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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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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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绽放·桃花


 

向树一大早就起了床,洗了脸,揭开锅盖拿了块煮红薯,朝他母亲喊了声“妈。”就跑出门去了。今天是向家村生产队最后一个光棍汉结婚的日子,他要早早赶去,为那个福扎场子,凑热闹。向家村生产队百多号,三十多户人家,以姓和向姓为主。但三十多户人家的男人都基本上娶妻生子,而只是那个福三十好几了,总是娶不了媳妇,一直光棍,直到前个月才有媒人找到周二婶上门提了亲,连亲都没相过,说是今天过门,从几十里外后山村过来。

向家村生产是方圆几十里自然条件最好的村子。虽然是山村,几条溪流,灌溉着村里的层层梯田,旱地很少。是全公社主要的水稻产区。冬季蓄满水的几梯田,如同破碎的镜子一般在阳光照射下熠熠闪光。春季栽完秧苗,又是满碧绿,叠叠,层层。一到夏秋变成一坡的金黄,水稻熟了。向家村生产队历来都是田里种稻,田坎种黄豆、豌豆、豆等杂粮。每年除去公粮,主食就成了大米。队里还有水磨坊,就在南溪沟上,很有些年代了,一年四季长流水冲动水磨的叶轮,碾出白花花晶莹的稻米。

向家村生产队的人只要不懒,勤快,每年挣的工分年终分粮,加上自留地的庄稼,不应该缺粮饿肚子。也是周围大队,生产队羡慕的地方。而队里还有个富农改造分子,竹编手艺很好,编的箩筐精细结实,打的晒席平整,是队里的副业收入,一直都是卖到十六、七外山下的供销社统一收购。但这个富农的手艺从不传人,一直是一个人干,怕别人学会了抢他的活干,他干这活从不日晒雨淋,干一天就十个工分,全劳动报酬。

向家村社员的房屋都相隔较远,星罗棋布在田间地头。队长向明福家住的最高屋檐下吊了个钢板条,一敲就全队听到了,就知道该出工了。福的房子在南溪沟边,离水碾磨房不远,还是早年生产队动员社员上山砍料为他修建的。建了好多年,木结构小青瓦,竹笆隔墙上糊了些田里稀泥加切短的稻草搅和泥巴墙。这种房屋在区不算很差,时间也不长,只是福自己不会打扫,加上烟熏火燎,显得破败极了。

向树感到不理解,男女双方没见过面,就要结婚迎娶进门,岂不是荒唐。如果那女的身上有毛病,短胳膊少腿,后悔怎么办?向树队里唯一个读完了小学,读过初中的人。在这方圆几十里也算是唯一文化人,他考虑得要细些。但他考虑的这些没用,村里的人都说,福那人是懒汉,脑壳又有问题。队里数他最穷,一年的工分挣的最少,每年一开春就四处借粮吃,到了秋季分粮后又扣还。能讨上媳妇,弄个女人一块过日子还穷讲究什么。只要是个女人,能生娃。晚上能抱着睡觉,白天能帮做个饭,劈个柴,喂个猪什么的就算是福这辈子的福气了,不打一辈子光棍,死了还有个人送终。

媒人是何时找上门来,又如何说成这门亲事,向树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因为他那时刚从上的初中毕业回来。只是听人说福找人借了二十斤大米送那媒人背了回去,这婚事就说成了。昨天福就找向树说是要请写幅喜庆的对联,贴几个喜字。向树去的时候那个福像刚起床不久,还伸着懒腰,打着呵欠,半点新郎的样子都没有,穿了件听说他二婶前两天才跑来跟他洗过晒干了的旧衣裳。他连胡须和乱发都没修理,人显得无精打采,一副懒散相。向树想,这样的人还娶媳妇,娶进来的女人不倒霉透了才怪。向树心里这么想,嘴上没说,只是问福,你叫我早些来跟你写对联,贴喜字,纸呢,笔墨呢。周福告诉他,一会时间他的侄儿会带来,叫向树等一等。

福从屋里搬了张方桌出来。方桌陈旧,桌面又脏灰尘又多。搬张桌子出来,周福就不停地喘气,张开的口像蛤蟆嘴一样,牙齿焦黄,冒着股口臭,脸色浮肿,眼睛却皎洁地憨笑,一看这人就不经常干活还不讲究。

等到福的侄儿拿两张褪色的红纸,读书的毛笔和砚台跑来,说是别人办喜事剩下的很久没用了。向树才裁了纸,磨了墨,写了幅对联,贴到屋檐的木柱上,又写了几个喜字,贴到那破木门,才拖了根板凳,坐到地坝等候,他有点好奇想要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居然会嫁给福这样的人。究竟是长什么模样,他疑惑不解。

村里人结婚,无论家底好坏,都是办上几桌,忙碌几天,热热闹闹。而唯独这福结婚,喜酒都不办,只是到了快吃午饭的时候,周二婶拎了些黄豆、胡豆之类的粮食,开始进屋生火在锅里炒了起来。福的二婶已是快五十的人了,为了侄儿今天能顺利把媳妇娶进门,也算是尽心了,那周福借的二十斤大米其实就是她家的,其他人是不肯借给周福,怕赖着不还,年终还了也没吃的,又要到处借。灶里的烟火熏得她睁不开眼,费了好一会功夫,才炒了几碗黄豆、玉米、胡豆之类的干货,端出来放到桌上,算是招待来的客人。队里的人们都不会来参加福的婚事,因为村里人结婚时福从来就不送礼,也没礼可送,只带张嘴巴跑去吃,也不管别人请他没有,所以大多数人户都不会来,只有沾亲带故几户周姓人家来了,送的礼也只是一升玉米或一升大米。向树几次都想走了,看到这种凄惨、寒酸的婚礼,实在看不下去了,但好奇心还是驱使他留了下来,要看个究竟。

来的人都围着那方桌,嚼着咯牙的黄豆、玉米。虽然挺硬,咬得响,但也香。只有村里顽皮的小孩,结伙成群跑来趁人不备,抓一把就跑了,害得福的二婶追了几次,才把这群儿童赶跑。

嚼着这些咯牙的东西肚子就没那么饿了,幸亏福二婶又烧了壶老鹰茶,向树喝了会茶才不口干舌燥。约莫过了下午两三点钟,才看都一行人从远处朝这边走来,中间一个女子快到的时候,有个中年妇女往她头上盖了个红布遮了头,被人牵着手走来。向树后来才知道那个妇女就是媒人。这行人四五个人就是娘家送亲的人,这边福没有人去帮他迎亲,那边送亲的队伍也没有陪嫁,都是空手而来。

坐在方桌周围的人都起来让座,这时候向树看见福二婶跑到那媒人面前问:

“咋啥陪嫁的东西都没有,空着手就来了?”

“啥陪嫁?二十斤米娶个黄花闺女,有陪嫁的女子肯嫁你家周福?还想陪嫁?”那媒人回答说:“他二婶,你们不高兴,我就把人带回去了,叫那个福重新去找,看哪个姑娘带陪嫁嫁给他。

那人也是快四十的人,还长得蛮不错,一点都不像媒人,只是中年农妇。

“小声点,你们也走饿了,我去弄饭,先吃饭填肚子。人送来了怎么又弄回去呢?福二婶急了说。

向树听了后目瞪口呆,二十斤大米换来的。肯定很丑,除了头蒙着看不见,但看那姑娘的身材还不错呀,高挑苗条。还没等他多想,那姑娘的红布头盖被周家的一个男人扯下了,看的人都惊呆了。

美极了,红润的脸蛋,圆眼,天生丽质,如盛开的桃花一般,一副羞涩的苦笑。向树在方圆几十里地方和上读书,还没见过有谁比这女子漂亮、好看。向树简直是看得目瞪口呆,其他人看了也赶快跑出去传话,说周福这懒汉有福,娶了个美人儿,一会时间消息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简直不像话,洞房都没进,就把头盖扯了,你们也太不讲规矩了吧。进屋,快进屋去。”媒人不依不饶地大喊大叫,把那女子推进屋去了,关了门,两手叉腰,挡在门外。

福也是傻了,张了嘴立在那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讨的媳妇竟如此漂亮,做梦都想不到的漂亮。

没有见到那女子的人都闻讯跑来了,要一睹这懒汉娶了个美人芳颜,一时间这屋子外边就围了几十上百的人,大人小孩,议论纷纷,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有人不耐烦地高喊:出来,出来!媒人气势汹汹地守着门,谁也不敢往里走,只是伸长脖子等待,想一饱眼福。


 

就在大家焦急等候,翘首以待,目睹这好模样的女人的时候,门突然开了,那女子抱着破旧棉絮,冲出了门,将棉絮丢到众人纷纷让开的地上,紧接着又跑进屋去把草席和许多东西又丢到地上,最后连铺床的稻草也抱了出来扔到地上。大家感到突然,不明究竟,连那媒人都目瞪口呆,朝她喊道:

“桃花,你这是干啥呀,当着这么多人,扔这么多东西出来?”

“烧了它!”那个叫桃花的女子愤愤不平说。

“疯了,烧了你睡啥?睡地上?”那媒人挡住她问。

“姑娘,周福就这点家当,烧了就啥都没了。你们还过日子吗?”周福二婶也气急败坏地说。

“怎么过?不烧这日子才过不下去。你们来闻闻,臭的比狗屎臭,虱子,臭虫满床都是。睡得下吗?不怕被虱子臭虫咬死?这屋子比猪圈都不如。我嫁这儿来干啥?来喂虱子、臭虫吗?”那个叫桃花的女子这时愤怒地说了起来。说完就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眼前的一幕着实使人大开眼界。目睹了这个叫桃花好的容貌,实在漂亮,方圆十里的百里挑一的美人儿。更见识了这个女人的脾气,新婚当天就敢把男人的家当全部扔出屋。向树知道,这周福的屋,除了他的二婶,从来没人进去过,别说进屋,开门就一大股臭味,谁受得了,何况是年轻貌美的姑娘。他只是不知道,如果这姑娘把这些东西都扔了,烧了,这才是新婚第一天,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他为她担心、忧虑起来了。贫穷不是肮脏的理由,只有懒惰才会养成肮脏的习惯,人的惰性就会使肮脏习以为常,是多么的可怕。

看热闹的村民也开始议论了,纷纷谴责周福的懒惰、肮脏。人家毕竟是姑娘、女人,嫁过来不可能住猪圈狗窝啊。也有人称赞这女子的勇敢,居然敢当着众多人的面,不顾周福的面子。于是有人说:“烧了它,烧了它。”

周福这时傻乎乎地立在那儿,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这女人会不会留下来,还是走了。

那个叫桃花的姑娘哭了会,站了起来,进屋去拿了火柴出来,划火柴点燃了那又脏又臭的东西。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就像是给这冷清、凄惨的婚礼烧起了堆篝火。丑陋、肮脏、虱子、臭虫都随着大火烧灭了。人们躲得远远,看着那立在火堆边的姑娘,看她那被火灼红的脸,看她一脸的惆怅。

“我的姑娘,烧的精光,我看你晚上睡哪?”媒人大呼小叫地说。

当大火熄灭,烧成灰烬的时候,聚集的人才开始散去。周福的二婶感到难堪、沮丧。原本打算在这做饭招待送亲的人,只好改在自己家里去了,把带来那块腊肉也提了走。唯有那姑娘死活都劝不走,留在原地不动,望着那屋,望着那堆灰烬,一副无奈而苦楚的神态。隔了一会,她才发现蹲在院坝边的向树,走了过去问:

“小兄弟,你咋还不走呀,还守着看啥?”

“桃花姐,你把东西烧了,晚上咋住?”向树鼓起勇气问。

“没啥,床上还有块竹笆,不行下个门板也能睡。总比又臭又脏好。小兄弟,你叫啥?”那姑娘问。

“叫向树。”向树回答说。

“向树,这名字好听。我姓胡,叫胡桃花。”桃花姑娘说。

“桃花姐,你等我一下。我回去趟就回来。”

向树说完就跑走了,走的时候他看见她笑了笑,不知道她这笑是啥滋味。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这笑令向树心里一阵难过。

向树是一路小跑回家,高一脚低一脚在那窄小不平的小道上奔跑。他才读完初中,没考上高中回家。他的家住在离周福那屋不远的坡上,立在家门口,都可以看见周福那房子的屋顶和地坝。他只想跑回家去,弄床被盖和草席。那么美好的女子,不能结婚连床被盖都没有,多悲哀啊。他一进屋,向树他妈就问:

“向树,回来啦,还没有吃饭,快去锅里端饭吃。”

向树妈也是近四十的人了。她见儿子回屋就往房里跑,也跟了进去,就看到儿子把床上的棉絮、草席、被盖卷了起来,感到惊讶。

“向树,你这是干啥,卷铺盖往哪去?”母亲问他。

“给桃花姐送去。”向树一边找绳子捆绑一边说。

“哪个桃花姐?”母亲问。

“就是周福讨的媳妇。”向树说。

向树妈恰好有事,牵母猪去隔壁生产队的公猪配种,没去看热闹,但回来听说了。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要把被盖送过去,有些不高兴了,人家结婚关你什么事,送什么被盖过去。

“妈,你不知道,周福那屋有多脏,尽是虱子跳蚤,桃花姐把那屋里的东西都烧了。”向树说。

“是脏,几年都不打扫一次,能不脏吗?那人太懒了,我一回来就听说了。那女子还不错,看不惯,一把火烧了好。”母亲说:“向树你也不该拿被盖过去呀。”

“妈,不拿桃花姐睡哪?”向树问。他毕竟小,单纯。

“你还姐呀姐的叫上了,周家跟我们向家不沾亲带故。”母亲想了想说:“不过是有些可怜,你那睡过的就别拿去了,拿屋里新的去。人家结婚不管怎样是新人。”母亲从柜里翻出新的棉絮、被套,又找出张草席,交给儿子说:“捆了送去,那姑娘也太可怜了,陪嫁也没有,这边周福那懒汉也不知道咋想的,三亲四戚也不管,心真狠,就想一分钱不花捡个媳妇。”

“妈,花了,花了二十斤大米。那桃花姐好漂亮,你们往后给我找媳妇,也要那么好看的,不然我不要。”向树笑了说。

“好看的,管用吗,你养得起吗?找媳妇你还早,十五六岁就想这些。”母亲也笑了说:“我也听说了,那女子漂亮,十里八里都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姑娘。周福那懒汉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漂亮的媳妇,走着瞧。吃点饭再去,早些回来,别让那狐狸精迷住你了。”

向树扛着那包东西出门的时候老远就看见院坝里桃花的身影。弯着腰,拿了扫帚在扫地,扫得很仔细。他赶快跑了去,汗流浃背地把东西往那张方桌上放,方桌和板凳都已经抹过,干净了。

