阐释经典也成了经典——论王志清的《王维诗选》

王美春

摘  要：唐代大诗人王维诗的选本迄今为止已有多种，王志清编撰的《王维诗选》别具一格。其万字导言，就选读王维的必要性、王维诗的特色、选本的侧重点与选目的原则等作了独有的阐述，堪称精深。选诗百首，这在王维诗的选本中属于少的，然而，其价值不小，可谓选目精当。注释不“遇难题而绕道走”，而是迎难而上，可谓注释精要。评赏尤见功力：巧于切入，颇具新颖性；重点突出，给人以启迪；微观评赏，具宏观视野；语言精美，能令人愉悦。总之，这一选本阐释经典也成了经典。

关键词：王志清，王维诗选，评注，诗之哲学

读王志清教授的新著《王维诗选》（袁行霈主编的“古代诗词典藏本”之一，商务印书馆2015年版），我很兴奋。因为这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王维诗的选本。

在此之前，国内正式出版的王维诗的选本已有多种。其中，影响大的有闻一多、陈贻焮、陈铁民、董乃斌、杨义、陶文鹏、刘逸生、倪木兴等著名学者的选本；涉及的出版社有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华书局、上海古籍出版社、黄山书社、凤凰出版社等多家。以我的阅读范围而言，商务印书馆确乎是第一次出版王维诗的选本，王志清的《王维诗选》自然成全了其“第一”。王志清的《王维诗选》也并未因之前有多种王维诗的选本问世而失却存在的价值，相反，以其独有的个性展现于读者的面前，令人开卷有益，爱不释手。一言以蔽之，这是一本精妙而耐读的选本。因为精妙，所以耐读。因为耐读，必然精妙。

其精妙之处，至少有四者：

一、导言精深

王志清的《王维诗选》，包括导言、选目、注释、评赏等四部分的内容，实际上属于王维诗选的评注本。这本诗选，属于普及性的读物，但选者以“阐释经典本身也要成为经典”为编撰追求之目标，并达到了普及与提高相结合，吸收前人成果与表达选者观点相结合的境界，既有普及性、可读性，又有学术性、权威性。其追求贯穿于全书，而以导言部分表现得尤为突出。导言，凡万言。如此字数在各种选本的导言中不算多也不算少。其名曰“导言”，实为一篇论文。整篇导言，从“为什么说‘盛世读王维’？”“为什么把王维诗定性为‘诗的哲学’？”“为什么此选本要重在技术层面上读？”“此选本为什们这么选？”四个方面加以阐述。就选读王维的必要性、王维诗的特色、选本的侧重点与选目的原则等作了独有的阐述。这种阐述，平易可懂而非故作高深，却高深自见，可谓深入浅出，别具一格。尤其是将王维诗定性为“诗的哲学”，具有独创性。过去，人们常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评价王维的诗与画，宋代大诗人苏轼的“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①可谓其鼻祖。而王志清《王维诗选》的导言将王维诗定性为“诗的哲学”，也可谓“哲学之诗”，便与众不同，且言之有理，持之有故。这不仅增强了此选本的新颖性，而且增加了其深度、高度、力度。其导言精深不言而喻。

二、选目精当

诗的选本，在具体操作上，看似容易，实却不易。一种诗选本，不仅能反映出选者的价值取向和审美趣味等，而且能反映出选者的学术功底。清代诗人沈德潜云：“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学识，斯有第一等真诗。”②这是就写诗而言的。其实，这也很适用于选诗。王志清志存高远，脚踏实地，研究王维二十余载，发表了王维研究论文多篇，出版了专著《纵横论王维》，具有扎实的学术功底，可谓达到了沈德潜所说的“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学识”，因而选出了王维的“第一等真诗”。这本《王维诗选》选诗不多，共一百余首，仅占现存王维诗总量的近四分之一，也仅有闻一多先生的王维诗选本的二分之一。然而，其选目精当。既考虑到王维各个创作阶段，又顾及王维诗的题材、体式、风格、成就等。正如王志清在此书导言中所说的选诗原则：“五言诗偏多，近体诗偏多，山水诗偏多，风格幽寂含蓄的诗偏多，中年时期的诗偏多。”诗的选本与全集相比，前者不及后者全面。这是前者的劣势，也可谓其优势。优势便在于这“选”字上。选者可以对诗人之作加以取舍，取其优秀之作，舍其平庸之作，让读者一册在手，受益匪浅，并能“以一斑窥全豹”。此《王维诗选》选目不多，然而，所选的诗皆为佳作，且涉及不同题材、体式、笔法、风格等，也就颇能反映出王维诗的全貌，弥补了选本的选目少之不足。其选目精当也由此可见。

