饭,拿了箩筐用铁钎掏了炉火灰渣,打扫屋子,收拾家务,转眼间的功夫,一锅香喷喷的小米饭和炒萝卜酸菜,是我们农家人最好的早餐。母亲还用开水为父亲冲了一陶瓷缸红糖鸡蛋。父亲身子薄,血压平,喝红糖鸡蛋补身子。父亲是一大家子的主心骨,吃饱才有力气,种田才有饭吃,生活才有新的希望。

匆匆吃过早饭,父亲牵着大黄牛套上架子车,母亲三下五除二洗了锅碗,生了煤火,茶壶中锅中添了水放到炉火边上,等下地回来茶壶中锅中水已烧热方便做饭和洗漱之用。拉着一架子车青肥下地了,一天漫长辛苦的劳作又开始了。

那些年,我们家耕种着十八亩耕地。

十八亩,一个大大的数字,是庄上耕地最多的一户。

父亲没有怨言,没有理由不早起。耕地的重压,沉重地压在父亲淡薄的身子骨上。一切都靠肩扛车拉,一切都是手工劳作。天上的云,地上的田,家中的人,顶天立地之间,父亲与母亲,于靠天吃饭中为全家人遮风挡雨,扑腾生活。

生活不易,种田人的生活最为不易,其间的酸甜苦辣咸唯有自己嚼嚼自己咽。

要想种好地,离不开得力的好农具。生产队上分下的农具,几近破烂不堪,父亲拾缀了好些日子,都无法称心如意。也难怪,土地下户之时,队上公共农具已无人爱惜,坏了无人好好维修,人们怀着复杂的心情,都想把好的东西留给自己。父亲把分下的几件破烂农具拿回家放在门前那一刻,摇头叹息,其实心里已想着如何重新做出结实的新农具。

心中有了念想,便会处处留意生活的犄角旮旯,那里隐藏着生活所需的种种物料,静待我的父亲们去发现去改造利用。都说土疙瘩里抱金蛋,虽是自嘲,但对庄稼人来说,每一次小小的发现,都是对耕地、对生活最好的帮助。

东坡上二级提水站已经荒废了,拆除破旧设施时,在提水站边洒满碎石的荒坡上开挖了一个小池子,用于临时蓄水使用。父亲耕种着提水站边的一块地,土质泛白、坚硬,只能种些玉米等杂粮作物。父亲架起大黄牛犁地,翻腾几遍,耙地几遍,纵是土疙瘩满地。父亲琢磨着,还是木耙不顶真,压不碎黄土疙瘩。在父亲的印象中,洒满碎石的荒坡,碎石头是过去修建提水站时的建筑垃圾,一层碎石下面是过去的荒草坡。外来提水站拆除设施的人们挖小池子时,除去碎石,黄土很容易向下挖。

从没听说荒草坡上有墓地,但却挖到了一个墓地上。这个墓地早已是被泥水浸透并充满泥土的无主墓,想必也是过往修建提水站时不知不觉中毁掉的。泥土中看上去厚实的棺材板已四散开来,人们小心翼翼地处理了无主墓,并用石块浆砌了水池四周围墙。厚厚的早已褪色的棺材木板被遗弃到了山坡上。父亲不信邪,也不怕邪,厚厚的木板正是打造木耙的最好原料。父亲寻找能用于木耙的硬质木头已经很长时间了,废物利用,对于庄稼人来说不是贪图小便宜,也不是对亡灵的不敬,是庄稼人对耕种田地的一种本能的使然。改造利用,生活没有邪气,而是充满泥土气息的新的焕发清香。

父亲用架子车将两块厚实的木板拉回了庄上,找了匠人,一次打了两个木耙,一个平板木耙,一个带齿的木耙。父亲拉着木耙下地耕田耙地,果然有了新的成色。木板是柏木板,分量重,轻而易举便能压碎土坷垃,用带齿的木耙,轻而易举将地上的杂草秸秆等杂物拉耙去。耕地的平整细腻,木耙的作用至关重要。架上牛,牛拉木耙,人站在木耙上,一手拽着牛尾巴,一手拿个树条木棍用来赶牛,到了地头,两手提起木耙,拉耙的杂草杂物便拉到了地头堎边。农事就是这样,来回往复耙地,将铁犁犁过的田地,复归细腻土地和平整干净,并期待新的耕耘。如同经过劳累的农人,用热水洗把脸,拿毛巾暖暖的擦过脸,一股舒服舒坦的感觉,便有了迎接清新生活的美感。