“向树,你这是什么?”胡桃花停了手中的活问。

“被盖。桃花姐,你今晚不用睡竹笆子和门板了。这是我妈叫我送你的。”向树抹着汗水说。

“你妈?真是你妈叫你送的吗?你妈真好。向树,找得到石灰吗?”胡桃花问的时候眼里含着泪水。

“找石灰干啥?”向树问。

“我把屋里屋外都扫了个遍,还是太脏了。洒上石灰消消毒,就没有臭虫跳蚤虱子了。人穷,总不能太肮脏了。”胡桃花说:“向树,周福那人指望不上,我只有请你帮忙找些石灰了。”

“洒了石灰,气味好大呀,桃花姐,你闻得惯吗?”向树问她。

“总比一天到晚被虱子臭虫咬好。”胡桃花无可奈何地说。

向树知道,队里仓库有石灰,那是用来洒在粮仓周围防潮和消毒。他又跑了去,装了一筐扛来,帮助胡桃花把屋里屋外洒遍了石灰。到处都充满了碱腥味,就像臭皮蛋剥开时那么刺鼻。

当劳累的胡桃花和向树刚坐下来歇会气时,周福的二婶给胡桃花送饭来了。满满的一大碗米饭,米饭上盖了几大块又厚又油的腊肉。也许是胡桃花饿极了的缘故,一个姑娘的纤纤细手端着只大碗,狼吞虎咽地不顾向树和周福二婶看她,哽咽着很快就把饭吃了个精光,颗粒不剩。走了四五十里的小路,又一刻不停地打扫,累了,饿了,也许这饭、这肉是什么味都没品出味道,就塞进肚子里去了。向树立即感到一阵心酸。而胡桃花放下碗的那一刻眼里也噙着泪花。

“辛苦桃花了,我那侄儿是懒,向树也谢谢你帮了不少忙。”

周福二婶说完后又告诉胡桃花,送亲来的人晚上就住她家,明早返回,晚点再叫周福回来,并一再叮嘱桃花,他这侄儿除了懒外,人还挺不错,要桃花善待他。完了才收拾那碗筷走了,留下胡桃花孤苦伶仃一个人守着那屋子。

向树一看,不忍心走,一直在那儿陪着胡桃花,一直到天黑时才回了家,再不走,怕队里的人说闲话。

那晚向树辗转难眠,如此好的、勤劳的女子为何要嫁周福这样的男人呢?他毕竟读过中学,他在想她会幸福美满吗?大家都在说,婚姻要幸福美满,怎么看这都是一桩既不幸福,又不美满,甚至痛苦、凄惨的婚姻。凭什么,二十斤大米就撮合成了,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也在问自己为什么总想着,牵挂着那个胡桃花,仅仅是她貌美吗,还是她身上那股子辛勤劲,她烧的那把火,她洒的满地的石灰粉?还有那吃饭的样子,饥饿不会顾及体面,贫穷不会顾及尊严。胡桃花闭月羞花的模样与吃饭时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完了打个嗝的模样永远印在向树的心里边了。


 

婚后三天回门,就是说的回娘家。为了胡桃花回娘家周福的二叔二婶费尽了脑经,既要胡桃花按照习俗回到娘屋,又要保她回得来,一筹莫展,想不到好的办法。那时候的乡下,别说二十斤大米换来的媳妇,就是花百元千元娶的媳妇,一回娘家就有去无返,从此杳无音讯的事很多,就这附近的几个村子,这几年就有好几起,有的是半路丢掉男人跑了,有的自个回娘屋再也不回来了。弄得鸡飞蛋打。周福是周二叔大哥唯一的儿子,生来就有些傻,天生的痴呆。长大后成了光棍,二叔二婶一家是想尽了办法,才给弄了媳妇来。如果能生个娃,下个崽,周家大哥的香火还不至于断了。他们原本就没有多想,只想是个女人,有手有脚,往后打鸡下蛋就成了,没想到这女人还如花似玉一般,弄得村里人看了后就羡慕不已,说是周福这人是傻有傻福,懒有懒福。如果让胡桃花带周福回门,娘屋的人,娘屋的亲戚,一见周福那傻呆的、丑陋的模样,而且一大把年纪,三十好几了,她的亲妈肯定死活不会让那胡桃花再回来,而且一旦撵周福一个人回来,走过的路都找不着,不走丢才怪。周福原先就走丢过几次,幸亏是在村子附近,找过一天两天就找回来了。这次不行,四五十里的路,爬坡上坎,翻山越岭,肯定不能带去。

周二叔二婶费尽心思,叫自己老大老二去,都不愿意,都是二十多岁的人,都谈了自己的对象。找个村里的青年去,又不放心,孤男寡女同行,路上把胡桃花奸了,鬼才知道。而且胡桃花长得那么好看,不动色心才怪。周二婶突然想到向树,才十五六岁,才读书回来,还是个童子鸡,有色心也没那个色胆,那个小鸡鸡都还没长挺呢。而且向树这样的人只要走过一次,就认得那地方,如果胡桃花真的不回来,往后也可以由向树带路,去把送的大米要回来。周二婶的建议,周二叔也觉得好,认为自家的婆娘的主意不错。

但是向家与周家在村里历来不合,都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评工分呀,分粮食啊。队里为了平衡两姓的矛盾,向姓的人担任队长,会计记账,周家的人当仓库保管记账,公平合理,争吵就少了些。这次周福结婚,去的人,送礼的人基本是周姓的沾亲带故,向家的人除了看热闹,没一个送礼的。这也不怪人家,人家向姓的婚丧嫁娶,自己那懒侄儿周福,就没去送过一次礼,而且厚着脸皮每次都跑去白吃白喝人家。

办法是有了,可是向家会同意吗,周二婶只有硬着头皮去了向家。还没进门,就碰见向树母亲出来喂鸡,抓了把粮食往地坝一丢,那群四散的鸡仔都叫着跑了来争抢啄食。她一见周福二婶就笑嘻嘻地说:

“他二婶,你家周福好福气呀,娶了个漂亮媳妇,你不在那儿守着,跑我家来干什么?当心被哪个男人勾走了。”

“大妹子,只要你家向树不勾走她,我就放心了。进屋说,我找你有点事,求你家帮个忙。”

“求我家帮忙?哼,有好事吗?进屋吧。”向树母亲撒完粮食进屋去了。

“向树在家吗?”周二婶一进屋就四处张看说。

“在啊,这不农休吗,还在蒙头睡觉。你是找我家还是找向树?向树为你那侄儿的婚事把家里被盖棉絮都赔进去了。我到现在还心疼呢,你又跑来有什么事?”向树母亲脸色不好看了说。

当着向树父亲和母亲的面,周二婶这才把打算请向树陪侄儿媳妇回趟娘家的事说了出来。向树父亲一听马上反对,说周家的男人都死绝了吗,找啥人都不该找向树呀,而且向家与周家在这事上没半毛钱的关系,又不沾亲不带故,凭什么呀!向树母亲更是说得明白,自己儿子还小,还没长醒,一路跟了去,名声坏了,往后这十里八乡的姑娘哪个敢嫁给儿子,你这办法是害了儿子,败坏儿子的名声,而且还说,那女人谁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万一在路上,在那荒山野岭勾引儿子咋办,你不怕丢人,向家怕丢人啊。

周二婶当场弄得很难堪,骑虎难下。说实话,这主意她也觉得丢人,丢脸。找向树是没办法的办法。只要出门去,去村里一说,找个人陪侄儿媳妇回门,那些个男人不争先恐后才怪,那是把侄儿媳妇往虎口送呀。所以眼见向树父母拒绝、生气,周二婶还是耐心,有点脸皮子厚地立在那,任随向家两口子奚落。

“爸,妈,你们吵啥?”向树披着衣服,揉着眼睛从里屋走了出来说:“我都听见了,周二婶,你先回去,等我跟爸妈说好了才来找你。”

“谢谢向树,谢谢大妹子、大兄弟。我走了,你们向家是大善人。”

说完周二婶就赶紧走了,走时心里还在想,菩萨保佑,但愿向树这小子说的通他爸妈。就一阵内心欢喜地往家走,去告诉自家的男人。

看见周二婶走了,向树母亲情不自禁地担心问儿子:

“向树,你真打算要去?你是不是被那女子的美色迷住了?”

“向树,你去不得,去了你往后的名声就坏了。”父亲也说。

“爸,妈,你们都想多了。你们不觉得桃花姐可怜吗?造孽吗?嫁个啥样的男人,往后还不知道怎么过,还要遭多大的罪,受多大的苦。如果她是爸妈的女儿,你们眼见不管吗?”向树慢条斯理地说:“我就是陪她走一趟,就当是兄弟陪大姐姐走一趟,名声又坏得到哪儿去。我还小,我不会去乱想,乱干,我有分寸。爸妈,你们要相信我,自己的儿子都不相信还相信谁?爸妈,我是有文化的人。”

“你不胡思乱想,万一她要胡思乱想呢?万一她不是个正经女人呢?你咋办?”母亲提醒说。

“妈,你们不了解她,她肯定不是那种人,是个正经女人。爸妈,你们想,她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为啥要嫁周福那样的人?肯定有说不出口的难言之隐。”向树坐到母亲身边说:“你都知道,她那天把周福屋里的脏东西都弄来烧了,烧得自己连被盖都没有了。还有她结婚连一件陪嫁都没有,说明她娘家屋里头穷成了啥样。爸妈,我只是想陪去看看,到底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家是啥样,好吗?”

“他爸,向树说的也对,那女子着实可怜,好花插在了牛粪上。儿子长大了,懂事了,让他去走一趟,也没啥。他爸,你说句话呀。”向树母亲也难过地说。

“你都说了,去就去吧。周家虽然是外姓,但那女子无辜。向树,你明天早去早回,弄明白回来给爸妈说。”父亲说。

“妈,既然你们都同意了,赶快弄饭吃,我肚子早就饿了。”向树说。

“谁叫你睡懒觉,该饿。”母亲说。

向树终于心里轻松了,他就是想弄明白胡桃花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下嫁到这里,下嫁给这么样的人。他觉得他该去弄明白这些,往后才知道该不该帮助她,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好奇心驱使他必须走这一趟也许这一趟能搞明白许多生活中的奥秘,婚姻中奇奇怪怪的事情。


 

到了三天回门的那天一早,胡桃花和向树一大早就动身了,天才蒙蒙亮,村里好多人家都还没起床做饭,所以没有多少人见到是向树陪新娘子返门。

胡桃花背着个背篓,里面是三十斤雪白的大米,装在盛面粉的白袋子里。这三十斤大米还是胡桃花与周福的二叔和二婶争了半天才得到的。周二婶认为结婚那天收的礼已经不少了,可以随便带点回娘家,胡桃花算了算收的那点大米、玉米、杂粮顶多够吃个两三月,挨不到秋季分粮,带走了,往后她和周福只得饿肚子。周二婶说原先送了二十斤大米,不算少了,胡桃花说那是你们感谢媒人撮合送的,不该算。如果不是说向家村产水稻,有大米,她也不会嫁过来,你们当长辈的总不会让我空着两手回娘家丢周家的丑吧。周二叔觉得桃花说的也有道理,周家不能让媳妇的亲戚笑话,于是忍痛决定给三十斤大米带回娘家,比上次多十斤,算是厚礼了吧,这才有了胡桃花背的三十斤大米。

出发的时候,向树要帮胡桃花背,胡桃花不答应,说向树年纪轻,背重了,怕把背压驼了,往后成驼背,找媳妇都难,何况是四、五十里的崎岖山路,一路爬坡上坎,要爬两座山,走六、七个小时。胡桃花来的那天也是第一次走这路,觉得好难走,空手都累的不行。何况向树才十五、六岁,人还没长定型,怕累坏了他,有他一路陪伴就已经感到很满足了。如果换了是周福,她肯定不愿跟他一块走,早把他甩得远远的,看不见更好。

走了二十几里路,就完全是翻山了,路越来越难走,两旁尽是林木参天,藤蔓缠绕,连太阳光都被茂密的枝叶遮光,偶尔才有阳光从空隙处透射照下,雀鸟在林间树梢上蹦来跳去,全然不顾有人走来打扰。在山里生活惯了的人,不觉这些风景很好,他们已经习以为常,林子只是他们取柴生火、伐木盖房、采摘蘑菇、追打野物的地方,从来没想过要去欣赏这份安静与美妙。山里的任何地方只是他们捕捉额外生计的场所。

胡桃花背着背篓,走得很累了。向树爬坡,走了一段路,钻进这山林小道也感觉累了,汗珠子直冒,他看了这僻静荫凉的地方说:

“桃花姐,歇会吧,歇会再走。”

向树说完就去帮胡桃花背上的背篓放下,搁到路边。才找了个平坦的石头坐下,伸手抹着头上汗水。

胡桃花一放下背篓,人就轻松了,但汗水早把身上的衣服侵湿透了。背上湿了一片,胸口湿了的地方紧贴着身子,使两只乳房高高挺立顶着衣裳,她伸手拉了拉,松一松,使看着她的向树脸瞬间红了,害羞地把眼睛转了个方向,盯着看路边。

“向树,没见过吗?”胡桃花笑了问他。

向树不敢回答,干脆躺了下来,望着满林茂密的树梢。

胡桃花这时走了过来,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她喜欢这孩子,像个小兄弟一样。腼腆、单纯、善良。在新婚那天人都走光了,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还留在那儿,陪伴她,帮她。她永远记得他扛了被盖、棉絮、草席往方桌上一搁的模样。清秀轮廓分明的脸上大汗淋淋,如果不是别人的媳妇,如果自己只是个姑娘,她真想抱住他亲他一口。他肯定不像那个周福,傻乎乎的,自己长成啥样,身体怎样一点都不在乎。一倒下床就像个僵尸一样打着呼噜就睡了,白天还有些人模狗样,到晚上真像个死人一样,只是还在喘气而已。现在如果他真想看,就会撩开给他看。有个这样的兄弟真好。当她知道是向树陪回娘家时,她内心狂跳。她真害怕是带了那个傻乎乎的周福回家,丢丑不说,这一路都肯定使自己无法忍受那难堪和痛苦的折磨。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去理向树那湿漉漉的头发,轻轻地。她看见他胸脯紧张地起伏,喘粗气了,脸也红了。

“桃花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向树鼓足勇气,仰面望着她说。

“你问吧。”胡桃花好似早就料到他迟早要问她一样,神情自然地回答。

“桃花姐,你为啥要嫁到我们那儿,嫁给那么糟糕的人?”向树直接了当把这几天一直困扰他的烦恼说了出来。

“说是你们那儿产水稻,有米吃。”胡桃花依然是不惊不诧地说。

“就因为有米吃?”向树觉得不可思议,不相信她的话。

向树惊诧不已,他不相信就这么简单。因为有米吃的地方多了去,何止一个向家村呀。这回答是不是太荒唐了一点。他认为没这么简单,但又找不到理由反驳他。

“桃花姐,我再问你,那个媒人是谁?为啥跟你促成这么糟糕的婚事,她难道不知道周福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她明明是在害你嘛。”向树又仰望着问她。这问题应该够复杂了,够她想明白怎么回答了吧。

“那是我小姨,也晓得周福是个什么样的人。周福就是个阉了的没用的公鸡。”胡桃花还是语气平静地说。

胡桃花的回答使向树更加震惊,媒人还是她小姨,简直是不可理喻,害自己的亲人么。他感到十分气愤,一翻身爬了起来,站到胡桃花面前,气得脸都发青了。

“啥叫阉了的公鸡?”向树不明白地问。

“就是不会打蛋的公鸡,你没见过么?你们家养那么多鸡。”胡桃花这时有些忧虑地说。

“你小姨不是害死你了么,你这辈子往后咋过啊?”

