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书

清明：返乡记

烟雨搅起轻寒

鸟鸣滴落青翠

浅黛春山，春水复旧痕

老亲少故如约而至

杏花，何事了春风

醒来的野草

让祖辈长眠的坡地

有了新鲜的生机

碑石，祭文，血脉，香火

长久的静默。我和我的兄弟们

在这静默中，暗自盘算

哪一块方寸之地，将是属于自己的

夏至：以梦为马

花开半夏，半夏花开

麦子已经收完

在这尘世间最短的夜

做着最长的梦

我骑着一匹白马

向着远山奔跑

草原太大了，一整夜

都没跑到山下

今又重阳

早起，熬好小米绿豆粥

披上风衣，出门去逛早市

我喜欢这份闲情

太阳照常升起，风有些凉

路边有新的落叶

有菊花开。都是悦目的金黄

猪肉和芹菜，比平时贵了点儿

还在心理承受范围内

或许，这就是老百姓对重阳节

表达重视的朴素方式

不去采摘茱萸，也不去登高

回绝所有邀约的酒局，准时回家

陪老妈，包饺子

猪肉芹菜馅的

霜降：寄余生

惊蛰雷，百虫出

阳光刺破叶尖上的朝露

被风夹裹着，一点一点带走

不藏秘密，也不藏忧伤

在一百八十天之后

凝寒为霜。一滴也没走丢

挂在草木的眉梢

看上去很干净，醒目

霜打的叶子和霜，受着相同的伤

我无法想象的是

从一滴晨露，到一片霜花

从清冽，到薄凉

承受了什么，慰藉了什么

也许每一滴露水的轮回

都会藏着一个海

一个可寄余生，苍凉的海

小寒：天欲雪

冬越来越深

这个冬天很少下雪了

还是希望，有一场白雪化解

一年的沉疴

日暮时分，天渐渐阴暗下来

天气预报：今夜有雪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有人提酒而来

下不下雪，已无需计较

寒露：醉亦醒

夜色饱满，露白

我像一只沉默寡言的寒鸦

酒喝至深夜，酒瓶见底

篝火已经熄灭

甚至，连一丝灰烬都不曾留下

更像一场虚妄

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

该走的走，该散的散

风从草原吹来。渐渐把距离吹远

又在须臾间拉近

我忍住，不喊出声来

只有老马在漏满月光的马厩里

嚼着干草。宿醉如此

醒来亦是如此

清明：雨纷飞

湿漉漉的一粒鸟鸣滴落

物我之间

牧笛低缓，桃花夭夭

倾浊酒一杯。天地间，空回到空

尘归于尘

清明的雨，疏斜，纷飞

不紧不慢在大地上

开出一朵一朵白色的小花

在不遇的归途中

恍若人间，留白茫茫

大雪：夜归人

我刚端起酒碗，就有风搅雪

闯入木制的旧房门。凛冬已至

古驿客栈的自酿小烧，暗藏猛虎

三碗还没喝完，就感觉醉了

出门，把自己埋进风雪

夜归的人，不需要太多的指引

甚至可以闭着眼。要走的路

早已铭刻在心，有一匹老马相伴足矣

我要赶在大雪封山之前

穿过峡谷和密林

抵达河流源头的木屋

那时应是：炉尚暖，粥可温

立冬：故人别

立冬日。大雪

落在广袤的旷野上，黑土被掩埋

故人别。也许今生再无相见日

苍茫的人间，干净悲凉

低头走路的人，一枯再枯的野草

都白了头

回头望去，脚印也都是白的

隐秘的风声。我看不到

一场更大的雪漫过人间

不错过。不辜负

冬至：烟火寻常

过了子时，白昼就会长一寸

在这个节气的拐点

“想想最安静的事物，比如雪。”

雪，捂着冬眠的蛙鸣和麦苗的绿

雪扑夜，灯如豆

烟火寻常

无恙，生活如此的安逸

不用担心粮食和爱情

月光落在雪上

交映生辉。此刻

我在窗前看雪

卧室里传出母亲平稳的鼾声

“春水穿行草原，春鸟飞越群山”

大寒：岂可无杯酒

最冷的夜

盘腿坐上老家的火炕

心最暖。熟透的雪在敲打着窗

风虚空了回声

四方小桌，六碟鱼肉

一壶绿蚁酒

两只酒杯撞在一起

敬流年。尽管流年尔尔

母亲在热腾腾的蒸汽里忙碌

像薄雾里的花，也像祥云里的菩萨

电视机播放着古装穿越剧

遍地红唇，英雄气短

我默默地笑着

笑出，被生活摔打经年的泪水

落入杯酒中，一饮而尽

“往前再走几日，就是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