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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克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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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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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宁夏

梦中我回到了宁夏。醒时,那熟悉的场景历历在目。唉,我不回宁夏已经十八年矣!

现在我在祖国东南一隅的一所大学任教,宁夏位于我的西北方,我改动辛弃疾的一首词:“西北望银川(长安),可怜无数山。”念叨的时候,我的眼光变得悠远起来……

该回去宁夏看看了,那是改变我人生命运的一片神奇的土地!

一 登贺兰山

在去宁夏之前,我是湖南省某农村中学的一名教师。我曾在散文《新年的祈祷》中描绘过它的环境:“元旦前一天,学生都放假回家了,学校寂静得好像一口遭人遗弃的枯井,留在学校的几个教师则是落在井里的青蛙。晚上,一轮明月悬挂在深蓝的狭窄的天上,学校被黝黑的群山包裹。”我在学术专著的“跋”中也回忆:“记得当时山村接收不到电视讯号,也难以看到报纸,我成天向一群山里娃娃‘传道授业解惑’,真有‘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的况味,偶尔走到‘远在天边’的县城大街,观赏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景致,恍然产生隔世的感觉。”这些语言,都真实地揭示了我在踏上宁夏这片土地之前的悲惨境况。

我从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分配到家乡的中学,一干七年。因不甘平庸,报考硕士研究生。一连考了四次。头三次,考复旦大学,不能成功;第四次,考徐州师范大学,总分虽然较高,但英语差国家线0.5分,只能往西部的高校调剂。我同时联系了广西师大、贵州大学和宁夏大学,宁夏大学以较快的速度答复了我,同意让我去参加面试。

面试是差额考试,只招1名调剂生,却有2个调剂生PK。当时与我竞争的是一个河南人,凭我的实力,他最终落败而归。两年后,我在研究生楼宿舍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与我竞争的那位调剂者打来的,他说特意找到我的电话,报告他考上了郑州大学研究生的消息。我祝贺他。他接着絮絮叨叨,表达宁夏大学没有录取他的愤然和蔑视。我打断他说:老兄,宁夏与你无缘,与我却有缘啊!

的确,我和宁夏有缘。在宁夏大学正式录取我后,我又收到广西师大的复试通知书,说是等额复试。我没有赴试。我向往嶙峋雄伟的贺兰山,被它迥异于江南的塞上风光吸引;我向往本科从北京大学毕业的硕导王茂福教授,被他博雅温厚的风度吸引……

走在宁夏大学校园,向西眺望,便见一列如屏障般逶迤绵延的雄伟山脉,那就是贺兰山,我闻名已久,小时候读《说岳全传》,崇拜民族英雄岳飞,对他的词背得滚瓜烂熟。复试一结束,我就和几个刚结识的复试朋友同登贺兰山。

攀爬在沙石裸露的山腰山头,领略贺兰山的苍凉雄壮,感受岳飞的凌云壮志,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攀登到一个新的高度。

突然,“哧啦”一声,我右脚的皮鞋撕裂了一个口子,露出了穿着袜子的脚趾头。我马上解嘲地说:“当年岳飞想‘驾长车踏跛贺兰山缺’,我现在真的是‘踏跛贺兰山缺’了。”同伴们“哈哈”大笑。因为贫穷难以买一双好鞋终于导致了这一场尴尬,由我的幽默多少掩饰了过去。

二 红楼圣地

研究生楼是一幢红楼。青瓦红砖,白色窗棂,三层,俗称“拐角楼”,建于1960年,原是宁夏大学青年教师宿舍。后改作研究生楼,我们住宿、学习都在楼里,研究生处的办公房也在楼里,都从一楼的门道出入。我们1999级研究生学校总共招了28人,都住在红楼,住了两年。后来学校研究生扩招,红楼住不下,我们读研究生最后一年被安排到新建的一栋楼去住。

我们对红楼情有独钟。我曾在宁夏大学校报上发表了一篇散文《红楼这边风景独好》,研究生处王银春处长在全校研究生大会上提到了这篇文章,表扬了我。

文章写道:

“研究生楼是一幢红楼,是宁大校园里的一处雅致景点。春天这里有五颜六色的花朵,馥郁的槐花香和绿意蓬勃的树林;夏天这里有平展似锦的绿草坪,清新舒爽的凉风和宛转脆亮的鸟鸣;秋天这里有累累桔黄的沙枣,深邃幽远的蓝天与润物无声的秋雨。可是,冬天的到来却把这些一扫而空,只剩下一年四季天天在这里早读的人们。