“我小姨没害我,她为了我好。”胡桃花的泪水流了出来,哭了说:“向树,姐求你别问了,姐也不会说为什么。求求你了,向树。”

向树听了她说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是为啥,还说她小姨没害她,怎么才算是害她呢?但他一看胡桃花已经哭得泪流不止,伤心难过极了,他也就不敢再往下问了,当成永远解不开的哑谜。生活,每个人都有他的隐私,不可告人的秘密,都有永远藏在心底不揭示于人的东西。胡桃花是年轻、貌美、爱干净的女人,胡桃花还在结婚那天晚上把周福脱了个精光,把他穿的衣服,放到锅里去煮了。这样的女人,如此好的女人,就更使他感到困惑不已,但又不敢再多问了,怕她因往事而伤心。

向树与胡桃花继续赶路了,路上,向树坚持与胡桃花换了背,胡桃花这才答应。

到了下一个休息歇脚的时候,向树把书包里装的早晨母亲蒸的米糕拿了出来,分了几块给胡桃花,自己就吃了起来。胡桃花却双手捧着那几块香喷喷虽然凉了,但甜甜的米糕看了好一会,只撕了一小块进嘴里嚼,把其余的在路边摘了几片大叶子包好,放进了背篓,没舍得吃。

“桃花姐,你为啥不吃,你不饿吗?”向树问。

“不饿,真好吃。”胡桃花不好意思地说。

“我这儿还有几块,你一道拿去。”向树说。他估计她是要带回家去,早知道他就多带几块来。

“谢谢了,你够了吗?”胡桃花问。

“我够了,你是想带回家?”向树问。

胡桃花没有回答,只是含泪点头。

他们又继续往前走,很久都没有说话,隔了很久,胡桃花才突然说:

“向树,姐没对你说实话,你肯定会嫌弃我,不理我了吗?”

“不会。桃花姐,无论怎么样,无论你说不说实话,我都不会嫌弃你。你人好,心又善良,我不会不理你。”向树说。

向树虽然矛盾,内心困惑,感觉她像迷一样。但凭直觉,她是个好人,善良的人,而且是个人见人爱的人,怎么可能往后不搭理她呢。有个这样的姐姐也好呀。米糕只扯了一小块放嘴里嚼,其余的饿了也不吃,要带回家,只有心善的姑娘才会有此举动。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向树,你真懂事。”

胡桃花一连说了两个好,夸向树。其实她内心痛苦极了,越离家近了,她的内心就更加痛苦不安。她不知道向树到她家看到的情况会怎么样想,会怎么样看待自己。至少现在向树的回答使她七上八下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下。她原本是打算只带向树到小姨家,不直接带回家,一路发现向树这人真诚、心善,加上两只鼓胀的奶子胀痛了,奶水都流出来与汗水混到一块了,她才改变了主意,直接带他回家,看他是怎样的反应。

 


 

到后山村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就可以到了。这山可就没翻过的那两道山那么林木茂盛了。树也是稀稀疏疏了,而且矮小了不少,那山上的土地里干燥,而且还有很多的碎石片子,是没有完全风化剩下的渣子。地里的包谷,还没人高,结的包谷短小,一眼看去就是片荒凉的景象。

向树听说过,后山村十年九旱,只能种些土豆、玉米之类的作物,一年的收成,交完了公粮,所剩无几,年年都要借粮度荒,后山村的女人都不愿意呆在这种地方,一婚姻的年龄都远他乡。向家村周围的几个村子就有好几户娶了后山村的女人。现在,向树感觉又累又热,连呼口气都干燥。

“桃花姐,还有多远?”向树问。

“不远了,那不是吗?”胡桃花说。

顺着胡桃花指的方向看去,半山腰一座茅草房,泥土墙。房屋低矮,周围都是坡地,庄稼也长得矮小。只有屋前一片竹林还算葱绿。走近了,向树看到一位四五十多岁的女人抱了个婴儿立在门外,婴儿还啼哭。那女人已是面黄肌瘦,穿着朴素,干净的衣裤上都补满了钉巴。

“妈,我回来了。”胡桃花还没有到就喊了起来。

胡桃花带了向树跟着进屋。刚放下背篓,见那婴儿在哭,立即从胡母的手中接过,抱在怀里,解开衣服的纽扣,撩开衣服,两只又大又白的奶子蹦了出来,当着向树和她母亲的面,就把奶头塞进婴儿的口中。婴儿不哭了,吸允着奶子,好奇地看着她,像个不认识的人一样。

“桃花,你走了这几天,这娃总爱哭,可能是想妈了。”胡母伸出双手把背篓往里移,边移边说:“带些啥东西回来,这么沉?”

“都是些米。妈,他是向树,是他陪我回来的,一路上都是向树照顾我,这么远的路,不然我好害怕。”胡桃花边喂奶边说。

“向树,谢谢你照顾我家姑娘。桃花,咱家姑爷咋没回来?”胡母问。

“他有事,回不了。妈,那背篓里边还有几块米糕,可香了,你吃吧。”胡桃花又说。

“你带回来的?”胡母拿了米糕出来,脸上有了笑容,先闻了闻,才撕了块放进嘴里边吃边说:“我尝一块,留两块跟你兄弟从学校回来吃。”

向树简直看不下去了,母亲、婴儿。那婴儿估计只有四五个月大小,还有个读书的兄弟。他简直震惊极了。这家人究竟怎么了?他更加迷惑不解,就只好走到门外,站在外边一脸的迷惘,也好让桃花母女说会话。这屋实在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房里没看,这屋里面一个灶台,石块砌的,一张方桌,四根板凳,还有个估计是盛粮食的大坛子,一个碗柜。屋檐下还有个石磨,但这屋里屋外,都干干净净,像胡桃花的习惯。

“妈,我走之前他吃米浆都不哭,今天咋哭了,是没吃饱,饿了吗?”

向树听见屋里胡桃花在问她妈的声音。

“肯定不是饿了,估计是知道你该回来了。”这是她母亲在说。

“我不信,他这么小,懂啥。”

“桃花,这客人怎么招待,肉都没一块。”这时她母亲小声在问。

“妈,有鸡蛋吗?煮两个荷包蛋行吗?”胡桃花的声音说。

“行,这群鸡,刚下了蛋。满山跑,又不糟踏粮食。”胡母在说。

果然,吃晚饭的时候,胡母专门煮了两只荷包蛋,还放了些红糖,端给向树。他看她娘俩吃的玉米糊,菜是一小碗腌黄瓜,就抢着把胡桃花面前的那碗端了过来,又把那盛荷包蛋的碗端到她面前。

“你还要喂奶,桃花姐,你吃它吧。我喝粥就行了。”向树说。

“这怎么行,大兄弟,你是客人啊。”胡母也吃惊地说:“我们这儿穷,没啥招待你的。”

向树也不说话,端了碗喝起粥来,那酸黄瓜还挺不错,一会就喝光了,他想问还有粥吗,又不好意思问,就放下了碗。这时他才看见胡桃花睁着大眼一直在看他,眼里含着泪水。向树只好起身走到屋外去了,他怕他在,胡桃花不吃那荷包蛋。

屋里是昏暗的油灯,他听见胡桃花在低声啜泣,一会就听见她哭出声来了,哭得那么凄凉、悲惨,使立在外面的向树不禁打个寒颤。

天完全黑了,只有天空还有点星光闪闪。他望着夜色,望着天空在发呆,脑子一片空白,又迷雾团团。

向树都不知道胡桃花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她扯了向树的衣服说:

“我们去那儿坐坐。”

她说的是一道很矮的石墙,就在院坝边。胡桃花和他走过去,坐到了那石墙上,吊着脚,都望着黑夜的远方,什么都看不清的地方。他以为她要对他说什么,所以就没有先说话。他是想让她告诉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婴儿、喂奶,她母亲还问姑爷为什么没回来,这么多的问题,她怎么面对呀。

“你为啥不吃那碗荷包蛋?向树。”坐了好一会,胡桃花才说话了。

“我好意思,忍心吃吗?”向树说。

“你是我家的客人呀,有什么不好意思。”胡桃花用肩膀碰碰他说。

“桃花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结过婚?”

“没有。”花桃花肯定地回答,声音很小,很微弱。

“没结婚怎么会有小孩?桃花姐,你别骗我,别以为我刚出学校什么都不懂。其实我早就发现了,前两天我就看见过你奶子顶起的衣裳上,湿了,我没说,也没问。”向树憋不住了说。

尽管桃花姐不是自己的女人,也不是自己什么亲戚的女人。当前两天他发现她高高挺着的奶子,顶着衣裳的地方有点湿了的痕迹,他还以为那是乳房出了汗。今天看见她喂奶,他才知道那是乳房胀了,奶水侵湿了衣裳,幸亏当时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跑到她那儿去。

“姐是未婚先孕,向树,你还小,很多事你不懂。”胡桃花低沉地说。

“那你是耍过朋友?有孩子他要负责的啊,为啥不跟他结婚?”向树愤愤不平地说:“你一个人养孩子,还跑去嫁人。桃花姐,你让别人知道了怎么想,怎么看你呀。我看了也想不通。”

“也没耍过朋友,嫁人是我自己愿意的。向树,你什么都别问了,我现在也什么都不想告诉你。我只求你一件事,把今天看到的事,谁也别告诉,就是你爸妈都不要让他们知道。”

胡桃花说完,就伤心地抽泣起来。黑暗中,她抓住他的手膀,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哭得伤心极了。

“为什么呀,桃花姐?”

“你告诉了别人,我往后还怎么活下去呀。向树,你替我想一想,这是见得人的事吗?你不是要我去死吗?我还不想死,我还年轻,那孩子虽然是孽种,可他是条命啊。向树,你想过吗?”

胡桃花很是悲怆,虽然声音很小,恐怕是怕她母亲听到,所以他也跟着伤感起来。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为苦命的桃花姐这个女子得保守秘密。

“我们明天回去,向树。”胡桃花突然说。

“为什么这么急着回去?”向树问她。

“我怕我呆久了心里难受,你也跟着我难受。”

“你多喂小孩几天奶,我没关系。明天我上山去帮你家砍柴,备些柴火。你走了,你母亲一个人多累。”向树说。

“我兄弟周末回来,他会干这些事。”胡桃花说。

“你回门,你小姨她们咋没来?她知道吗?”

“又不是好光彩的事,小姨住的地方离这儿好几里路。我没告诉小姨回不回门。”

向树终于不说话了,望着星空,想着回村的事情。

一个母亲,一个婴儿,还有个读书的兄弟。土地条件不好,收成肯定也不好,家里十分困难,幸亏背回了三十斤大米,他回去怎么对父母说,肯定撒谎,肯定不能说实话。说了实话,恐怕在村里要招大家唾骂,说她是个作风败坏的女人,往后怎么在向家村生活、做人。

第二天早晨,胡桃花母亲又给向树煮了两个荷包蛋,向树还是不吃,又换了胡桃花的玉米糊,胡桃花又是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他喝完粥,就找了把砍刀上山砍柴去了。就这样他每天一捆柴火扛回来,连衣服都挂破了,就是为了使桃花多呆几天,多喂几天小孩的奶。不管这小孩是谁的,反正这小孩身上流着胡桃花的血液,至少有一半是她的,哪怕他是个孽种。


 

向树和胡桃花返回向家村生产队了。看到胡桃花和向树一道回来了,周二叔和周二婶悬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们一家最害怕是只有向树一个人回来,岂不是鸡飞蛋打。周姓人家庆幸了,没有光棍了。可是向姓人家的闲话多了,说什么为了周福这傻子、懒汉,把向树这个童子搭进去了。其实外面说什么向树都可以不理,而只有他看到的胡桃花家里的情况令他痛苦不已,百思不得其解。他记得临行前,桃花姐一再叮嘱她妈,要看好大米,米要用石杵捣碎成米浆熬给儿子吃,反反复复地交待,临走又撩起衣服,喂了次奶。所以回来路上一直闷闷不乐。

“向树,胡家那边是个啥情况?快告诉妈。”一回家母亲就拉住儿子好奇地探听情况。

“妈,没啥,只是那地方,山又高,长不出什么庄稼。”向树不耐烦地说。

“后山村是那样,妈知道。我是问胡桃花她们家?”母亲说。

“穷呗。”向树说。

“就这些情况?”

