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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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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4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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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

影  子

       老屋在乡间。一座普通的农家院里,生长着大小错落的树木,常年四季绿意盎然。随着其主人的离去,那些年的鸡鸣犬吠声,久已无处寻觅了。如今的空旷寂静,化作了更浓的情意,一直牵扯着我绵绵不绝的向往。

       失去父母的孩子,自然就成了孤儿。这样的日子,始于十多年前。过早且长久的思亲之痛,一直使我倍受折磨。我常在睡梦里或现实中,想起自己命运的不幸。少不了在怀念与悔憾之时,又产生出顾影凄自怜的感觉。
       儿女是父母生命的延续,父母是儿女终生的眷恋。彼此间,情深似海,永不枯竭。然而,与父母共处的日子,总有结束的一天。儿女在下剩的日子里,想他们了,只能到处去寻找,寻找往日的印记,还有那些铭刻于心的影子。
        这种寻找,在我心中有着特殊的感触。寻找常伴随着流淌不尽的泪水。这一流淌,在每年那几个特殊的日子,会不时掀起波澜;这一流淌,无法停下来,会久久激荡于胸间;这一流淌,行于内心深处,注定会陪伴自己的生命一起消失。

        思念,竟然如此神奇。不但能唤回儿时久远得几乎很少顾及的往事。而且,其中的温馨与美好,在当时并无太多意识,却于即时喷薄出。进而将这种浓烈的情感,复刻在了心底深处,被反复回味。
       植树的初始印记,图画般萦绕于脑际。初春的晨阳明媚,赶巧学校放假的日子,上小学的我随父去村西田里,挖回几颗树苗,准备移栽于住在村东头的庭院里。父亲扛着树苗,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我跟在他身后从村道里经过。脚踩过的田埂、狭窄的巷道、遇见打招呼的村人,依然清晰记得。更记得,我顽皮地踩着父亲投在地上的影子,紧紧盯在后面一路小跑的情景。
       后来,等到我成年了再留意时,那些树木已经长得非常粗壮了。这时,父亲却永远走了。
       我时常在睡梦中,重回那些久远的岁月。最深刻的印象,是吃住穿的贫瘠与苦难,充斥着母亲的苦命岁月。我无法想象那时的贫困,竟然没有阻挡住,我和弟妹们能够,从几乎一无所有的,土窑洞里渐渐长大。我不能不敬佩父母那代人超乎寻常的隐忍,以及同贫困的顽强抗争。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尽力给孩子们最好的生活。这种慈爱随着自己的血脉,一直流淌在我辈眼下美好的时光里。

       对至亲的思念,牵引着我每次回到老屋,当年栽下的树木,会以其高大的身姿和茂密的枝丫,远远地迎接着我。在那里,我找到了泥土里的亲情,那几颗大树无意间替代了,当年倚门盼儿归的至亲。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住,我瞬间迸发出的滚烫热泪。
       故乡的小院,无疑是这个世上,承载着我儿时记忆最多的地方。只是那些温情的往事,总被渐逝的光阴所灭失。时间像风一样,把许多美好带向了再也无法追回的远方。夜晚,望着漫天星辰,我站在院子里,听到了一种声音在说:独行的日子只能向前走,直至人生的尽头。
       一个可以确定的事实,是未来某一天,当我灭失之时,对于我来说整个世界,自然也就不存在了。所以,我所惦念的一切,都只存在于自己的生命里。只有当下的我,以及有幸同世的你,才有现实意义。除此,其他一切都是枉然与幻想。也许,这正是生命的归宿。

       深秋时节,我又一次回到老屋。父亲生前住过的屋里,墙上那部日历挂钟,每天不歇地,一直走到了今天。夜晚躺在曾同父亲一起睡过的土炕上,我久久地望着那挂钟,离开主人的五千五百多个昼夜,一刻也没停歇啊。恍惚间,我似乎见到了终生辛勤劳作的父亲。
       可恨的时间,把一切都淹没了。除了我的青春没了,离逝去的亲人也更远了,怎么也追不回来了。想到这里,我徒生惆怅与悲哀,却也只能无奈地,去直面眼前的现实。
       翻开平日阅读的书,从晚唐文学家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和明代文学家、书画家徐渭的《自为墓志铭》中,我品味着先贤们带给我的慰籍。出身的卑微、幼年的不幸,虽是上天不公的安排,却也无法迟滞勇者前行的脚步。因为,苦难会成为他们同命运抗争的不竭之源。

       明代散文家归有光,在其《先妣事略》中,忆叙亡母诸事,言语朴素,感人至深。其中所记一事,尤为动容。母26岁卒时,他仅7岁,不大省事。家人延请画工为其母绘像,以其与大姊共作模特儿。“于是家人延画工画,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画有光,鼻以下画大姊。以二子肖母也。”母亲走了,她的影子尚存,刻在了孩子的脸上。
        其实,至亲们的影象,总是印到孩子身上的。这一熟视无睹的现象,虽无人不晓,但却常被自己忘却,只是在有人提示时,才会恍然醒悟。我们每天洗脸梳妆,从镜子里只看到了自己,却很少透视出父母的样态。你的眼睛、脸庞、体魄,甚或你行走的姿态里,都会处处映照出他们的影子,且是一种鲜活的存在。
        除了外在的影子,更多看不见的智慧、性格等遗传密码,也源自于父母。我们常能从儿子那里找到母亲的特征,同样,父亲的特征则更直接地赋予了女儿。亲情的延续,正是如此神奇地,如影随形般,一代代继承着、传递着。

       哪里还用得着寻找?至亲根本不会走远。他们始终站在似昨的岁月里,长在了孩子们勃发的生命里。

                      2022年1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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