很快,木耙成了香饽饽,前庄后院的邻居们都来借用,没有人疑虑木耙木料的来历邪不邪,都说这木耙地道好用比原先生产队上的不知要好多少倍。东家用、西家借,父亲从不推辞和拒绝。一个木耙,俨然成了庄人邻居们必不可少的顶呱呱的农具。

那些年,父亲做下的农具不止木耙这一件,还有好多好多。十八亩耕地,有了好农具,父亲干起来得心应手,将十八亩耕地打理得有条有条理。尽管皱纹爬满头,一道深似一道,老茧布满手,沧桑见双手,但生活总是芝麻开花节节高。

父亲总是不吝啬力气,十八亩耕地也总是毫不吝啬地春华秋实。于四季节气的流转中,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庄稼人更是这样。

夏收后,父亲在秋玉米地补种萝卜。父亲学了新技术,玉米地一陇宽一陇窄,萝卜补种于宽陇之间,萝卜青苗扒拉开距离。父亲常说,庄稼并不在于密种,耕田始终要勤劳好学,学无止境,与种庄稼一样的道理。父亲与母亲挥汗下地除草,一株株玉米根部陇起小小的土堆,将小小的萝卜青苗按大大小小的间隔随意涧去,是忍受青苗幼时之痛,博秋收来时之获。秋老虎毒阳高照,玉米叶片刺啦割人,父亲们身穿长袖衣,穿梭在玉米田地深处,在土地中攫取收成。

那一年,玉米地收成特别好,田间的萝卜更是大获丰收,大黄牛拉着架子车,足足拉了好几日,才将地里的大萝卜们悉数收回家,足足装满了屋前挖下好几个土地窖,还向镇上中学校的学生食堂足足送了好几架子车。

十八亩耕地,父亲们播种小麦、玉米、谷子、高粱、大豆、棉花等等农作物,见缝插针地耕耘着。家里装粮的大缸一年比一年多了起来,大大小小的缸都是用粮食换来的。人们说,要看谁家耕地怎么样,到庄户人家看看大缸小缸的数量就可见方晓。大缸装粮食,细粮粗粮一应俱全,小缸腌制酸菜萝卜,日常生活吃饭离不了的农家菜食。父亲还将粮食装进了家里放着的早些年就为奶奶准备的大红棺材里,足足抵得过几口大缸的容量。健在的奶奶踱着小脚,心里乐呵呵的,这才是丰收的喜悦比蜜甜。

那一年,勤劳朴实的父亲,被评为产粮大户。父亲参加了镇上的表彰大会,在镇上的大礼堂中,披红戴花的坐在了前排。礼堂中不时响起阵阵掌声,是对镇上领导讲话的鼓掌,更是对台下父亲们辛勤汗水换得收获喜悦的擂鼓。父亲们一一走上主席台,接受镇上领导们的隆重表彰。表彰大会后,镇上领导们带领披红戴花的父亲们,敲锣打鼓,锣鼓喧天,从镇政府出发,从镇街上从街头到街尾,一排排整齐亮眼、雄赳赳地走过,在人山人海中接受检阅。

这是父亲们受到的最高礼遇,他们获得了镇上最高荣誉的表彰,让镇上的人们第一次以如此铺排的方式,重新认识身边的种田大户和劳动模范。父亲挺直腰杆,满脸喜悦。生活总是给了认可与赞许的目光,哪怕是时间长河中的星光一闪而过,也足以证明曾经的发光发热。了不起的父亲们,与耕地为生,面朝黄土背朝天,只要不惜力,黄土变成金,种好耕地,高产粮食,同样叫人尊重、令人羡慕,值得抒写,永远铭记。