“就这些情况。妈,你咋打破砂锅问到底呢?”向树不耐烦的说。

“向树,你往后少往那儿跑。”一直没开腔的父亲这时说话了。

“为啥,爸?”向树说。

“为啥?你帮忙跑这趟图啥?周家人说你占那女的便宜了,不信你到外边去听一听,说你图人家好看。”父亲生气地说。

“打胡乱说,吃饱饭没事找事。”向树说。

“就是打胡乱说,儿子,别理他们。我们家儿子是那种人吗?”母亲也说。

“反正你往后少去,免得人家乱说,耽误你往后找媳妇。”父亲还是固执地叮嘱说。

向树虽然不想计较那些风言风语,但父母说的话他不得不听。他确实按父母的吩咐,没事不往胡桃花那儿跑,免得父母担心,但又总是惦记那个姑娘,又总是放不下心。她的过去已经痛苦不堪,生活被捣腾得失去章法,完全迷失了方向,婚姻更是苦不堪言。幸亏站在自家院坝,能从高处往下看到她整天忙碌的身影,也看到有些男人钻到她那儿,总见到她不搭理,自顾自个做事,一会功夫,那些个男人讨了没趣溜走了。前脚走一个,后脚又溜了个去,也是受到怠慢,悄悄又走了。向树此时才知道,人,特别是女人漂亮了,好看了,麻烦事还真不少。难怪说红颜薄命,红颜祸水。胡桃花说什么都不像是祸水,但向树担心她命薄,有那么多人骚扰,就连有些小孩,也跑去呆在那地坝耍。

胡桃花回来后,除了村里的闲言碎语多了外,她的一举一动都令人惊讶。队里的习惯是全劳动干一天活儿记10个工分,全是男人,半劳动力干一天活7个工分,全是妇女。年终分粮分钱都是按工分计算。如果一个人全年的工分多,分的粮食和钱就多,工分少,粮食就分的少,甚至还得倒补。从第一天出工开始,胡桃花就选择与男劳动力干的活。比如担粪施肥,比如栽秧打谷子,糊田坎,送公粮。反正男人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从不和妇女半劳动一块干活。男人干活的那堆人里,就经常只有她一个女人的身影。时间长了,女人堆里免不了闲话就多了,说她是骚吧,尽往男人堆里钻。还有更难听的话,都相互打招呼,把自家男人看紧了,别让那骚妇勾了去。其实只有向树明白,胡桃花如此拼命,无非不过就是为了多挣工分,多分粮食,好带些粮食回去养活她的儿子和老娘,还要供读书的兄弟。她有办法吗,如果周福能干,她用得着和男人一样担着盛满粪便的粪桶,左肩换右肩,粪桶不落地担到田间地头去浇肥吗?而且别人跑多少趟她就得跑多少趟,跑得汗水淋淋。送公粮,十五六里的山路,队里规定男人一麻袋不得少于100斤,超过10斤,多一个工分。中间只有一次歇气。依然是左肩换右肩地扛着跑,直到跑到街镇的粮站过了磅,才算挣到一天的全劳动工分。很多原先村里的女人都吃不消,都不愿干这么累这么苦的活。胡桃花全干了。

评工分是一周,十天左右一次,队里怕时间长了记不住谁干的什么活。胡桃花参加的第一次评工分队里就因为她吵开了。

评工分一般是在晚上收工以后,吃过晚饭,在队里的仓库房进行。一盏昏暗的马灯,百十号人都聚到仓库房,席地而坐。没有开始前,男的卷叶子烟,吧嗒吧嗒地吸着,女的就三五一堆唠叨着家长里短,向树看到胡桃花一个躲在角落,静静等待着对她命运的宣判,到底干一天活能评多少工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这一次的评工分意味着年终能分多少粮食。向家村生产队是全公社工分最值钱的,因为有竹编副业,10个工分有五六角钱,而其它大队、生产队10个工分才一两叁角钱,所以,向家村生产队在那时候那一带乡村也是最富裕的队了。

当记分员喊开始的时候,仓房里安静了。按照约定俗成的评工分的规矩,点到名字的人10分、7分都通过了,大家都没意见,而点到胡桃花的名字时,记分员报出名字却没有报出工分数就停住了。

7分。”不知是谁说了声,看不清人,太黑了,估计是向姓的人。

“凭啥?”周二婶站了起来,不服气地说:“跟你们男的干一样的活,凭啥只给7分?欺侮人吗?”

周二叔没有说话,依旧吸着他的叶子烟,烟头的火光在随着他的嘴巴一吸一吐一闪一灭的。

“是女的就该7分。”估计又是向姓的人在说。

“那就7分。哪个婆娘不是7分。她姓胡的就该一样。”有人说。

“就该7分。”

这次不是一个人在说,不是向姓,而是向姓、周姓的女人都在说,都在吵,都赞成只给半劳动的工分。因为她是女人,跟队里众多女人一样,都争论不休。这个时候好像除了周二婶,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反正这种光线谁都看不清说了也不怕记仇。

记分员招呼大家不要吵,听队长说,该评多少分。一般说来评工分发生分歧,都是由队长表态,拍板。队长叫向明福,五十多岁,是向树的长辈,按称呼应该叫幺爷。他平时开会很少说话,说了话就铁板订钉,没有人敢反对,无论是向姓或是周姓的人。他握有一个队的话语权。大家都朝他瞧了过去,听他表态,十分安静,不再争吵了。

向明福眨了眨眼睛,摸了把下巴,咳了声嗽,把叶子烟杆往鞋板一搁才说:

“大家意见7分就7分。妇女嘛,都是7分,那她就该7分。”

向明福队长说完,连周二婶也不再坚持了,她怕往后队长给小鞋穿。大家都一阵哄笑说赞成,忙着散会。胡桃花依然倦在那角落,两眼饱含委屈的泪水。

“我不同意,幺爷。”向树没叫他队长而按长辈称呼说:“凭什么只给七分,明明是跟男劳动干一样的活,就该评十分。”

“向树,你小子跟她跑了一趟,胳膊就往外拐。一样干活又怎么样,她是婆娘呀,婆娘就该七分。”周明福冒火了,他感觉权威受到挑战。

“向明福,没你这么当长辈的吧?”向树父亲也冒火了,觉得队长侮辱儿子。“啥叫跟她跑了一趟,啥叫胳膊往外拐。胡桃花不是队里社员吗?长辈不像长辈说的话。”

“爸,你不说了,我来说。”向树干脆站了起来说:“幺爷,我觉得不公平,社员不是讲男女一样,同工同酬吗?同工同酬就该评十分。”

向明福见向树和他爸反对,也有人在议论了。他怕弄不下来台,就赶紧说:“这次评七分,往后如果干男劳动力活,干得不差,就评十分。就这样,散会。”

向明福说完就闷闷不乐地率先走出仓房,他没想到向树这小子敢当着这么多人冲撞他,挑战自己的权威,而且是个小辈。其他人也依次走了出去。记分员吹灭了马灯,提了灯也走了。仓房一片黢黑,向树突然听到角落里的啜泣声,就走了过去,蹲到她面前。

“哭啦?觉得委屈?”向树问她。

“咋不委屈,干了十天,就少了30分,太欺负人了。”胡桃花小声说。

“他们是这样,幺爷经常口头上讲同工同酬,实际上就是表里不一。”向树对她说:“往后他再敢这么对待,我肯定和他吵。”

“没啥,只是心里边难受。往后不是可以评十分吗?我们走,别人看到又会说你闲话。”胡桃花站了起来,伸手抹干眼泪说:“你帮我说了话,你不怕你幺爷给小鞋穿吗?”

“他敢,我才不怕,我幺爷老糊涂了,是非不分,明明该同工酬,我们向家那么多人,他当长辈敢不要脸吗?你二婶不也帮你说了话吗?别记在心上,回去吧。”向树和她一道走出仓房,边走边说。

看见胡桃花埋头走了,向树在才朝家里走。心想这女人够委屈了,干了男人一样的活,评女人一样的工分,实在不公平了。队里那么多人,男男女女,明明看见她天天干的是全劳动的活,大家就是不站出来帮她说话,欺负人家是外地的人么?往后还不知道她要受多少欺负,她是否能够承受得住。向树边想边往家里走,不时还回头看看她那在黑暗中的背影。

 


 

胡桃花依然倔强地坚持与男劳动力一道出工,干一样的活,而且还干得不差。第二次评工分的时候,没有了争吵,社员口服心服给她评了十分。那天,向树第一次看到她的脸上绽放了笑容,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开心,那煤油马灯虽然不那么明亮,却映出了她抑制不住的喜悦,意味着她辛勤的付出被大家认可了,也意味着年终分粮的时不再忧愁了。可能很多人都不理解她为何如此兴奋,只有向树懂得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第二天一早还没到出工的时候,向树正穿了衣服走到门外,立在院坝,第一眼,他还是不忘看胡桃花住的那屋子,只见她拿了洗了的衣裳,晒到系在屋檐下的绳子上,完了又拿起扫帚弯腰扫地坝。突然他看她丢了扫帚,用手语捂住胸口,跑到屋子的转角处蹲下,是不是病了,向树赶紧拔腿就跑。估计周福那懒汉还没起床,还在睡懒觉。

母亲追出来朝他喊道:“向树,别跑远了,马上吃饭了。这鬼东西像掉魂似的,又跑了。”自言自语又转身进了厨房。

向树跑到后,弯腰伸头一看,看见胡桃花蹲在那儿撩开衣裳,捏着雪白大奶使劲在挤乳汁出来,那乳汁喷射出像白色的乳汁洒到地上。向树立即脸红了,转过身去,背对她。

“桃花姐,你怎么啦?”向树背向她说。

“没什么,胀得疼,挤了就好了。”胡桃花也立了起来,扣好衣裳走到向树旁边说:“你怎么跑来了?”

“我还以为你突然病了呢,我在我们家院坝边看得见。”向树说。

“没关系,再过些日子就好了,就不会再胀了。害得你跑过来,又看见了。”胡桃花说:“胀得痛很正常,挤了就没事了。你回去吧。有空到我自留地看看,那地怎么弄才好。”

向树见她没事,就朝屋里走了,但心里难受,她有奶水,而且奶水充足,却不喂儿子,挤出来浪费掉。儿子却在后山村要喝米浆糊长大,多可怜啊。

胡桃花不仅天天同男劳动力一道干活,还把家里整理的井井有条,就连周福也变得有模有样,人干净了。过去被周福荒漠的自留地也种满了蔬菜,红白萝卜、青菜、牛皮菜、大小葱,连蒜苗也种上了。长得茂盛。向树去看的时候都感到吃惊,才来村里时间不长,每一样都做的很妥贴了,把自留地也整理得不比哪家的差。

向树跟着胡桃花在自留地转了一圈后说:

“桃花姐,你都弄得很好了,还叫我来看什么呢?”

“向树你不觉得这地浪费了吗?这么好土地才不像我们那儿。我们后山怎么弄都长不好东西。”胡桃花说。

“桃花姐,你都弄得很好了,种满了蔬菜,咋叫浪费?”向树不明白地说。

“向树,你们这儿的地多好啊,多肥沃啊,不像我们后山,种什么都不长。这地边,还有自留山的荒坡,要是都栽上树,该多好啊。”胡桃花看着那地边,感叹地说。

这一刻,向树又看她那平时忧愁的眼里放着光,好似有很多期盼一样,好似又冒出了新的想法一样。她眼里忧愁的时候好看,放光的时候更好看。

“桃花姐,你想种什么树,我去跟你弄几棵来。”向树不假思索地说。

种树还不简单吗,队里后边的山上公有林,自己家的自留山林,树木很多,而且一栽就活,要不了几年就长得枝繁叶茂。

“向树,姐说的不是那些树,我说的是果树。”胡桃胡说。

“果树?桃花姐,你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果树没人栽。樱桃树,开花时节挺好看,结的樱桃是酸的,人都不摘来吃,尽喂了鸟。还有那梨树,你没见过,就像硬疙瘩,皮又厚,味又涩口,都没人吃。”向树说。

“那是品种的问题,果树要嫁接果子才好吃。”胡桃花说。

向树吃了一惊,他说:“桃花姐,你还懂嫁接?你读过书吗?”

“读过,读过高小,没毕业。”胡桃花说:“我现在是在想,等有机会,有了条件,我一定要把自留山的荒坡上,这地边都种满果树。还有我们后山那边。”

“桃花姐,为啥现在不能种?”向树问她。

“向树,我现在一无资金,种了,到时卖给谁?等呗,等到有条件了,我一定要种果树。你呢,向树,你往后有什么打算?读了初中,总该有些想法?”胡桃花问。

“我爸想让我去参军,我也想去,如果明年征兵,我就去报名。桃花姐,你说对不对?”

胡桃花突然听他这么一说,陷入了沉思,脸上的笑容也消褪了。

“桃花姐,我说的不对吗?你咋不说话了?”向树问。

“向树,你不走好不好?”胡桃花望着他说。她显得有些紧张。

“为啥?”

“你走了,往后连跟我说个话的人都没有了,也没人理我了。”胡桃花埋了头说。

“这些天,我看到有些人朝你那跑,还有人钻你屋去了,怎么会没人说话?”向树说。

“你都看见了?那些人那是来跟我说话,都是些想偷腥的人。”说完这句话,胡桃花眼睛又湿润了。

“桃花姐,我知道了,我走了。”向树向她告别说。他不敢呆久了,他怕别人说他是偷腥的人。

走的时候向树回过头去,看见胡桃花已经蹲到地上,双手蒙住头,虽然没听到声音,估计是又哭了。向树在想是不是刚才说看见了,伤了她的心。他是看见过,时不时都在关注她,是有人朝她屋里钻,那些人只要钻进屋,她就跑出屋,在外边找事做。偷腥,偷谁的腥,偷她的,想占她的便宜?人就是这样,特别是女人,丑了惹人嫌,漂亮好看又招惹麻烦。他这才觉得自己不该说那句话,惹她伤心,她本身的烦心事就够多了,多嘴。向树其实从这时候就在想如何不要使她再受到那些男人的欺侮和伤害。为啥一说往后想去当兵她就紧张,像恳求一样说不要去好不好。其实当兵自己也没完全想好,而且又是独子,独子人家要不要还不知道。他今天才知道胡桃花读过高小,过去还以为她是个文盲。她还有那么多想法,种果树,嫁接,只是眼下没条件,眼下她就是挣工分糊口,供后山家里人。如果有条件,村里通了公路,她又有钱去买树苗来种吗?他相信她身上有这种力量,从她嫁到向家村开始,就看到一直在为生活改变而拼命似的努力,干全劳动力的活,把个痴呆懒惰的周福弄得人模人样,把过去周福丢荒的自留地也整理得井井有条,她还有什么不能办到,不能去实现呢。


 

胡桃花确实使向家村的人刮目相看,看似柔弱,窈窕的姑娘,却有农村男人一般的力气和坚强而吃苦耐劳,从不挑剔重活累活。所以每次评工分都不会出现争议了。就连向树母亲有时当着儿子的面夸起了桃花,说这姑娘从后山村那种苦的地方走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人漂亮,能干,比向家村一带的女人都吃得苦,懂得过日子。她还说如果往后给向树找媳妇,就找个像桃花姑娘一样的女子,持家顾家,勤快。向树一听就反驳母亲,你以为后山村的女子都跟桃花姐一样吗?哪能够个个都美貌又能干,何况自己还小,还得等几年才谈对象。母亲哪里知道桃花在后山村的家是个啥样的情况,一个待养的婴儿,一个既要照顾婴儿又要干活的母亲,还有个读书的弟弟。这些情况,母亲不知道,向家村的人更不知道,知道了还会夸胡桃花吗,知道了会说她是什么样的人?一定会说是骚货,搞大了肚子,有了私生子,这才嫁给了周福,只有作风败坏的女人,名声在当地坏透了女人才嫁个懒汉,傻子一般的人。肯定会这么说,肯定会弄得胡桃花从此抬不起头,低三下四做人,才不会有人称赞她,羡慕她能干呢,只会把她当成个破鞋看。

