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汪良峰的头像

汪良峰

网站用户

小说
202107/29
分享

跑步少年

尽管现在和华的关系越来越淡,那个永远在不停追逐的少年却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华是我表弟,比我小一岁,他从来没有喊过我一声哥,也许是我当时的内向和害羞使得我没有能力去承担作为一个年长者的责任(虽然我只比他大了几个月)。华从小喜欢贪玩,他在村里算是一个顽皮的人,我们几个伙伴几乎都跟着他身后,到处游荡于村子里。

有一次华和我们在院子里抓着玩,他翻过一个院墙时跌了下去,当时我还以为没事,没想到骨折了。我们赶紧去华家里找大人,楼上楼下跑遍了,也没看见华的爸妈。那天太阳很大,华满脸通红,眼睛盯着手足无措的我们,几个大人们围上来,其中建叔蹲下摸了摸华的右腿,然后背起华就往铜山口医院的方向去。我和小伙伴们跟在后面,一直出了村口。我托着华的腿,一言不发,爬过路岭,建叔回过头说,峰你回去华没大事。我点点头,站在岭上,看着他们渐渐变成两个黑点,消失在烈日下。

华第二次骨折是发生在他自己家里。我们小伙伴在玩吊门框,轮到华时他先退到厨房前,然后准备助跑,一个跳跃,抓住了门框,努力晃了三四下才松开,站在门框下。后面我们也学着华的样子拉开距离,从厨房那里开始助跑。华光着脚,身上穿着一件短T恤,地面很潮,所以华脚底板很快沾满了泥灰,跑起来滑了一跤,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肚子,又一个助跑,吊上了门框。

华和我们这边亲戚的同龄人玩的比较多,比如友在我的印象中华和他很少呆一起。其实,说到血缘关系友是他的堂哥,而我们则是他表亲。华不会无缘无故地哭,有两次是和我在一起才发生的。夏天我们常常去河里洗澡,在这之前的上午会钓会儿鱼。钓鱼前要挖蚯蚓做鱼饵,不过华这次哭是因为他心爱的一只小鸭子死了。华拿着二指锄头,正在屋外为钓鱼挖蚯蚓,大姑从上门小贩那里买了三只黄鸭子,此刻“嘎嘎嘎”跑到我们身旁,华抡起锄头,把泥土翻了遍,也没找到蚯蚓的影子。他有些失望,坐在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儿,又翻找起来。我用手扒了扒松土,终于看见一堆小蚯蚓,华看到了,说让我来挖。说完他使劲挥起锄头,一个用力掘开了一个洞,不是土被掘开一个洞,是一只最小的鸭子的脑袋上被华掘开了一个洞。我顿时呆住了,像是不知道发生什么。华也吓呆了,跪下捧着小鸭子,眼泪哗啦哗啦就掉下来了。华一个人找了很久,才在附近的一个土堆里把小鸭子埋了。

另外一次我也哭了,由于我堂哥欺负了华,华委屈极了,我之所以也哭了,是由于联想起去世的父亲,我们两个人就抱在一起,沉沉地睡了一觉。我要说的是我堂哥并不坏,父亲去世后就是这些同龄的亲戚和伙伴陪着我一起成长。华和平是我最亲密的朋友。

华从小体育成绩好,学习上却没我进步,在学校里华和村里一样玩心重,读书的时候少。大人们总是把我和华放在一起对比,说我是块学习的料,将来一定能够考大学。秋运会的时候,华代表班里跑接力赛,他是最后一棒。那次华在上一棒领先的情况下拼劲跑,结果我们班输了。班主任拍了拍华的后背,说你不是平时很能跑现在让你跑你跑成这样。几个女同学跑来安慰华同时给华说好话。班主任剁了剁脚,转身离开操场。华站在操场旁,对我挥了挥手,往寝室走去。小学毕业汇演,我和另一个同学表演相声,华坐在人群里,喝着汽水,仿佛思考人生的样子。

那次比赛似乎没有对华造成影响,进了初中华就被选为校短跑运动员参加比赛。每天晨跑后,我们去教室早读。华和其他同学轮流训练,从远远地地方望过去,华的身影在几个高大的同学群里显得瘦小许多。队员里有一个女同学长得出众,几个男队员常常围着她,看她拉伸运动,露出白白的大腿,那时华总是一个人在旁边站着看着,体育老师对这批队员寄予厚望,有时当我们去吃早饭,还能看到几个上进的队员在操场上努力地拉练。

华的比赛成绩并不理想,初中毕业以后考到县城读中专。我则是去汾口高中。这时华依然主动找机会和我聊天,关于未来和理想,常常有说不完的话。高一下半年,我选择退学,去了杭州。华打电话问我为什么不读书了。能感觉到华对我的选择很伤心,因为在我们这堆亲戚里我的学习成绩一直是很让人放心的,所以,后来,当学校暑假期间华来杭州打工时,他还不停地劝我回学校。

华在村里摆酒席那天,我坐在平身旁,倒了一碗可乐,一言不发地吃着菜。华和妻子琴走过来给我敬酒,我站起来,也没有说声祝福,接过华妻子递来的两只香烟,抽了一口,就重新坐下了。

也是母亲告诉我华患上了脊髓炎,晚上疼得受不了时,表弟维开车带他去医院急症。我一直以为我患病使自己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其实,成家后男人的压力更大,不管华也好,我也好,都是在为生存下去,辛苦地奋斗着。

华的儿子出生后,他就很少再找我谈心,而且在村子里他也有自己的圈子,过年常常叫上同学打扑克,去年有一次,他站在屋院子里,喊我过去玩,我没有理他。等我过去找他时,他正扛着一袋货往楼上走,这时华的妻子站在路旁撑着腰,肚子显怀了,正对我微笑,不好意思的我,搭理了一会儿,便回屋里了。

华的儿子和他一样,特别能玩,读书成绩不好。华把儿子弄到县城后,心事也轻了些。新房子造好后,又买了一辆车。

今年春节去华家吃晚饭,一群亲戚围在客厅里,站着吃饭,坐着聊天,小孩子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华客气地叫我坐下,让我夹烧好的肉吃。有时候,我想华的人生也不错,不用想太多,过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生,也没有什么可惜的。记得父亲去世时,在学校我睡在寝室里,一个人晚上默默地哭,华会拿出带来的米糖分给我,眼泪流进心里,少年的忧郁往往是一段友情的开端。华陪着我上山给父亲祭拜,陪着我走在上学的路上。我们在炎热的夏天一起游泳,一起睡在草席上,吹着“呼呼”作响的电风扇,看好玩的动画片,也学会了玩小孩子式的麻将。当大人去外地做工,我们几个人通宵打游戏。如果时间再往前回溯,可以看到四五岁的我们站在大人旁边在相机前拍下了当时唯一的一张家族照片。我们会钓螃蟹,捉鱼,摘树上的枣子,抓金龟子玩,摔纸片玩,在田野里追逐,在阁楼上捉迷藏,在地面上耍石子,童年的记忆鲜活生动,而如今我们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偶尔有时交集,但华的命运从根本上讲也掌握在他自己手上,我想象着那个不停追逐的少年就像书本里那样奔跑在故乡的月光下。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