高规格、高礼遇表彰的背后,是父亲们不仅耕种田地多,上交公粮多,更是他们通过辛勤耕种,换来了家庭生活的进步和提高。家庭成员有饭吃有衣穿的巨大变革,是父亲们用敢叫日月换新天的粗茧大手和肩膀,在土坷垃里翻出了庄户人的新希望。

但,生活总有阴晴圆缺。

庄上很快迎来了又一次土地调整,这一次依然是用抓阄的方式。

一个漆黑的夜晚,队长将各家各户召集在自己家来给大伙开会,说下户分地时看似公平其实经过两年的种地情况已凸显不公平,有的人家分到的地块土质好产量高,打下的粮食瓜果蔬菜多,但为什么有的人家就只能分到土质不好的坡块地、沙土地,所以我们要重新分田地,给大伙调整土地,公平共正地重新划分田地。有人就说了,下户时也是抓阄分的地,谁家地多地少地好地坏都是清楚的呀,队长你是不是眼红了啊。队长喊叫,别瞎起哄,抓阄抓阄。

其实大家心里明镜似的,下户分地时,好地搭歪地,河沟地搭山坡地,各家各户按人口多少抓阄分地,人口多的分到的地多,人口少的分到的地少。至于地块的好与赖,本没有绝对之分,只是相对而言,比如说山坡地、沙土地就不好吗,不全然,山坡地、沙土地种谷子、大豆、甘薯等作物就是好地,河沟地种小麦、玉米就是好地,反之,去沙土地上种小麦就是赖地。这个道理谁都懂,只是论粮食收成,有些人心里就有了不平衡,凭啥谁谁谁就能披红戴花,还是分地不公平吗。父亲知道,队长心理不平衡,人家是队长,要调就调吧,种哪块地不是种,哪块地都能种出好庄稼。不信,走着敲。

父亲种的十八亩耕地,原先分布在东坡上、南坡上、小河沟,抓阄后,换成了桑树坷套地、小河地、以及东坡南坡上的其它地块,总的亩数不变。庄上的每一地块,父亲们都是用脚步丈量过、用木刻帐尺清算过的。土地本无贫,遇到有心人,用力去耕耘,总有好收成。小麦、玉米、谷子等等,父亲换着想法种,桑树坷套地,原先庄人种玉米、种小麦总是长势不如意,父亲便改种谷子,冬春季节早早犁地时上了牛粪底肥,将杂草秸秆等陇在一起覆盖土层烧了草木灰,浓浓的农家青肥为土地输送了营养。适逢春雨甘甜,精疲力竭的拔苗、除草,春谷长势喜人。父亲在地里插了木棍,挑上破旧的草帽衣物,以简单的道具,抵挡惊吓麻雀野鸟的侵害。随着时令季节的变化,又长又粗沉甸甸的谷穗,散发出阵阵甜香。谷子成熟了,父亲又一次用长久的劳作,证明了桑树坷套地是块好地。

也是在那一年,父亲积蓄已久的想法紧锣密鼓开始实施。自从换种桑树坷套地,无数个日子在地里劳作,父亲对黄土有了更深的认识,桑树坷套地后的土崖呈土褐色,俗称红土,粘性大,集体化时留下的破败的旧砖窑,正适合用土崖上的黄土烧制砖块,这样一来,修建新房便有了着落。说干就干,在不误农时,精心耕种田地之余,开始了下土方、和泥闷泥、修缮砖窑、一把泥土一把泥土扣土坯砖、把凉干的泥土砖装进砖窑、点火烧窑的艰辛劳动。父亲起早搭黑,披星戴月,与母亲一起,用常人无法想象的汗水辛劳,硬是做成了数万块土砖块,并架起架子车,套上大黄牛,一车一车,一车又一车,从桑树坷套地后穿过,运回了庄上。