向树也问过胡桃花,如果当时周二叔、周二婶不是叫自己去,而是叫别人跟她去呢,那她家的秘密还保守得住吗?胡桃花告诉他,如果不是他跟了去,任何人她都不会答应,她只会自个回趟门。当初也考虑过不带他去家里,去她小姨家,只隔了五六里路。她说他善解人意,心好,嫁过去那天只有他在关心自己,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五天的接触,她觉得他真诚,没有歪心思,所以心急喂儿子奶时撩起衣服也没回避他在场,使他看到自己的奶子。她还在想只要他想看,现在都可以撩起衣服让他看,满足他的好奇。她说她喜欢他这个小兄弟。当时说得向树的脸都涨红透了,发热了。她还告诉他,她长这么大,从来没遇到过值得喜欢的男孩子,尽碰到的是龌龊的男人,他没有仔细听清楚她说话的意思。她只是说他还小,往后还得结婚生子,不能害了他。说得向树心里边难受极了,这么外表好看的姑娘,一生连喜欢过的人都没有过,真是伤感,倒霉透了。他自己到现在为止虽然还没有注意,喜欢过任何一个女孩子,哪怕女同学,但她说的这些话使他心凉透了,毕竟自己还小,还不敢多去想这些事情。他有时也在想,如果桃花姐跟自己一般大,如果她没有生过小孩,还没结过婚,是个清纯姑娘,自己是不是会喜欢上她,他肯定喜欢。只是这些都只是凭空想象,现实哪有这么美好,而且是在乡下这种封闭落后的地方。

向树现在除了干活,不知怎么搞得,满脑子都装着这个胡桃花,都在脑子搅得他心神不定。

家里的米快没了,母亲叫他背了几十斤谷子去水磨房碾米。水磨上方有两个渠,不碾时,关掉水碾上方那条渠的闸门,拉起旁边那边水渠的闸门,溪水平时就从那条渠流走。要碾时关掉它。这水磨坊平时没人管理,要碾米就得自己动手,去关掉流水沟沟的木闸,打开水磨的木闸,水流冲动巨大的叶轮,上边的石碾开始转动,把谷子倒进碾槽,跟着碾子的滚动均匀地倒进去。完了就守在那儿,偶尔拿根棍在碾槽跟着搅一下,等到米碾好,才去关掉水轮上方的闸门,又打开排水渠的闸门,使溪流水自然流淌,然后把碾好米铲出来,弄进风车,风吹干净,把米糠和大米分别装进背篓和袋子,如果想要大米白净,就要多碾会儿。向家村的人都喜欢碾得糙些,糙米吃了耐饿。

当向树背了米和米糠爬上坡,路过胡桃花家门外的院坝时,看她立在她家那矮小破烂的毛房边发呆,就走了过去,放下背篓问:

“桃花姐,你咋愁眉苦脸地看毛房?”

“向树,你碾米来了。”胡桃花看他背篓和米袋上尽是米糠灰说。

“嗯,怎么啦,又有啥事不高兴了?”向树问。

“没啥,你看这毛房,想喂条猪都不行。我家米糠只能喂鸡,要是有猪圈,喂条猪,米糠就不浪费。鸡又吃不完米糠,搁久了,发霉都丢了。”胡桃花说。

“想要个猪圈,不难呀。我去跟幺爷说,他是队长,找几个人挖粪坑,建个猪圈,再把这棚子改造下不就完了吗?你别犯愁,我去说。”向树抹着头上的汗说。

“向树,别去找他。”胡桃花突然说。

“为啥?他是队长,该找他说呀,找几个人帮忙不是难事啊。”向树似乎不明白的说。

“反正你不要去找他。向树,不行这事就算了,往后我自个弄。”胡桃花说。她也不说原因,只是说不让向树为自己去找他幺爷帮忙。

“你二叔二婶为啥不肯帮你?你跟他们说过吗?”向树问。

“他们都年纪大了,自顾不暇,哪还管我。他们只管我早一日怀孕,给他们周家生个娃。”胡桃花说的时候低下了头。

“桃花姐,我知道了,我回去找爸妈商量,找人来帮你弄。”向树说。

胡桃花帮着提起装着米和糠的背篓,向树背了朝自己家里走去,还没到院坝,母亲就问他。

“向树,你跟那个女的立在毛房边嘀嘀咕咕地说些啥?碾米去了这么久?”母亲说。

“妈,你也会站在院坝看人家。”向树放了背篓说。

“我才不看人家,懒得管闲事。我是看你,怕你被那女的勾了魂去。”母亲说。

向树这才把胡桃花想挖个粪坑,建个猪圈的事说了,还说了不要惊动幺爷这个队长,不求他帮忙。父亲听了后分析说,胡桃花说的有道理,别看你幺爷年纪大了,那心可不小,经常眼睁睁盯着人家那女的看,偶尔还说些挑逗那女的话,心眼不好。如果求了他找人帮忙,不知背后要打人家那女的啥主意。商议了半天,向树父亲也觉得这女的可怜,无依无靠,改天他找几个人去帮忙,叫胡桃花管大家吃顿饭。把这事办了,把自家下的猪崽匀一条给她养,等她有钱时再还猪崽的钱。向树认为父亲的办法好,没想到母亲跳起脚来反对。

“他爸,你这不是明摆着得罪你幺叔吗?人家现在是队长,你坏了人家的事,往后不拿小鞋穿报复才怪。”母亲说。

“怕他个球,心术不正,老子才不怕他敢,惹怒了,找些人把他轰下台。”父亲说。

向树早听说,幺爷处事不公,很多人早就不满意了。跟他亲一点的,活路安排得轻松,工分也挣得多。父亲和一帮人背地发过牢骚,向树也知道一些。母亲说的穿小鞋报复之类的,父亲不害怕,在向姓,在队里,甚至周姓人中,父亲还是说得上话的,敢顶撞幺爷的人。

粪坑挖了,猪圈建了,棚也重搭了,还是稻草棚子,有竹篱笆隔墙和圈门。向树家也匀了条母猪刚下的一窝断了奶的猪崽。那时向树又看见胡桃花脸上有笑容了。除了出工挣工分,一有空就看见她背着背篓,拿把草刀在四处的田坎,地边去割猪草,时常到天黑时分还在院坝切猪草喂猪。勤快得一天到晚手忙脚乱似的,空不下来。人就是这样勤劳的人一生都劳累。


 

猪圈建成不久,除了看到胡桃花整天忙碌外,幺爷那边也不高兴了,说什么向树他爸多管闲事,是不是向树与那胡桃花勾搭上了。把柄让那女的抓了。向树他爸听了一笑回答说,我家向树还是童子鸡,蛋都还不会打,怕是你这老公鸡想打人家的蛋,没打成,恼怒了。向树父亲一说,逗得听了的人哈哈大笑,都说胡桃花那只鸡,长歪心眼的人都想爬上去踩蛋,人家漂亮呗。弄得幺爷再也不敢声张说话了,他也怕他的老婆,向树的幺奶奶发威,看紧了他,只要他往水碾房方向跑,就要暗中盯防。

向树和胡桃花都不在意外边的人说啥,毕竟一个成熟二十来岁的姑娘,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男孩,按照乡下的说法,是个还没长醒的不会叫鸣的童子鸡。所以他接触也好,钻到一块闲聊也好,闲话是非是有,但说不到哪儿去。向树也非常注意,自从她结婚那天去过那屋,帮洒石灰,再也不进那屋里去了。

一天,向树也是站在院坝边看见周二婶跑去了周福家,一会又从屋里出来与胡桃花立在门口说了好一会话,隔了一阵子,向树看见周二婶和胡桃花好像发生了争吵。周二婶还有些激动,手朝胡桃花指指戳戳,而胡桃花却像是十分委屈的样子,时而伸手抹眼泪,像是哭了。虽然离得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从两个人的手势和动作肯定发生了争执、吵架。向树犹豫了一会,正想跑去看看,却看见周二婶和胡桃花一前一后朝自己家方向走来了,他赶紧跑回屋去,对母亲说:

“妈,周二婶朝我们家来了。”

“周二婶来干啥?我去看看。”母亲正在厨台前边忙碌,停了下来说。

还没等母亲摘下围腰,周二婶就气冲冲地跨进了门,后边是胡桃花,一脸的委屈,脸上还有泪痕。

“她二婶,满脸不高兴跑我家来干啥?”母亲说。

“找大妹子说女人的事情。我想了半天,还是找你唠叨几句。”周二婶看向树也在,就说:“向树,你有别的事就忙你的去,我们找你妈说几句。”

“向树,你到屋里去,人家来说女人的事,你最好不要听。”母亲对向树说。

向树不高兴地看胡桃花一眼,进房间去了,“咚”的一声关紧了房门。这房门根本就不隔音,外边说啥都听得清。向树这才听见周二婶告诉母亲说,当初与媒人也就是胡桃花的小姨问过,这女人能生娃儿吗?那媒人告诉她咋不能生,黄花闺女。结果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胡桃花的肚子没有动静。当初给周福讨媳妇就是为了给丈夫的大哥留个后代,延续周老大的香火。她跑去问过桃花几次,桃花反而说是周福的问题,说她的侄儿周福不中用,怀不上娃。向树屋里听后暗中笑了,他听胡桃花说过周福那人是个阉了的鸡公,打不了蛋,那鸡巴翘不起来。自己当二婶的都不知道么,还给他娶媳妇,荒唐不荒唐。他听见母亲在问胡桃花,是不是她的问题,周二婶也说是胡桃花的问题。这下好像把胡桃花逼急了,回答简直吓了向树母亲和周二婶一跳。他听见胡桃花说:我就是没问题,是周福那家伙的问题。不信她马上去找野男人睡几晚上保证怀上娃。向伯母不信,叫你们家向树睡我,怀不上才怪。

胡桃花说这话的时候把在屋里的向树着实吓了一大跳,吓得胆颤心惊,敢用这种话证明自己有生殖能力。他佩服她的勇敢,这女子真不简单。

接下来的话就更使向树惊诧了。周二婶说,自己的侄儿没能使桃花怀上娃,就去过继一个过来,不也当是亲儿子养吗,不也是周家的后代吗,可以得找现成的丢弃的。其实胡桃花心里清楚,当初她小姨过来谈亲事的时候,就对周二婶说过,你那侄儿傻乎乎的样子,到时候把人家姑娘弄过来了,还不知道他能不能爬到姑娘身上去干那事,她要看一看。周二婶一门心思要给侄儿谈成婚事,没介意,而且她觉得侄儿这么大个子,不会有事,就同意了。胡桃花的小姨把周福领进屋,叫他脱了裤子给她看,周福傻乎乎的脱掉裤子,光着下身,她小姨伸手去捏了他如茧蛹般的小鸡鸡,居然没有任何反应,这才笑嘻嘻地说了声可以就走了。回去如实告诉了胡桃花,胡桃花这才答应了嫁过来,反正是傻子,反正是没用的人。

母亲在村上搞过计划生育,参加过公社的培训,懂得些这方面的政策。他听见母亲在跟周二婶和胡桃花说:

“如果不能生育,他二婶,不管是你侄儿还是桃花的问题,过继也是个办法。过继过来,从小养大,有感情,跟亲生的有哪点不一样。你们说我说的对吗?何况过继的而是弃儿,现成的,哪点不好,往后没有亲生父母找来的麻烦。只不过他二婶,你要叫桃花带周福去区里边的医院作个检查,真的有一方有问题,这个问题就解决了,公社也可以给那过继的娃户口上了,还可以在队里分份口粮。他二婶,这事现在千万别说出去,无论是哪一方,不管是你侄儿,还是桃花,都是丢丑呀,弄得村里不安宁,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向树母亲说得很中肯,她是怕闹大了,胡桃花真找男人睡了,真把向树睡了,来证明自己能生娃,那不闹出大事来了吗,毁了自己儿子的后半生。所以她苦口婆心劝阻,想方设法弄他俩去检查,有了结果赶快过继一个。如果周福二婶与胡桃花闹下去,她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周二婶可能也感觉到怕家丑外扬,真怕胡桃花说的找个男人来睡,给自家侄儿戴顶绿帽,那周家的名声就毁了,而且胡桃花有可能会离婚改嫁,丢下她侄儿一个孤苦伶仃的过日子。为了顾全名声和颜面,她完全同意了向树母亲的建议和忠告,同意桃花带周福去医院检查,并保证这事不声张出去,这纠纷才算暂时了结。


 

等周二婶和胡桃花一走,没一会向树就开了门从里屋要追上去。母亲知道儿子听了她们的谈话,便叫住儿子,不让他追出去。母亲怕胡桃花说的那自证清白的话惹怒了他,跑出去找她吵架,弄得外边沸沸扬扬。她告诉儿子当妈的提出的建议和意见是最好的办法,是谁的问题到区医院一检查就一清二楚了。叫向树不要去过问,而且还说胡桃花那女子说话是被周二婶逼急了,埋怨她生不了娃才打胡乱说,叫向树不要计较,不要当真。向树急得跟他妈说,他不是为这事,他去找她另外有事,他才不会为她说找他睡觉就怀得上娃生气,而且他也不会跟她睡觉。母亲这才放他出去,一再叮嘱他早去早回,免得外人说是倒非。

向树追出去的时候,周二婶已独自回家去了,胡桃花也刚走到自家的院坝外边。向树叫住她的时候,她正是情绪低落,埋着头。她知道,向树对周二婶和自己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她不想此时对他解释,但一看向树怒气冲冲的样子,只好跟他一道去了。

向树把她带到水磨坊上游的溪沟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溪流流水潺潺,两边是林木成荫,只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和树梢枝上跳来跳去的鸟叫声。透过树枝的缝隙,往溪流下方看去,可以依稀看见那水磨坊隐隐约约的轮廓。向树先坐了下来,胡桃花立在一旁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也跟自己一样,小小年纪就被自己卷进了烦恼之中。

“向树,你找我要说什么呀?”见向树没有说话,她就先问他。

“桃花姐,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还要骗我多久?”向树转过头看着她说。

“我骗你什么?我没骗你呀,向树。”胡桃花知道他生气的原因后,这才走到他的旁边并排坐下,望着那溪流中的水说。

“桃花姐,你还说没骗我。你明明有生育,还生了儿子。今天你当着你二婶和我妈的面又说要过继个弃子,那明明就是你生的嘛,你哄鬼?”向树说。

“谁告诉你那就是我儿子,我只说过那个是孽种,是条命。”胡桃花说,她故意辩解说。

“不是你生的,不是你儿子,你咋会有奶,一到家就急不可耐地当我的面喂起奶来,不是你儿子,是弃儿,你会有奶水吗?”