三、注释精要

古诗选本，注释必不可少。或为冷僻字注音，或解释深奥难懂的词义，或指出诗中的典故，或诠释诗句的含意，等等。注释颇能反映出选注者的学术功底、艺术个性等。平庸的选注者往往该注释的未注释，而不该注释的却注释了，也即“遇难题而绕道走”。如此注释，对读者的阅读并无多少帮助。高明的选注者在注释时总是不“遇难题而绕道走”，而是迎难而上，注释精要。如此注释，宛如开路者将前行路上的障碍清除，让后行者能够顺利通过，又像优秀的导游能够引导游客曲径通幽，去欣赏那隐藏于深处的迷人的风光。显然，王志清属于高明的选注者，其《王维诗选》的注释便达到了这种精要之境界。比如:《老将行》中有一句诗“今日垂杨生左肘”，此句若不加以注释，则一般读者难以理解。王志清在注释此句时，首先引用《庄子·至乐》中记载的相关典故，继而引用今人高步瀛的有关解释，接着发表自己的看法，对其中的一些词语加以解释，最后阐述整个诗句的含意。此注释恰到好处，有助于读者的理解。由此我们也不难看出《王维诗选》的注释精要。

四、评赏精彩

评赏，是一种诗选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说，“选目精当”主要反映了选者超群的“识见”，“注释精要”主要体现了选者丰富的知识，而“评赏精彩”则主要反映了选者非凡的艺术鉴赏力、判断力，也更能体现选本的艺术个性与学术价值所在。无疑，王志清具有非凡的艺术鉴赏力、判断力。这在《王维诗选》的评赏中得到了很好的印证。其评赏当得上“精彩”二字。这也是此诗选艺术个性的集中体现，学术价值的集中体现。

此精彩又至少体现在四个方面：

（一）巧于切入，颇具新颖性

王志清《王维诗选》中的每首诗的评赏切入角度颇为巧妙，拒绝平庸，因而具有新颖性，具有艺术个性，也有别于其他的颇有价值的《王维诗选》。比如：对《白鼋涡》的评赏，从生态诗生态文学的角度切入；对《鹿柴》的评赏，从其“‘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佛理禅意的生动演示”的角度切入；对《山中送别》的评赏，从诗善于剪裁的角度切入，言其“剪去了别时与别后的许多‘黯然神伤’的过程”：都很准确，也很巧妙，且颇具新颖性。其颇具新颖性还表现在观点新颖上。在评赏王维的诗时，王志清往往既引用他人的观点，又表达自己独到的见解。其独到的见解常出人意料，又合乎情理，令人击节赞赏。比如；上文提及的《老将行》，有著名学者认为这是王维三十六七岁时的作品，而王志清在评赏中则“疑其为王维早期作品”，并提出了三点理由。这就颇有新意。关于《汉江临眺》一诗，有前人认为“篇中说水处太多，终是诗病”，而王志清在评赏中则“反弹琵琶”，认为“此诗之绝佳，正是因为写水之多也，可谓王维融画法入诗的力作”，观点新颖，与人不同，且下文的具体阐述持之有故，令人信服。