父亲瘦弱的身躯,擦干汗水,卯足干劲,将黄土变成砖,并修建了一排八间崭新漂亮的砖窑洞新房。搬出老院,住进新房,是父亲承受着犹如无数座大山的压力,在斗转星移的愚公移山精神支撑下,用坚强的毅力,毫不吝啬的力量,给了一大家人最好的家的港湾。

父亲是山,父亲是地,耕种着十八亩田地的父亲,无论风吹雨打,哪怕是那一年闷泥扣土坯砖中遇到狂风暴雨的冲刷,父亲都毫无畏惧,挺起脊梁,与土地为伴,带着全家向前奔。

父亲种田,不单单是种田,好学的父亲,不知不觉中成了庄上村里镇上的林业技术员。

父亲喜欢在地头边、房前屋后栽种树苗。那是一种打小就刻骨铭心的记忆,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庄前的大柏树、大槐树,多年来苍松翠柏、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就是一种力量的源泉。镇上搞林业技术培训,父亲报名参加,那时培训多重于实践,镇上集中学员们利用冬闲时间,跑了好几个村子,实地教大家如何修剪嫁接果树、如何防止病虫害等,利用开春之际,挤时间教大家如何插杄等等。父亲成了一把好手,庄上谁家修剪嫁接果树,都来找父亲帮忙,父亲从不推脱,热心为他人树苗修修剪剪做嫁衣。

那一年,父亲挑了十八亩耕地中最好的一块地,早早平整了土地,重新施了农家肥作底肥,把土地整成一席一席长方形的席地。过了二月天,父亲又拉回来一架子车杨树条,将杨树条一根根剪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小棒棒,按间距插满了一个个长方形的席地里。插杄是有讲究的,不能插的太深也不能太浅,父亲还在上面覆盖了薄薄的一层土。希望的种子就这样播下,期待着新生的发芽长绿。父亲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时间,哪怕是吃饭的时候也要端着饭一边吃一边在地里察看树苗生长的状况。那一年,父亲插杄杨树苗成活率高,很快就绿油油一片。功夫不负有心人,杨树苗被移栽到了庄后房前以及道路两旁,父亲用自己的劳动所得,用自己小小的成就,不断为生活付出心血和汗水。

有些人的心思总是难以理喻,有些人总是见不得他人好,正所谓有江湖的地方总会有不平。耕种的土地再次被调整,新队长的理由还是所谓公平的老一套。这次抓阄调地后,父亲的十八亩耕地,换成了王二坡地、小河湾地、东堎底地等。土地一调整,队长又叫屈了,队长调到的后沟地离他家最远,自个儿不愿意耕种离家远的后沟地,小河湾地离他家最近,他心心念念的小河湾地却被父亲抓到了。这不行,队长说,不能每次你都拿到好地,我要跟你换,你不换也得换。生活中的可悲可叹就是这样,一次次的红眼病,这次又来了个霸王硬上弓。父亲说,换就换,可别再后悔。就这样,小河湾地换到了队长家,后沟地换成了父亲耕种。

适逢那年推广栽桑养蚕,后沟地离庄最近,一块地整四亩,队长要在后沟地上推广栽植桑树苗。父亲懂林业技术,耕地又没得说,你不是想看我们难堪吗,我们就偏向虎山行,栽植桑树多好的事,就要让你瞧瞧我们的好收成。后沟地栽植了桑树苗,两排树苗一陇,陇与陇之间宽距离,这就是科学的种植方式。父亲在宽陇之上耕种小麦、玉米等换着法子耕种,桑树苗也呼呼地冒腾腾地生长,养蚕又成为了一项全新的收入来源。父亲不惧疲惫、不惧劳累,精心修剪、养护桑树,那些绿油油、大片大片的桑叶,那些成长旺盛的庄稼与桑树,为父亲带来了无比艰辛更多汗水以及令人欣慰的劳动收获。养蚕富路,父亲由此在庄上成为了第一家。