胡桃花此刻难受极了,她有些后悔把向树带回了家。她应该把向树带到小姨家,那么家里的情况他就一无所知了。但当时她又怕到小姨家后,那三十斤大米就有可能被小姨截留一些,那几块向树给她的米糕她妈妈也吃不上了,何况她急于想使饱胀的奶水喂进孩子的口中。但是现在向树如果不高兴把家里看见的事都说出去,肯定被当成个骗子戳穿,那么小姨精心安排瞬间就会被破灭。别人的野种,周二婶一家不会接受,过继的问题就有可能泡汤,儿子没有户口,永远是个黑户,多可怕呀。

听向树说完,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咬着嘴唇,泪水长流,反而把肩与向树靠得跟紧了。她害怕,害怕连唯一信赖的向树都嫌弃自己,失去了这个单纯可爱的小兄弟,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隔了好一会,胡桃花流着泪,把手搭在向树的肩上,头靠着他,伤心地呜咽起来。这一刻,她觉得他是自己的亲人,满腹的委屈、心酸,只有枕在亲人的肩膀,才能痛痛快快地大笑一场。

“桃花姐,你这是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向树没有推开她,见她这么伤心,只是侧过脸,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问。

“没什么,姐只是心里难受,惹你生气,不高兴了。”胡桃花说。

“桃花姐,如果你有什么难处,你可以跟我说呀,我会帮你。”向树心酸难过了,他说。

“向树,你还相信姐吗?”胡桃花问他。

“只要你告诉我实话,我为什么不相信你。你不像是骗子,但你又不跟我说实话,你叫我咋办,咋相信你。”向树对她说:“你不能老是说我小,什么都不跟我说,你叫我心里怎么想,我也经常替你难过,替你担心,桃花姐。”向树说得很真诚,他不知道她信还是不信。

“向树,在村里,在后山,除了你,姐什么样的人都不会相信,只相信你一个人。”胡桃花停止了呜咽说:“我骗任何人都不能骗你。”

“那你为啥当着我妈的面说要和我睡觉?”向树问她。

“是二婶逼急了我,只是说。姐同任何人睡觉也不会同你睡觉。”

“为什么呢,桃花姐?”向树好奇地问,他心想我也不会同你睡觉。

“因为姐身子太脏了,怕弄脏了你。”胡桃花望着他说。

“桃花姐,我也不要你跟别人睡觉。”尽管向树不明白她说身上太脏了什么意思,是身上有病还是什么的,但他希望她还是个既美丽又漂亮的姑娘,就不应该是个随便的女人,作风不好的女人。所以他才这么说。

“向树,姐再求你一件事。”胡桃花听向树这么一说,心里一怔,感动了说:“我求你这事别说出去,姐的事现在没跟你说,是姐不对。到时候,你不问我都会告诉你,我不会让你一直为我难过,替我担心。你没见我躲着挤掉奶吗,我有奶不能喂孩子,心里不难受吗?”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到姐能堂堂正正做人,不再提心吊胆,忍辱负重过日子,不再受人欺侮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老老实实的告诉你。因为你就像我的亲兄弟一样,我什么都不怕,现在,真的,我就怕你不理我了,嫌弃我了。”胡桃花是含泪向他说这番话。

“说话算话,桃花姐,拉钩!”向树向她伸手,伸着小拇指。

拉完钩,胡桃花突然抱住他,流着泪,在他脸上亲了口。一直望着他,一直砰砰直跳的心才稍稍平稳了下来,她的担心,被这一钩融解开了,担惊受怕瞬间消逝了。

向树最后叮嘱她,像个大哥哥叮嘱小妹妹一样,要她按他母亲说的办,带周福去区上医院做个检查,拿了证明,把那孩子过继过来,落了户口,队里也有份口粮。反正眼下农忙已过,正是农闲,赶快去把这些办好。他说的时候,只看见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不停地点头,向树的心也软了,婆婆妈妈的唠叨起来。


十一

 

胡桃花带周福去了区医院,检查结果果然是周福没有生育能力。拿了证明,胡桃花又跑了趟后山村,在后山公社也开了证明,到公社上了户口,队里此时也有了小孩的口粮,不再是黑户了。那时候,超生的,家庭困难的在山区农村丢弃小孩时有发生,所以在过继办理过程中也没遇到什么阻碍和麻烦。

向树感到奇怪的是小孩不是胡桃花她妈妈带过来,而是由她小姨带来,那几天就住在周二婶家里,周二婶、周二叔一家也很喜欢那小孩,吃米浆长大,长得还挺好,眉清目秀,平时不哭不闹,也许是胡桃花少有带的缘故。平时就睁着眼睛看,偶尔还笑,还不会说话,更不会走路,村上很多人都跑去看了,说这小子挺乖,周福算是福气了,白捡了个儿子。只是听说过几天要由胡桃花小姨带回后山,等他长大一点再送过来。周二婶,周二叔有些不高兴,问桃花为啥不留在这养?胡桃花告诉他们,周福又不能干,她一人要干活挣三个人口粮的工分,不然到年底,还得倒补钱才能分到三个人口粮,现在顾不上,暂时由小姨带,等到能满地跑了,就接过来,那样就不影响挣工分了。周二婶和周二叔当然希望这孩子由桃花带,但一想到侄儿周福不能干,本身就拖累了桃花这媳妇,老两口也年纪大了,自家一家子事都忙不完,也顾不上替桃花照顾孩子了。问题是这孩子现在还不能走路,到处乱跑,所以拖累桃花。侄儿媳妇也累得要挣三个人的工分,所以就同意她小姨住几天后把孩子带回后山养段时间,等到能下地跑了,再带回来。

“咋不叫你妈过来带?”向树悄悄问胡桃花。

“我妈还没见过周福,过来见周福是个废人,不气死才怪,不硬逼我离婚回后山才怪。后山虽然苦,哪个当妈的不心疼女儿,嫁这么个废人。向树,你说我怎么办?这边说啥都比后山好,至少有大米,我辛苦点,家里人就不挨饿了,就有大米吃了。”

胡桃花这番话又使向树一阵心酸往上涌,骨肉分离,就为了有大米吃,为啥不嫁个正常一点的男人。他听她这么一说,更是满腹疑团。

“你小姨呢,她见过周福啊,她没告诉过你妈?”向树问她说。

“我小姨知道啊,这是我小姨和我之间商量好的事。她没告诉我妈,只说是给我找了户好人家嫁过去。向树,你看见过,我们背大米回去,你没见我妈高兴,笑了吗?我妈活了这么大,连蒸的米糕都没吃过,还是你给我的几块,我妈才吃到了,尝到了味道。你说我妈苦不苦?我也不怕你笑话,我们家就是那么穷。”胡桃花说这话的时候头一直埋着头不敢看向树。

向树问她为什么不嫁个正常一点的男人,她无言以答。她也希望嫁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嫁个正常一点的男人。可是自己年幼,年轻貌美时期的悲惨往事别的男人会理解吗?自己受到的心身摧残有多少人会同情,一旦被人知道,只会被看着是作风和道德败坏的人,比那些寡妇都还要被人瞧不起,永远不会有自己翻身的时候。正是因为小姨听说了向家村有个傻乎乎的懒汉,娶不上媳妇,才跑过来跟周二婶说成了这门婚事。她自己宁愿守着个活着的死人,不再需要男欢女爱,也要苦苦挣扎改变自己悲惨的命运。向树不可能懂得和理解她所作的一切,因为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他不知道她的过去和现在正在经历的心酸和痛苦以及永远不能磨灭的耻辱。她现在很矛盾,倍加痛苦的就是不能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她怕他听了后从此失去这个心地善良,正直的唯一的亲人般的小兄弟呀。

向树真是无话可说,她小姨明明知道周福是个什么样的人,却还要串通她嫁过来,这不是害了她么,害了她的青春年华,守着周福像个寡妇一样,女人的幸福不是毁了吗?难道就是仅仅有大米吃,把儿子的户口从黑户变成正式户口能分份口粮这么简单吗?向树心中只有一阵阵谜团,扑面而来,解不开,越理越乱,他觉得她太神秘了,肯定有什么难于启齿的心酸往事。越是这样,向树越是对她好奇,不仅仅是她是个漂亮的女人,这种躯壳里藏着什么样的酸甜苦辣。向树一直在揣摩,在观察,他始终相信总有一天会揭开那神秘的面纱。

年终的时候,胡桃花分到了三个人的口粮,没有找补,还有些余钱。这是辛勤劳动一年的收获。

向树家匀给她喂的猪也牵杀了。她把猪仔钱还给向树的妈妈,又花钱买了条小猪崽继续喂养。杀年猪那天,胡桃花没有请队里的人来吃年猪饭,她没有去别人家。向树问她,她说要省些肉带回后山,后山养不起猪,难得吃回猪肉。她和周福只请周二婶、周二叔一家,还请向树和他爸妈。她不会作腊肉和香肠,因为在后山她们从来没做过,还是向树妈妈亲手教她怎么灌香肠,怎么腌腊肉,完了又怎么用柏树枝来熏香肠、腊肉。那时候,向树才看见她喜笑颜开的样子,忙里忙外的一副开心相。

年一过,她又找向树妈妈,请向树一块再回趟娘家。这次带去了香肠、腊肉,还有近百斤大米。她和向树各背了一背,挺沉。一路上,向树就在想,平时看她那么节约,经常吃自留地种的红薯,原来是要把大米背回娘家去,孝敬老娘和儿子,还有那读书的兄弟。向树虽然觉得累,背的很重,但内心佩服胡桃花这女子的善良,心地美好。


十二

 

向家村生产队按公社的要求主要种植水稻,因为队里几乎都是梯田,旱地不多。水稻是完成公社和大队下达的交公粮的指标,余下的才是队员的口粮。副业也有竹编一项,而且只是箩筐和晒席。这些产品只能卖给供销社,由供销社收去后销给需要购买的农户,不允许队里私下买卖,都是统购统销。队里的竹编产品基本上由那个还在接受改造的富农分子在干。队里要等到编了很多,差不多个把月而且是农闲才往供销社送一回。

送晒席和箩筐那天,胡桃花也去了。供销社在离向家村十五六里的山下镇上。胡桃花说她还没去过镇子街上,她就扛了两大卷晒席,挺重的,男劳动都是扛两卷。向树都只扛了一卷,才走了一段路就全身出汗,感觉累了,而且那晒席挺硬,肩都磨红、磨疼了。中间休息的时候,他问胡桃花累不累,肩疼不疼?胡桃花笑了笑说没啥,歇了会又跟着担箩筐,扛晒席的队里的其他人继续在这崎岖的山路上走。她上身的衣服全被汗水侵湿了,额头汗水滴落胸前,又湿透了衣襟,脸涨得通红,只能用汗流浃背来形容。

送到葫芦镇供销社门市后边的地坝,放下,等候供销社的人来清点完毕,才又搬进仓库。在等候那会儿时间,向树看见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了件四个兜的上衣,老是盯着胡桃花看,眼睛直碌碌地盯着没转动过。这时胡桃花又不停的扯动上衣的胸襟,使它别老贴着胸脯,一扯一放,那对乳房高挺的轮廓就显出来。那人像是看呆了一般,直到有个人来对他说:主任,核对完了。他的眼睛才移开,转身走了。向树这才瞥了眼那人,国字脸,两眼淫邪,看上去就不像好人,还主任呢。他走到胡桃花身边,小声对她说:

“桃花姐,你别老是扯你那衣裳。”

“怎么啦?都湿的粘紧了,扯扯透个风。”胡桃花说。

“刚才那人使劲看你,眼珠子都快落出来了。”向树还是小声说。

“他喜欢就看呗,看久了要生眼屎。”胡桃花不在意地说。

这时向树幺爷出来宣布,事弄完了。一般说来交完货就没事了,赶场的就去逛,想吃饭喝酒就进小饭馆,也就那供销社的食堂。里边有豆花饭,五分钱一碗,蒜泥白肉,三角钱一份。饿了的,有钱的都钻进去吃饭喝酒。大半天了,跑十几里山路,虽然挣一天工分,吃几分钱的豆花饭,很多人还是不太心疼。当向树问胡桃花去吃饭吗,胡桃花说不吃,她要在街上到处逛逛,看看。向树说请她吃饭,她更说不行,肚子还没饿。向树心想天才知道饿没饿,回家还要走十几里山路,而且是上坡路呢。没办法,向树只好陪她走走看看。胡桃花对什么都感兴趣,好奇,蔬菜种子、菜苗、女人的饰品、儿童的服装、连环画、小人书,一直看个不停,儿童的衣服她看了又看,就是舍不得花钱买一件,直到天快黑了,人都散场了,向树才忍饥挨饿的跟她一道往回走。

向树陪胡桃花赶场,逛街难受极了。难受是因为周围的人都要看她,好漂亮的姑娘啊,是哪家的媳妇,还有人以为是向树的媳妇呢。一路都是滋滋的称赞声,羡慕的眼光,还引得一两个年轻人尾随,幸亏有向树左右护着,那些人自讨没趣才走开了。向树看她对儿童服装看了又看,选了又选,最终没买一件,明明喜欢,爱不释手,又舍不得花钱。

“桃花姐,为啥不跟你儿子买一件,我看你好喜欢的样子?”向树问她。

“喜欢不一定要买,他还小,往后长大了,有钱了,再买好一点的。”胡桃花说。

向树明白,她是心疼钱,而且乡下有个说法,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她就是这么过日子的女人。

走了一段路,赶场的,送货的人早没了踪影。路上远处的农户屋顶已冒出了炊烟,渐渐挨近天黑,暗了下来。

“向树,饿了吗?”胡桃花问他。

“咋不饿?我早就有气无力了。”向树无可奈何地说。叫吃饭不吃,请吃饭也不吃,现在才问饿不饿。

“黄瓜,我这儿有几根黄瓜,啃了填一下肚子。”

向树看见她从背的布袋里拿出几根黄瓜,递了过来。

“桃花姐,你真是费劲,这么远带几根黄瓜。那些包谷地里有的是,摘几根不就完了。”向树接过黄瓜说。

“那时人家的,我这是自留地种的。吃了解渴,解饿。”胡桃花说。

向树听她一说更觉得费解。这山里的习惯就是喜欢在玉米地里套种些黄瓜,黄瓜苗长大了,藤子就缠着玉米杆,藤上结了黄瓜,路过的人钻进去,随手摘两根解渴充饥,没人会说你。她还从家里带来,带这么远,几根黄瓜都被她的体湿捂热了,真是不嫌麻烦,还分别人种的,自己家种的。

又走了一段,路边是个溪流,而且还是个水潭掩映在树林之中,路边就听见那水流进潭的哗哗声。胡桃花不想走了,说到水潭中去泡会澡,凉快些,把一身的臭汗洗净。向树说,他不去,他要回家冲凉。胡桃花说回家迟了,而且冲凉也不方便,屋里没地方冲,冬天端盆水在屋里抹,夏天冲凉只有等到天黑,没人看见的时候跑去南溪沟里冲,但又怕有人走来瞧见。

“向树,你不去洗就帮我守着,我洗一会就上来。你不准偷看我。”胡桃花说完就朝沟底的水潭跑去,脱了衣裳,泡在水中,感觉凉快极了。

向树坐在路边,天都快黑了,没人走了。他不由自主,情不自禁地往那水潭回头一瞧,潭水中,胡桃花那模糊的赤裸身体浸泡在水中,如同一幅印象派的女人胴体绘画,如同仙子在戏水一样,快活极了。他怕她看见自己在瞧她,赶紧回过头来,望着渐渐天黑的夜空,胡思乱想起来。他在想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饿了不吃,请吃也不吃,怕别人说是白吃,还那么爱干净,出了身臭汗居然要早这水潭中洗洗干净......