（二）重点突出，给人以启迪

每篇评赏文章，不是面面俱到，而是重点突出。就总体而言，其评赏着眼于王维诗的意境营造、词采声律，侧重于王维诗的作法。在评赏具体诗作时，或重在评赏其善于取材之手段，或重在评赏其巧于构思之特色，或重在评赏其经营意象之功夫，或重在评赏其妙用悬念之艺术，或重在评赏其巧用衬托之笔法，等等，可谓涉及王维诗的作法的各个层面。而又重点突出，不面面俱到。或举其一点，或择其二三，加以评赏。由于重点突出，其评赏文章不仅避免了雷同，而且在如何欣赏王维乃至其他诗人的诗、怎样撰写富有特色的评赏文章等方面给人以启迪。

（三）微观评赏，具宏观视野

在一本诗选的评赏中，如果微观评赏之中具有宏观视野，就可以使微观评赏不微观，具有广度与深度，也可以增强整个诗选的深刻性、学术性。王志清深得个中三昧，其《王维诗选》尽管不能说对每首诗的评赏都是在宏观视野下进行的，但绝大多数的评赏达到了这一点。或者将评赏建立在审视王维全部诗作或同一类诗作的基础之上，或者将王维的诗与其他诗人的同题（同题目或同题材）之作加以比较，使微观评赏之中显现出宏观视野。比如：在评赏《山居即事》一诗时，选评者王志清将此诗置于王维约百首山水田园诗之中，先指出王维山水田园诗中出现“斜阳意象”的多达四十首，再分析这些诗中的“斜阳意象”主要不是“迟暮”之表意，进而分析此诗“斜阳意象”之含意。微观评赏之中显现出宏观视野，或者说微观评赏与宏观观照有机结合，增强了评赏的广度与深度。在评赏《使至塞上》时，选评者将此诗与整个边塞诗加以比较，揭示其与众不同之“奇”：“写景之奇”“格调之奇”与“意境之奇”等，也增强了评赏的广度与深度。在评赏《华子冈》时，选评者将此诗中的飞鸟与东晋大诗人陶渊明诗中的飞鸟之含意加以比较，比较出了二者之异：陶诗中的飞鸟乃“有归之飞鸟”；而王诗中的飞鸟“似乎是无归或难归”之飞鸟，且“王维诗中的飞鸟意象”及其“飞鸟意境”并非“单纯‘归’的状态，而侧重于去而不返、刹那变迁的‘空无’之上”。如此比较，同样增强了评赏的广度与深度。《王维诗选》中的每篇评赏文章单独成篇，组合起来则是一本王维诗的评论专著。此专著可谓王志清论著《纵横论王维》之细化。若将二者对照阅读，则定能加深对二者的理解，也更能体察王志清的研究王维的学术个性。

（四）语言精美，能令人愉悦

这是一本诗选，普及与提高相结合的读物，不是一本纯粹的学术论著，因而其评赏语言明显有别于“学院派”之风格，而具有随笔之笔触，甚至可以说是以“美文”来评赏王维诗的。读其中的评赏文章，读者能因此而走近王维及其诗，也能从中获得艺术美的享受。我们不妨来看《终南山》一诗评赏的结语：“妙哉《终南山》！诗人利用空间关系的照应和云气变化的微妙，营造空幻虚渺的情境，在变化中写山，写山的变化，远近高下，阴阳虚实，闪灭离合，貌实而虚，形显而幻，让人置身于感察无穷、动荡不定的妙幻之中。”概述《终南山》营造情境的技法，阐明其情境给人的感受，语言优美，能让人加深对《终南山》的理解，也能令人愉悦。如此精美的语言在《王维诗选》中可谓俯拾即是。其评赏精彩也由此可窥见一斑。

总而言之，王志清的《王维诗选》，导言精深，选目精当，注释精要，评赏精彩，具有普及性、可读性、学术性、权威性，阐释经典也成了经典。

注释：

①［宋］苏轼：《书摩诘蓝田烟雨图》，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第六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2209页。

②[清] 沈德潜：《说诗晬语》，见丁福保编：《清诗话》下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新1版，第524页。

（原载《中国出版传媒商报》2015年7月31日，第35版，发表时有删节。现将原删除了的摘要、关键词、注释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