也正是在那一年,父亲从镇上买回了一台黑白电视。手表、自行车、电视机,三大件,父亲靠双手劳动,在那个艰苦的年代,都一一早早的置办下来。

十八亩耕地,早已成了父亲母亲全部的心血。且不说喜悦有多少,惨淡的日子却是接二连三。

种植烟叶成为又一项全新的推广项目,队上开了会,组织人员去外地参观学习,回来后号召人们种植烟叶。这是一种经济作物,前景看好。

父亲耕种的王二坡地,那年便种上了烟叶。下种,除草,等等一应俱全的田间管理。种啥就要种成啥。绿油油的烟叶看上去长势良好,从摘叶片、肩挑车拉的运回家、大叶片小叶片的分类整理、一片片穿到结实的棍子上、再用架子车拉到庄上的烤烟房、将一串串的烟叶一层一层装进烤烟房,光是耗费的力量就叫人无法想象。无论有多苦多累,人们总是期待美好,但往往事与愿违。点火烧烤后的烟叶不是糊就是焦,距离金黄色的烤烟相距甚远,外地的收购商不收购,虽烤熟的烟叶被队上统一拉走了,但从此杳无音信。人们付出了辛劳,却最终一无所获,还将土地白白浪费了一年,失去了种田打粮的本分。后来人们分析,根源还是在于不懂技术,没有产业上的链条保障,抑或这种推广本身就是不靠谱的,自然是无疾而终,害人害己。

栽桑养蚕为家庭带了几年的好收成,但也同样遇到了令人悲痛欲绝。

父亲母亲一大早就去后沟地采摘了桑叶,并早早了给蚕铺洒喂养了绿油油的桑叶。父亲母亲下地干活中午回家后,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呈现在眼前,大片大片的白花花的蚕儿直挺挺地铺排在架子上,早晨喂养下的桑叶大片大片的压在蚕儿身下。怎么回事?怎么蚕都死了呢?从架子上抽出一大扁,倒到户外,蚕都是僵直的一动不动。再倒出一大扁,再一扁,都是令人绝望的惨象。父亲母亲嚎啕大哭,这是多少个日子的辛劳,却惨遭人害啊,这是多少个日夜的辛劳付出,却最终绝收啊。庄上人说,这一定是有人在后沟地你家桑圆喷洒了农药,要不怎会这样呢。镇上干部也来家看了看,还是无奈地摇摇头。

日月穿梭间,父亲耕种十八亩土地之余,已开始新的扑腾,一大家子人,新的压力早已接踵而至。父亲去山坡上开采山石,卖给临庄上跑拖拉机的送去铁厂,断断续续的挣些血汗钱。可是在那年冬天,眼看就要过年了,临庄跑拖拉机的给结算不了,说是铁厂付不了款,他也没法。直至大年三十夜,好多个上山采石的庄稼人还挤在临庄跑拖拉机的家里等着讨要血汗钱。父亲自然也没等要到,年自然也过得十分压抑。父亲去河沟里掏河沙,大自然形成的纯天然的优质建筑材料,也是被别人一车车拉走了,说好的价格,但最终对方拉锯式的只给了一小部分。那几年,无人能知晓父亲流了多少汗水,无人能知晓父亲的内心里有多痛,为什么出力流汗、甚至挥汗如雨,并没有得到太多的回报,反而一次次的被他人坑蒙鬼骗。父亲心底里的苦呀,是岁月无情的撕裂,摧残苍生。

那一年,还发生了一件怪事。家中大大黄牛无缘无故丢失了,一家人四庄五邻全都找遍了都没找到,急得团团转。有人说会不会是牛贩子偷走了呢。那些日子,庄户上经常有牛贩子走动,人们说县城东关是牛贩子拉牛的必经之地。那时候,父亲身体虚弱,是叔父开了三轮车载着家中的男劳力直奔县城东关。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县城东关亮着零星的路灯,一切寂静无声,东关唯一的岔路口,白天卖饭的留下的煤炉火散发着温度,叔父他们几人将三轮车停放在路边,围在炉火旁一边取取暖,一边等待看有没有牛贩子的车辆经过。谁曾想,不知哪个方向突然冒出来几个喝醉酒的五大三粗之人,二话没说就朝叔父们动手打了起来。大家一下子蒙了,当意识过来之时,醉汉们已将叔父打倒在地上。就在醉汉们继续围观之时,大家赶紧的拉起三叔,驾着三轮车仓皇而归。那一夜,父亲彻夜难眠,悔恨交加,悔不该让叔父他们冒然前往。