清晨的琅琅读书声,如金石撞击,掷地有声,可以惊醒红楼里酣睡人的晚起梦。我们纷纷起床,穿上厚暖的衣服,戴上棉手套,捧上书本,加入早读者的行列。虽然晨风凛冽,但是我们发出的金玉之声早已把冷风抛到了九霄云外。顷刻间,我们的身体便温暖无比、轻快异常。春夏秋的清晨,这里的读书人如赶早市,朗读声好像百鸟啼唱,稠密的绿叶、灿烂的百花映衬着他们捧书的美丽姿态。在冬天,剑戟一般裸然挺立的槐树下,仍然出现他们倔强不屈的身影,或站或优雅缓慢地来回踱步。白雪铺地的时候,这里便全是行行坚实的脚印。

……

楼下此时的木条凳上正坐着一位导师和他的弟子,一个说得专注一个听得入神。冬日的阳光倾泻,覆盖在长者和少者的身上,是那样的和谐与安详。”

红楼是我们学习的圣地,里面有教室、电脑室、阅览室和电视室等,方便而且安谧。我们两个人一间的宿舍也是学习的好场所。当时是本科生后来考上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研究生的田燕同学写过一篇文章《忆红楼》,她在文中提到我和几个同学的名字,说我们的宿舍常常通宵明亮。这当然是夸张了。但同学们学习非常用功,基本上是事实。

在读研期间,我在学报上公开发表了学术论文,获得了学校“孝廉奖学金”,毕业时荣获了宁夏回族自治区优秀毕业生称号。这些成绩的获得,都与我的努力学习有关,也与我的导师对我的细心培养有关。

我在硕士论文的“后记”中写道:

“在这里,我还发掘到了做学问的一丁点快乐,这是非常珍贵的。做学问的快乐,是藏于深山乱石底下的优质矿泉水,贮量浩瀚而丰沛。我们必须锲而不舍,挖开硬土坚石,打成一眼井,才能饮一口它的甘甜。而平日我们说做学问没有趣味,原因是我们一直站在干涸的土地上,没有钻出井来。写这篇毕业论文,实际上就是掘一口井的过程。我非常感谢导师王茂福教授教我如何使锄头,如何钻破岩石,如何向有井水的地方探索……”

三 节俭勤劳

红楼除了是我们学习的圣地外,也是我们吃喝拉撒的安乐窝。就我而言,它的好处之一,就是让我吃饭少花钱。

我读研究生是自费,每年要向学校缴纳学费五千六百元。这对来自农村的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金钱。我以前在中学教书,最高月工资是三百五十元。七年来,我节衣缩食,才积攒了近两万元。我已经二十八岁了,不愿意受人借济,决定通过艰苦奋斗,节俭勤劳来度过三年的学习时光。

先说节俭。衣服够穿即可,我主要考虑从口中节省。和我同宿舍的汉语言专业研究生是江西人,也是自费生。我俩臭味相投,计算在食堂的最低消费,不如自己买电饭锅在宿舍里煮饭、烧菜划算。当时学校开明,允许我们可以使用一千瓦以下的电器。我俩一人出一半钱,买了一个七百瓦的电饭锅;分工合作:买菜洗菜,煮饭烧菜;一个电饭锅,先用来煮饭,盛出饭到,再洗干净炒菜。记得那一年冬天,我俩一共吃了一麻袋土豆,至少有五十斤重;土豆极便宜,好像是一毛钱一斤。虽然饭菜简单,但是我们吃得津津有味,让人感觉香喷喷的。

不幸的是,一年后,室友与宁夏卫校的一个女教师谈了恋爱,他搬出了红楼,结束了我俩“同住一间屋同吃一锅菜”的美好生活。他留下电饭锅给我,我开始了独做独吃的“单身汉”生活。

再说勤劳。这里说的勤劳,指的是赚钱。刚入校,导师安排我做一个自考班的班主任,一月工资四十元。我认真管理这些高考失败的学生,尽量参加他们的活动,帮助他们解决各种问题,例如:开班会、调宿舍、解决学生打架事件、组织元旦文艺表演等。学生读了两年,毕业后就各奔西东了。我在毕业前夕,在校门口遇见一个班上的学生,他正在摆书摊做生意,听说我要毕业离开宁夏,就从书摊上翻找了一本宁夏的画册,送给我留作纪念。我至今珍藏着这本宁夏画册。

在导师和师兄照顾下,我参加了高考阅卷、自考阅卷和公务员阅卷,辛苦地挣着生活费。记得高考阅卷所得八百四十八元,是一笔较丰厚的收入,让我幸福了一阵。我找了家教。有一个学期,周六、周日上午,我都从宁大坐公共汽车去银川老城,给一个初二的男生上两小时英语课,每小时挣三十元。为此我写过一篇散文《同情》,发表在《银川晚报》上。写文章我也挣了一点小钱,例如:为某护士写一篇申报南丁柯尔奖的材料,报酬三十元。后来听说她如愿获奖,我也感到高兴,毕竟我写的材料起了点作用。我曾参加两次《银川晚报》的征文,一次是“端正教育方向,明确教育思想”大讨论征文,我写了《学做人》一文,刊登在《银川晚报》,得了三等奖,奖金200元;一次是“我游西部影城”征文,我写了《从前与现在》、《荒凉奇观》、《画家张贤亮》三篇作品,都发表在《银川晚报》,其中《从前与现在》一文获得二等奖,奖金400元。

