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快亮

夜里起夜，王明清喜欢到门外解决。明清住的是平房，去门外只有几步路，很方便。不料，今天脚下无力，一个趔趄，摔倒了，而且，倒在地上就爬不起来。

王明清的内心很清醒。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年已经87岁了。一直以为自己身体好，没有太在意年龄，今天才想起自己属于高龄老人，真的是年纪不饶人。这时大概是在半夜时分，明清每天晚上7点半左右就上床，大概在12点前后要起夜。

现在喊是没用的，最近的邻居也在百米开外，根本没有人听到。不过，不喊，这么冷的天，躺在地上相当于等死，可能等不到天亮就得冻死。因为已经是霜降过后，夜风冷飕飕的，吹在身上冰凉冰凉。

老伴去世以后，王明清就一直一个人过，两个女儿离他家很远，两个儿子虽然住在旁边，不想两个人在去年和今年相继去世了，一个因病去世，一个因事故意外身亡。白发人送黑发人，明清的内心很苦，儿子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不过，不死就还得过。病故那家的儿媳妇回了娘家，楼房空着，剩下的这个儿媳妇一个人在家，她白天在附近的厂里上班，晚上，楼房的门窗一关，任外面怎么叫喊她也听不到。难怪，一个女人，男人刚亡故，她内心的痛是可以理解的。

王明清知道自己有可能挨不过今天了。

开始，他还感觉到摔伤的地方疼，很疼。王明清有一米七五的个头，身体最重的时候200斤开外，现在也有170斤上下，这么重的身体摔下来肯定不轻。他一边呻吟一边用手去捏受伤的地方，用手揉，用手搓，开始很疼，渐渐地，他不再感觉疼，而是有点麻。他知道，这不是自己手上的功夫，而是冷，是冷在发生作用。冷，王明清忽然打了个寒战。于是，他继续喊，歇斯底里地喊。王明清的嗓子很好，他的嗓门大，人们说他说话的声音是“兴刚兴刚的”，他的高声说话可能是在他当拖拉机手的时候练成的。当年开拖拉机，机器响起来，说话就必须大声，练出了他的高声大嗓。但是，他现在的声音显然已经没有当年那份底气了，即使拼命地叫喊，声音也高不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嗓子里发出的声音跟蚊子的嗡嗡声差不多。

明清继续喊。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伤处揉着，不过，那揉已经没有感觉，因为，他觉得那里已经没有痛感，不疼！王明清忽然明白，没有痛感不等于不疼，而是自己的意识在模糊，在丧失，而且，现在伤处的疼与冷比起来，疼已经退居次要位置，冷才是最重要的。他的牙齿在不停地抖，上下牙在咯咯咯地斗，尽管没有几颗牙，但还是在磕，他的身体在挺，对，是“挺”，因为咬牙坚持，身子必然会一挺一挺的。他觉得身体靠近地面的地方，已经与大地连为一体了……王明清虽然痛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还在本能地叫喊，求救，他多么希望天快快地亮，那样，即使没有人听到他的呼救声，但是太阳上来了，地面就不会像夜间这样冰冷。朦胧中他忽然想起有一年夏天，他在竹林里纳凉，躺在竹荫下，仍觉得大地的热，烤炙一样的热，如果现在有那样的热该有多好。

王明清尝试着向家爬，他把手撑在地上，然后试图将上身抬起来，然而，失败了，他的身体又一次重重摔在地面上，咚的一声，脸着地，摔得不轻。身体怎么不听使唤了呢？当年那么灵活，那么轻巧的身体！王明清记得，那一次拖拉机翻进一个深坑，整个拖拉机竖了起来，他的身体从拖拉机的后座子上狠狠摔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周，来了个前空翻，却稳稳地站在地上，一旁看到的人吓得不轻，当看到他毫发无损的时候，又是一阵惊呼。现在，他居然连站在平地上也会跌倒，而且跌得这么重，跌倒了就爬不起来……从跌倒到现在，有一个多小时了吧？不，应该不止，因为，王明清分明看到东方那颗启明星已经亮起来，从星星的位置看，至少是凌晨两点多钟，也就是他躺在外面地上已经有两个多钟头了。他多么希望天快快亮起来。

王明清继续叫喊，他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太微弱了。

王明清真的绝望了，他猜想，当天亮后，人们忽然发现自己死了，死在自己家的门前，死得这样难看……

他爬不动，只好挪。求生的本能让明清努力朝家的方向挪，他居然成功地往家门口挪动了一点点，而且，他发现离房子近一点，身上就明显好受一些。哦，自己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丧失。挪，挪，明清一边努力地挪动，一边依然在不停地叫喊，他的叫喊声连他自己都听不懂，好像是在喊“救命”，也好像是在喊“有人吗？”还像是在喊儿子的名字……其实，明清不知道，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没有声音。

明清在拼命挪动中昏迷过去。

但是，只一会儿，明清就又有了意识，他感觉有人在搬动自己的身体，在他身边推他喊他。他终于听清了，确实是一个人，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想把他拖起来，没有成功。明清在朦胧中看到，是一个矮个子男人。渐渐地，明清认出，是经常在这一带下长鱼簏子的“渔夫”，肯定是夜里来收鱼簏子发现了躺地上的他。男人说：“老爹，你怎么睡在里？”明清含糊地说：“我跌了，冷。”男人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身边没有个人怎么行？”明清没办法回答，因为，他想不出现在谁可以守在自己身边，他能够依靠谁。男人见明清不说话，又说：“我拖不动你，躺在这么冰冷的地上怎么行？”男人回头看了看，终于有了主意，他进屋把明清床上的被子抱了过来，裹在明清身上，说“你就躺在这里吧，等天亮了，找人把你送医院去。”

明清是被冻昏过去的，有了棉被的包裹，有了温暖，便渐渐缓过劲来，便又感觉到身上的伤痛，他开始呻吟起来。

哦，东方已经发白，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