后来是三里地外的一位表亲给父亲送来信息,说他们院子里一户人家原先是不喂养牛的,不知怎的这几日有点鬼鬼祟祟的在土窑洞里喂了牛,她悄悄去看了看,这不就是父亲的大黄牛吗。父亲这才放下心,专门登门说了好话,才把大黄牛牵了回来。后来才得知,是大黄牛自己跑去了临村人家的地里,那户人家便将牛赶回了自己家喂养了起来。真是叫人虚惊一场。

农庄人最不如意者有三,其中之一就是看病难。父亲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先是去县城眼科医院做了白内障手术,后来又查出贫血加重,本就瘦弱单薄的父亲,一直以来是全家的顶梁柱,家人们都十分担心。为了家,父亲已操碎了心。只可惜,父亲终是没能抵挡住病痛和心病的折磨,六十一岁那一年便离世而去。

两年后,操持家务的母亲,在孩子们的劝说下,终是卖掉了大黄牛。然天公不做美,再次狠狠的撒了一把盐。那天母亲一个人在家,大黄牛卖掉后,母亲将钱放在箱子里便下地去了,从地里回家后,母亲再去箱子里拿钱时,不知何时一大把钱早不翼而飞。

母亲放声大哭,作孽,真是作孽呀。我们回家后也跟着母亲一起泪流满面。

与父亲们不同的是,我们渐次赶上了好时光,一个个渐次远走高飞,离开了生养自己的土地,父亲的十八亩耕地也逐渐成为历史的记忆。

今年中元节回庄上坟之际,再次回庄上走了走,当年那一排崭新漂亮的砖窑洞,已经塌落破败,庄前庄后荒草连连。站在破败不堪的院落里,想起了父亲无数的点点滴滴。

当年是父亲用他亲手栽植并成才的梧桐、杨柳树木,给姐姐打下高低柜、大木箱大木柜、梳妆台等等一应出嫁的嫁妆。是父亲教会我们打算盘、教我们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字。是父亲用血泪供我们读书上学,无论家里有多苦,我们上学住校、吃饭、交学费等等费用,在学校自己订阅杂志、周末跑县城新华书店自己买书的钱,父亲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父亲用山一样厚实的肩膀、用土地上辛勤劳作,换来了我们无忧无虑的生活与成长。我们骑着自行车在庄上村里飞奔,父亲却在土地里一滴汗一滴汗抠着生活的希望。而我们,总是在时不时的与父母作对,总是常常违背父母的意愿,甚至给父亲带来心理上的沉重打击。

父亲受了太多的苦难,在本该静享清福的时候,却早早的化作一捧黄土复归大地。

我们愧对父亲,愧对父母的养育之恩。

那天回家,听母亲唠叨,唠叨起了往事,唠叨起了十八亩耕地。母亲说,那时咱家人口多,你奶奶岁数大了需要照顾,姐初中上完就去水利工地干活了,哥去当兵了,你还小要读书上学,不种地怎么能行,地是按人口分的,你爸那时候种十八亩地,庄上数咱们家地多。跟你爸说咱家也少种些地,庄人与咱家人口相当的,人家都能少种些地,咱就不能吗,人家少种地的,哪一家日子过的不好。可你爸总是不听劝。种那么多地,人家都可恨咱家,要不怎么会每隔两年就要重新分地换地呢。你爸不管不顾这些,执意要多种地把地种好。可好啥好,把自己累下了一身病,把自己早早的累倒了。那时候,还是家穷,你们一个个都为家接不上力啊,你爸纵是有三头六臂,也熬不过岁月棱角的东打西磨最终耗光了身子骨啊。

听着母亲的唠叨,内心鞭打一般,阵阵剧痛浸上心头,眼泪不由自主的掉落下来,无声的掉落至脚下的黄土地,还有那曾经的十八亩耕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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