我至今记得跑步挣钱的一件事。研一时,学校组织学生万米长跑,研究生处为了鼓励研究生参加,特意规定:报名参加、跑完全程者,获得三十元钱补助。我自信身体尚可,为了三十元钱就报名参赛,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群情奋发的长跑队伍里,我被同学们裹挟,心头唯一的一个想法就是跑完;跑到最后时,我的双腿似乎不是我的,机械地挪动着,身体似乎要燃烧起来,胸腔有爆炸的感觉……

三年来的省吃俭用,勤苦挣钱,我终于盼到了毕业。我在毕业论文“后记”中写道:

“宁大研究生处寄来的录取通知书被我喜滋滋攥在手里的时候,我心里又开始变得沉甸甸了。那天写日记,一面倾泻成功的喜悦,一面渗出一丝忧虑——读书三年,会花光我所有的积蓄,到毕业时,我将会不名一钱。现在,我站在毕业的门槛上,果然分文已无。三年的时光,我扎进书海里,金钱却如池水,被太阳渐渐地晒干了。然而,我并非一无所有。”

四 风花雪月

在乡村中学教书时,我的感情几乎空白,一是农村教师的身份阻碍了找对象,二是考研究生的理想扼住了我的欲望。快近而立之年终于考上了研究生,我当然想谈恋爱呀。宁夏的土地,注定我有一场风花雪月。

在认识妻子之前,我经历了一场恋爱演习。与我交往的女子从宁大中文系毕业,已在宁夏农科院工作,她比我大一岁,性格温和,沉默寡言,擅长画漫画。我们交往了半年,最终双方都觉得不合适,就停止了来往。初涉爱河的我,当时很失落,曾写过一篇文章《失恋是一剂药》,发表在《银川晚报》上,开头写道:

“大家都是不喜欢吃药的。吃药往往是不得已的。当我们咽下这一剂药后,身体便虚弱了。晚上睡不着觉,吱哑吱哑的床板声伴随自己一直在梦的边缘踉踉跄跄。而且禁不住泪流,有人的时候眼眶湿润,无人的时候泪水奔流,一切都是无声的。以往的好日子总在眼前跳动,一闭眼更加清晰亮丽,当时的甜蜜更加增溢现在的苦。两人并肩走过的故事画上了最后一圈句号,而那一阵时间那一片空间仍然晃动熟悉的背影和脚印。此时的身边空出了一大片空地,只能靠自己用毅力一点一滴填满,不让它空虚。”

这时,我的妻子悄无声息地向我走来。她是我的湖南老乡,从湖南师大保送来宁夏大学读历史专业硕士研究生,比我低一届。这真应了一句古话“有缘千里来相会”。

她刚来宁大时,我领路陪她买被褥和生活用品。慢慢地熟悉了,我们越走越近。清晨霞光在东方闪耀,我们一起在操场上跑步;傍晚月光映上柳梢头,我们在校园里散步。我曾借来一辆自行车,载上她,从宁大蹬向镇北堡西部影视城,一路欢声笑语,一路柔情如蜜……

我们在宁大结婚了,结婚证上盖的是“银川市新城区民政局”的红章。我们买了喜糖,拿着结婚证,找管宿舍的阿姨,她很开通,同意我们住进一间宿舍。我们剪了一个红色的大“喜”字,贴在新房门上……

研究生毕业以后,我和妻子离开了宁夏,来到了广东梅州的一所高校任教,安居乐业。十年的时间,我又读了武汉大学的博士,先后评上了讲师、副教授、教授,生了一个儿子,命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曾作为教师代表给新生们致辞,我以我在宁夏大学求学的经历,寄语学生们:“你的未来是沙漠还是绿洲,完全取决于大学就读四年的你。有一个事实还要明白:绿洲会变成沙漠,沙漠也会改造成绿洲!”

十六年过去了,虽然我们还没有回过宁夏,但是宁夏的生活点点滴滴永远珍藏在我们的心里。贺兰山,西夏王陵,西部影城,沙湖,水洞沟,鄂尔多斯草原,毛乌素沙漠,银川,宁夏大学和我们共同生活的老师同学,在我梦中一一浮现出来……

是该回去看看宁夏了,那一片改变我人生命运的神奇土地!

呀,我的梦已经先于我回宁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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