十三

 

胡桃花使向树和村里惊讶的是除了上工挣工分,春天的时候,硬是不知从哪儿找的树苗,在自留地和自留山的荒坡上,种了几十上百棵的桃树。大家都在笑,种那东西干啥,又卖不成钱,吃又没有人吃的。这地方的桃树从来就没有人管,任其开花、结果,果子熟了,掉地上了,最后烂了,又当肥料渗入土地中。因为品种不好,结的桃子小而且酸涩,没人吃,只有摘了喂猪,种上又费功夫。

“桃花姐,你费那么大劲干啥,结果要三年啊。”向树问她。

桃三,李四,柑八年,意思是桃树长三年结果,李子要四年,柑橘要八年。好长时间,这中间还要修技、施肥、除害虫,你花这么多精力和时间值得吗?而向家村的习惯就是把水稻种好,交完公粮,多分口粮,而且村里还有副业竹编收入已经是方圆百里的好地方了,才没人对这些生长慢,没人去采摘,采摘来也没人吃的果树感兴趣。胡桃花咋费这么大功夫,光栽树挖的坑就有口铁锅那么大,还灌满人畜粪,才种下棵树苗。不是一两棵,而且是几十上百棵,除了开花时节好看,结的果子咋办?只有摘喂猪,送人是不会要的。所以向姓、周姓的人都费解,当闲话谈,看她往后咋办。

“信不信,我只要两年。”胡桃花说。而且语气自信,非常坚定。

“就不信。”向树说。

向树在想,我一个初中学生,你一个高小都没读完,就不信你比我懂得多。而且这村里的果树就是这规律,就是这味道,就是卖不出去。他才不信她有好的能耐,比不过她。

“我们打赌。”胡桃花像是认真了说。

“赌就赌,赌什么?”向树也不服气地说。

“你输了,从今往后就要跟着我,听我的安排,听我调教你,我叫你干啥你就干啥。”胡桃花笑着说。

向树心想,怕啥,只要不叫我跟你睡觉,生个娃,才不怕呢,于是就答应了。他要看胡桃花有什么办法让这些树提前结果,而且味道好吃。他不信她有这魔力和办法,去改变这山里的植物生长习性和规律。

“桃花姐,如果你输了呢?”向树问她。

“我输了?向树,我输了,你叫我上床睡觉我都干,我肯定不会输。”胡桃花冲他笑了说:“你害怕了,姐不会要和你睡觉,说着玩的,胆小鬼。”

向树终于放心了,桃花姐不会认真要他睡觉,就是要他也不敢,虽然从心里也喜欢,毕竟自己往后还要找媳妇,谈对象。

周福自从有胡桃花这个女人,变了样。胡桃花把他弄得干干净净,出工也带上他,他只能跟半劳动一块干活,尽是跟些大妈、大姐的妇女干半劳动的活,而且手脚不灵活,别人七分,他只能五分。也不错了,也在渐渐改变好吃懒做的习惯。

周福与那帮女人干活的时候,那些结了婚,生了娃的女人最爱拿他开玩笑,说些挑逗的话,也许是好奇,这傻乎乎的人讨个漂亮的女人,晚上床上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于是有人问他,晚上爬上过桃花吗,压过她吗?他回答很干脆,爬过,骑过她的马马。又有人问爬到她身上啥感觉,舒服不舒服?周福总是摇头晃脑嬉笑说:爽,爽。引来一阵大笑。有人要他脱裤子,看看他的小鸡鸡,看他能不能搞桃花时他立刻就躲到一边,把裤腰按紧,害怕地甚至转身丢下手中的农具就跑。每当这种时候,遇见周二婶或周家的至亲,就要对那些个妇女一阵痛骂,叫她们回屋去脱自家男人的裤子,这些女的才收敛了点。如果遇到胡桃花,她就更厉害,叫那些女人把自个男人,脱了裤子当众让大家瞧瞧你家男人的那东西是啥样。她才不怕呢,是男人就有那个东西,何必欺侮周福这样的人。周福到好,遇到这种情况,人就跑了,跑到荫凉不晒太阳的地方睡大觉去了。反正出了工,工分照样评,谁叫你们把人家吓跑了呢,哪怕只有五分。人们渐渐觉得没啥意思,问不出个所以然,反而弄的他跑了,活没干还评工分,也就玩笑、好奇自然少了。反正也问不出啥新鲜的东西,反正也搞不清这对年轻人晚上到底干些啥。也有男人好奇,晚上钻到周福那房子去,贴在破木门听,从门缝偷窥,屋里黑得啥都看不见,有响动也听不出啥动静。突然门开了,胡桃花端盆淘米水或洗锅水,泼到那黑影的身上,吓得那人拔腿就跑了,传了出去,也就没人再去骚扰和偷窥了,乡村中陈规陋习的现象少了。

除此之外,向家村的人该感到惊诧,说吃吧胡桃花比哪家都吃得差,平时挺节约,舍不得吃大米,尽吃些红薯、土豆、玉米糊一类的东西,节省下的大米都背会后山村,但人却长得比谁都好,脸上有光泽,红润,干活挺有力量,好像吃啥都养人一样。始终保持着年轻美貌,太阳嗮黑了,反而更漂亮了。而那时向家村的女人,一结婚,一生小孩,不仅身材变形,连容貌也变了,变得好似年长了十岁。所以村里的女人既羡慕,又嫉妒胡桃花,不仅一副上好的容颜,而且还有一副好的身材,窈窕动人。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正当胡桃花打算把早已会走路,已经满地跑的儿子接到向家村生产队时,周福病倒了。胡桃花急着跑去大队请了赤脚医生来,周二婶和周二叔不放心又跑到公社卫生院请了医生来,不光给吃了药,还由赤脚医生扎了银针,但病情没一点好转,没过几日就去世了。

周福的去世,对胡桃花是个致命沉重的打击。不是说她与周福的夫妻感情如何,而是谣言四起,说她害死了周福。

当向树见到胡桃花的时候,她就像霜打过的茄子,焉了。眼里始终饱含着泪水,脸上蒙上了层灰色,失去了往日的风彩。谋害是何等严重的罪行,她承受得了吗,不垮吗?一夜之间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十四

 

按照以往生产队死人的习俗在自家院子设个简单的灵堂,有钱还请些人来吹吹打打,亲友拜祭下,然后吃顿饭,再选个日子下葬完事。但周福一死,议论四起,有人说是胡桃花想把过继的儿子接过来,霸占周福的房子,嫌弃周福痴呆、懒惰,害死了他。还有说胡桃花是年轻风骚,把周福折腾死了。更有说是胡桃花与向树这年轻男子勾搭上了,害死周福想往后跟向树那小子过日子。总之一句话,就是图财害命。就连周二婶和周二叔都相信了这些鬼话,就跑到大队,又跑到公社去哭闹,要为自己的侄儿伸冤昭雪,公社很无奈,武装部才派了两个基干民把胡桃花带走,暂时看管起来。但公社的态度很明确,要证明胡桃花图财害命,得拿出证据。下了毒吗?折磨过吗?毒打过吗?不能光凭说,必须送去尸检,而公社无尸检的条件,只有送到区公安局。公社可以开证明,但尸体只能由周家自己送去。周二婶和周二叔一听又为难了,这儿离区里七、八十里路程,如果不是害死,是自己的侄儿自个病死,岂不是害了自己的侄儿媳妇胡桃花?但又经不住周姓人的怂恿,和向姓人的揣测攻击。确实这队里只有向树与胡桃花时不时在一起,万一果真是勾结狼狈为奸,害死了侄儿呢?一个如花似玉,一个年轻气盛,干柴烈火,周福不就冤死吗?于是争论了很久,向姓人也提不能冤枉向树。周二婶和周二叔才拿了公社的介绍信,出钱请人把周福的尸体抬到区公安局进行尸检。

胡桃花被带走,周福尸体被送去尸检,向家村的人纷纷猜测结果。如果胡桃花是图财害命,勾搭奸夫,那么向姓的人往后在村里,大队里的日子就不好过,名声就败坏了。所以幺爷这个生产队长当着众多的人羞辱向树,说他被那女人迷糊了,忘记姓啥了,他感觉这队里要乱套了,周姓人要翻天。他不仅骂了向树,连向树的爸妈一块骂了,说他们管教不严,养个儿子风流成性,敢与别人的女人勾搭成奸。

幺爷这么一骂,把向树父亲气急了,他一改过去不惹事,尊敬顺从长辈的脾气,冒火顶撞起来。

“幺叔,亏你是长辈,空口白牙,事实都没搞清楚,你就诬陷你的晚辈,妄自白活了这么多年。你说向树与那女人勾搭,害死人,有证据吗?怕是你吧,经常眼睛盯着那桃花姑娘,怕是想勾搭,人家瞧不上你这老不死的,你眼红了,才诬陷向树。我告诉你,我家向树是清白的,这事跟你没完。”向树父亲气愤地当众数落起来说。

一旁看热闹的向姓和周姓的人都起哄了,都在看这事如何收场。反正无聊,有戏看,有热闹看就行。

“走着瞧,等周家尸检回来,你家向树不弄去枪毙才怪。到时候别说我这当幺爷的没管过。”向明福仍然坚持说,说完就甩手走了。

备受煎熬的不仅是暂时被关押在公社武部拘留室的胡桃花,胡桃花只接受了象征性的询问,因为公社卫生院的医生和大队赤脚医生都说周福身上没有异常情况。然后就是等候区公安局的司法鉴定死因,就一个人孤独地对着墙发呆,心里七上八下的等候命运对她的宣判。而向树更是备受煎熬,他担心胡桃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如果她经不住恐吓,不仅她自己要倒霉,还得牵连自己。但他又想不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反正自己光明正大。尽管如此,眼下自己的名声坏了,被人说成了奸夫,申辩没用,不仅向家村,全大队,全公社他和胡桃花的名声都坏了。想到这些他感到十分的悲哀,唯有等候司法鉴定的结果,还自己和胡桃花的清白。外边怎么说他不管,当看见父亲与幺爷吵架,众目睽睽之下,怒斥幺爷时,他又感到欣慰,至少还有家里人理解自己,心中如获重负一般。

然而一回家,母亲和父亲都神态严肃,不苟言笑。父亲只顾卷他的叶子烟,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余怒未消,母亲一改往日满脸笑呵呵的模样,也是满脸的惆怅,父母看他回来的眼神都有些异样了。

“爸,妈,我回来了。”向树低声埋头说,说完就想往自己房间走。

“向树,你跟我坐下。爸问你,你和那桃花到底有没有关系?”父亲厉声问他。

“儿子,你要说老实话。假如胡桃花关进去招供了,鉴定又出来,像你幺爷说的,那是人命关天,要吃枪子的呀。”母亲也不免担惊受怕地说。

“爸,妈,你们咋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你们的儿子是啥样的人,你们不知道吗。咋听外边的人打胡乱说,听幺爷那么空口白牙,你们就害怕了呀。爸,妈,我和桃花姐什么都没有,行的端,坐的正。我们只是好朋友,我只是帮她些忙。人家是外地人,又嫁了个不能干,不中用的男人,帮她一下,爸妈都是知道的。”向树坐到母亲的旁边说。

“爸妈到是知道你心好,帮忙,可外边的人呢,知道吗?”母亲说。

“向树,不管这次胡桃花有事没事,反正你往后不准跟她在一块了,免得人家说闲话,红颜祸水,怕泼你一身,脏了你,说不清楚。”父亲又吸起他那叶子烟,烟头的火星子一灭一亮。

“向树,你爸说得对,帮人作了好事,好心不得好报,反而遭来报应,引火烧身。”母亲伤感地说。

“爸,妈。我又不是只帮桃花姐一个人。这队里我帮的人还少吗?我三婶屋顶漏雨,还不是我大热天爬房顶捡的瓦吗?我表哥两口子吵架,把我表嫂气回娘家,还不是我跑去苦口婆心把表嫂给表哥接回来的吗。幺爷跟他当兵的儿子写信,几乎都是我帮他写,幺爷没文化,信都看不懂,全是我读给他听。我给他读信,写信,全不说,还说我跟桃花姐有事,还咒我要被枪毙。爸妈你们说有这种长辈吗?往后休想我再帮他,读信写信了。”向树说。

“向树,你幺爷这人已经老糊涂,落后了。过去的事就算了,往后无论怎么说,你还是少往她那儿跑,人言可畏。”父亲说。

向树知道啥叫人言可畏,甚至懂得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这些道理。但是他始终相信,不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在那时的乡村,无中生有是常事,问题是你怎么对待,坦然面对,无中生有就变成了真正的没有。孤独面对,其实人就不孤独了,就不可怕了。他不想胡桃花一个人孤独,他要与她结伴而行,友情总是在艰难困苦的时候更珍贵。


十五

 

胡桃花从公社放回向家村了,一回来,就,马上跑到周二叔、周二婶为侄儿举办丧葬丧事。因为司法鉴定周福为自然死亡,非人所害致死。这个消息使人们大吃一惊,如同一个响雷。大家本来以为胡桃花从此会恨死了周二叔和周二婶,还有那些乱嚼舌根子的,说三道四的人。胡桃花虽然回来人消瘦,憔悴了,但一进门就披麻戴孝,跪在周福的灵柩前,嚎啕大哭,哭得悲天悯人,引得好多人都跟着落泪了。开始大家认为她不会哭,不会落泪,因为周福死了,她解脱了,生活中少了个负担,少了个累赘,少了很多的麻烦,而且从此成了个自由身,再没了那倒霉透了婚姻的束缚,捆绑,自由自在地开始过想过的日子了。没料到她却是如此悲伤,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由哀的悲痛,哭得悲天悯地。

下葬时她连周福全部的衣物,用过的东西都一块葬了,烧了。

就连周二婶和周二叔请帮忙的人去他们家吃饭,胡桃花还在那儿跪着悲伤地痛哭,饭也没去吃。事后向树十分不解,疑惑,不知道当初她这么悲痛欲绝的哭泣是发自内心,与周福相处下来有了感情还是哭着装给别人看的,于是就问过她:

“桃花姐,你那天哭得那么悲伤,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发泄你心中的委屈,还是什么的。桃花姐,你跟我说实话,我跟你一样,受牵连了,我也受得委屈,那天我也想哭,又哭不出来,幸亏老天爷有眼,没冤枉我们俩。”

胡桃花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抬头惊诧地看着他,仿佛像不认识他似的。看得向树都目瞪口呆,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隔了好一会,胡桃花才感到精疲力竭,声音颤抖地说:

“向树,你还是太小了,好多事情你不懂。他有恩于我,没有他,我来不了向家村这么好的地方,没有他,更不知道我会怎么样?我这一生可能会更苦,你说我是真的伤心还是假的伤心。有了他我嫁过来才在向家村落了户,儿子也落了户口,也能分份口粮。他是我们母子俩的恩人。无论什么原因,他死了,仅管我和他没有感情,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他也不懂得这些。但恩情就是恩情,我不能忘恩负义。往后每年清明我还去上坟,时不时也会去看看,而且姐不好,利用了他。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难受。为什么呀,向树,姐真的不好,很卑鄙。”

“桃花姐,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了,你也是迫不得已。”向树怕再引得她伤心,便开导她说。其实他也不懂,是什么事使她跑来嫁给周福,犯贱地作个名义夫妻,不顾一个女人正当的要求和幸福。现在追究,她也不会说,所以他相信她说的是真话,痛苦也是真心实意。

从此胡桃花像变了个人一样,变得默默无语,话语少了。平时她话语就少,现在变得更少言寡语,最多就是“好”。“就是。”“知道了。”之类的了。出工干活,她还是专挑全劳动的活干,多挣几个工分。自留地照样还是打理得井井有条,蔬菜之类的长势很好。屋子她又重新整理过,屋里屋外全部又洒了石灰粉,消毒防潮,使大家觉得她要一个重新开始新的生活的开始。

当大家以为胡桃花从此对周二婶一家怀恨在心的时候,却见她依然把自留地茄子、海椒、青菜、萝卜整理得干干净净往周二婶家送,说她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第一次送去。弄得周二婶和周二叔都不好意思推辞,心有愧疚,冤枉侄儿媳妇了。有时还把鸡下的蛋也送了过去,说是孝敬二老。弄得大伙都想不明白,按照传统的习惯,她和周二婶一家应该从此水火不容,彼此仇恨才对,但反而感到她比周福在时对周二叔一家更好。

胡桃花想的和别人不一样,她总认为一切都是命数。她不想怨恨任何人,不仇恨。人生下来到长大,经历的一切都天注定,怨恨化解不了你遇到困难,只是自己的努力才能化解困难,渡过难关。当人生碰到灾难的时候,只有不泄气,才能时来运转。她就是这么想,这么作,依旧我行我素。

早在周福死之前,胡桃花就有打算去把那能走路,会满地跑的孩子接过来。周二婶、周二叔也是这个意思,接过来可以成天看到这个过继来的侄孙子活蹦乱跳。现在,周福已死了,不见挑花去接孩子,也催了几次,她总是说忙,顾不过来。其实不光周二婶和周二叔,就连向树的父母也觉得该把孩子接过来,免得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冷清过日子。而且现在胡桃花条件也不差了,挣的工分足够分两个人的口粮,不会忍饥挨饿。但总是不见她成行。大家都不知道她内心怎么样的想,而且村里有人说她怕把小孩接过来碍事,毕竟二十来岁的女子,正是风骚的时候,所以风言风语自然不少。但是恰恰相反,找上门的几拨媒人都被她打发走了。因为附近的几个大队都知道胡桃花是个美人,而且是个能干的美人,是能够撑持起一个家的美人。所以附近那些个死了婆娘的男人都纷纷找人上门说亲,想娶她这个女人。眼见她一个个都回绝了,连面都不肯见,大家都百思不得其解。都认为是女人就该找个男人,死了男人就更该去找个男人,这样,生活和日子才叫美满,所以没有人能猜得透她现在的心思。

向树也百思不得其解,摸不透她的心思和想法,终于在有一天忍不住了问她说:

“桃花姐,都这么久了,该去把孩子接过来,晚上也好有个伴,路上害怕,我陪你去走一趟。”

向树不敢提那些媒人上门的事,他也觉得她应该趁机找个喜欢的男人再嫁一次,过幸福、快活的日子。不然她这日子太苦了,一个女人什么都干,没人帮忙分担一点。但又不好问,又不敢问。

“向树,你也不希望我单身一个人过吗?”隔了好久,胡桃花才说:“我早先是想接他过来,想使周福平时不孤单,有个人带他玩。但是我现在暂时不想了,我怕我忙不过来。”

说完她就望着天空,凄楚地笑了笑。

“为什么,周二婶可以帮照看呀,不行把你妈也接过来。反正你们后山村苦,这边比那边好多了。让你妈也享几天福,不好吗?”向树说。

“我怕分心,什么都做不成。而且,我弟弟还小,还在读书,也离不开我妈。”胡桃花若有所思地说。

“分什么心?”向树问。

“还记得我们打的赌吗?”胡桃花问。

“记得呀,我输了,只要你不叫我跟你睡觉,我啥都干。”向树笑了说。

“想和我睡觉,门都没有。只要你记得就行了。我一个高小生,一定要赢你这个中学生。”胡桃花也朝他深情一笑说:“赢了你,我才有可能把他接过来。”

这一笑,差点使向树神魂颠倒,因为她笑得那么甜,那么好看,迷人。

为使胡桃花平时不孤单,晚上不敢有人来骚扰他,向树还跑到邻队同学家,抱了条小黑狗来送给她,取名叫“小黑娃”。那小黑狗跟她一见就非常熟悉。只要她一回家,那小狗就跟前撵后,又蹦又跳,逗得她开心极了。向树在家里院坝经常看她与那小狗亲热的样子。她蹲下来轻轻抚摸,那小狗十分顺从地在她的旁边玩耍。向树觉得又为她作了点小事,有只小狗在她身边哄她开心,总比她一个人孤单单地好。

才刚刚开春,风和日丽,在农村的人们这时还没到忙的时候,春天是忙的日子,但初春这个交替冬春的时节,还不至于使农村人都忙起来。向家村这个山区的小村子更是如此,比起山下的平坝地区,至少还要一二十天才开始备耕、播种。

一大早刚起床向树端了个瓷缸,到院坝边刷牙,一抬头就看见周二婶在敲胡桃花家的门,在喊桃花,而且屋内好像没人应答,向树便赶快放了瓷缸,跑了去,跑得满头是汗。跑到一看,那小黑娃正跟着周二婶的脚后跟转,门上挂了把锁,屋里肯定没人。

“周二婶,桃花姐什么时间走的?”向树问。

“她昨晚还跟我送了捆青菜来,今天一早我蒸了些米糕跟她端过来,就见门锁了,叫也没人答应。一大早,这走哪去了呢?这桃花也是,走哪去说一声啊。“周二婶也感到迷糊地说。

这村里的习惯是一般上工或去地里干活从没人锁门,一般是出远门才有锁门的。向树到猪圈一看,那猪槽里满满一槽猪食,足够这小猪崽吃个三天五天。鸡窝里的鸡早就钻出来跑去觅食了,晚了这鸡会自己跑进来钻进鸡窝歇睡。这小黑娃也没关系,檐下有个狗窝,它累了,也会趴下休息,饿了自个找吃的。挑花去哪了,一看这情况就是出远门了,而且不是回娘家,回娘家她会告诉向树,请他在路上做个伴,四五十里的山路,荒山野岭,她不敢一个人走。他和周二婶都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周二婶突然说,会不会桃花相中了谁,私自跑了。因为附近这几年就有娶回来的女人跟别人不明不白地跑了,再也找不回来了。向树告诉周二婶,挑花不是那种人,一定是有什么事去忙去了,等几天吧,她肯定要回来。

过后,村里果然就传出来了闲话,说什么胡桃花被别的男人拐走了。向树不信,但封不住那些人的嘴巴,他只有焦急地等待和担心。


十六

 

胡桃花失踪了,不明去向,无论是她跟男人跑了,还是男人把她拐走了,总之她人不在了。村里的人纷纷凭空猜测,毕竟前不久有几拨媒人找上门来,所以猜测的人就以此为根据说开了。还说周二婶一家这才是鸡飞蛋打,现在侄儿没了,侄儿媳妇走丢了,连过继的侄孙子都没见一眼。尽管人们这么议论,但向树还是不相信胡桃花会平白无故地消逝了。就连村里都有人怂恿周二叔去把圈里的小猪弄回自己的屋里去养,还有人主张把门锁砸掉,把屋里值钱的东西也拿回家去。周二婶迟疑不决,还是向树劝住了周二婶,叫她耐心等几天,因为他不相信桃花姐是那种轻佻的人,而且他还对周二婶说如果再等几天还是不见人,他就替周二叔周二婶跑趟后山村,问一问她娘家的人知道不,是怎么回事。

“向树,都几天了,四五天,真是急死人。”周二婶说。

“不急,再等几天,再没见人回来,我就去趟后山。再过些日子就要农忙了,桃花姐知道呀,她该回来挣工分了。”向树说。

常言道一年之计在于春,干一个春天播种的活,就等于干了三分之一的活,挣了三分之一的工分。她应该知道这个季节的活有多重要,耽误不得呀。

圈里的猪崽把那槽里的猪食都吃光了,周二婶又从家里煮了猪食提了来喂。那小黑娃整天乱蹦乱跑四处找吃,晚上又趴到狗窝睡了,守着那上了锁的门,鸡到不需要人去管它,早晨钻出鸡窝,十几只鸡就扑腾着一摇一摆去野地啄食去了。

向树父母也埋怨他,这几天没事就往村头跑,就像自己的媳妇走丢了一样。向树确实这几天没见到胡桃花,确实像丢了魂一样,心神不定,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七上八下的懒心无肠做其它事情。外面说什么他不计较,他只关心她还回不回来,她是不是真的看上了什么心上人,跟人家走了。毕竟先前过的日子就像活守寡一样,只是该告诉自己一声,不该悄悄都不辞而别。

第六天过去了,不见人回来,到第七天的时候,向树又跑到村头一棵大树下,望着上山的路,路上偶尔有人走上来,但不是胡桃花。中午他也没回家吃饭,干脆坐在那棵大的树下,靠着树干不知不觉睡着了。春意绵绵,容易催人入睡,睡了多久,他不知道。

“向树!”突然一声熟悉的叫声惊醒了他。

他睁眼一看,立在他面前的是胡桃花,他兴奋得一跃而起,扑上去抱住她说:“桃花姐,你终于回来了。”

“向树,你这是怎么了?”胡桃花扳开他抱住自己的手说:“别人看了又要说闲话。”

向树这才看清楚胡桃花背了满满一大背的树枝、树芽的东西,捆扎得高过了她头顶。

“桃花姐,不还意思。我激动了,几天不见你,像丢了魂似的。你这啥东西,柴火满山都是,跑哪去弄这些东西回来。”向树帮她把背上的大背筐放来,挺沉挺重。

“鬼才相信,我不在你就丢了魂。这不是柴火,是跟你打赌赢你的东西。”胡桃花坐下来微微一笑说:“才几天不见,你就丢魂,我不信,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向树被她说来脸红了,只好问:“你这些东西从哪去弄的?花这么多时间。”

她告诉向树,那天送晒席赶场,她去问那卖桃子时,听旁边人说本地桃子难吃,那个地方的桃子好吃,她就记住那个地方。眼下正是嫁接的时节,她就跑去那地方,拜师,学了艺,把嫁接用的技芽都弄回来了,还花了些钱,都是别人修剪掉的技芽。她说她要嫁接培养出好吃的桃子,好的品种。她要向树明天开始过来帮她,把那近百棵桃树都弄完。

胡桃花一回来,周二婶也高兴了。晚上回去,向树对父母说要去帮几天忙,弄果树。父亲好像懂一点,说胡桃花这姑娘不简单,懂得嫁接,将来肯定有出息,就叫向树去帮忙,还要好好学,将来自己家也要弄几棵,种来自家吃。

向树去帮胡桃花弄的时候,胡桃花显得有些兴奋,她告诉向树,那地方离这儿百多里路,到镇上才坐上汽车,到区里又转了次车,还要步行十几里地。那地方的人告诉她,人家结的桃子要卖一元多钱一斤,是米价的几倍,而且人家还告诉她,原先也是一家户种,现在一个村都在种,桃园的树下还可以套种蔬菜,还可以养鸡,人家那里干一天的工分挣的钱是向家村的好几倍,听胡桃花这么一说,向树还真不敢相信,因为向家村生产队在这十里八乡,可以说全公社,全区都是最好的了。干一天,六七毛钱一天,已经是很不错了,居然还有比向家村好的地方。

“桃花姐,你说的都是真的?该不会是骗我的吧。”向树说。

“骗你干啥,你这是井底之蛙。我在后山的时候,也听说你们这儿很好,过来后也觉得不错,口粮够吃,还能喂条猪宰了过年。这次跑出去看了,开眼界了真还有比向家村好的地方。”胡桃花说。

“桃花姐,莫非你又想朝那些好的地方跑?”向树问她。

向树还以为她这是不满足,又想到了比这儿更好的地方。也难怪,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这么想也没什么错。

“打胡乱说,姐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

胡桃花和向树干累了,坐在地坎上休息的时候,她还望着远处谈她的想法,她说只要她试种嫁接成功了,她就把它们弄到后山去,在后山也种上。她说后山那地种庄稼不行,有可能种这种东西行,到时候,后山老家就不那么穷了,苦了。母亲和小姨她们的日子也好过多了。她说的时候,好像真能成一样,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富有想象。

“桃花姐,你走这几天,好多人都认为你不回来了,跟哪个男人跑了。”向树忍不住说了出来。

“我才不呢,向家村现在这么好,我为什么要跑?还有我暂时还没想过要找男人。咋可能跟哪个男人跑。姐现在有你陪我,我才不想找男人呢。我想以后村里好了,挣钱了,什么男人找不到。何必慌这一阵子。我就不信女人的命生来就是找男人的命。”胡桃花愤愤不平地说。

向树对胡桃花说话的口气感到吃惊,一说到男人就生这么大的气,眼里都泪花闪闪了。也许是干活流的汗多,把眼泪蒙住了,侵湿了。真像她说的,不信女人的命生来就是找男人依靠。她为啥有这种不信命的想法,莫非与她的过往,与她的成长相关联?为啥当初连傻子都敢嫁的女人说出了这种话?向树不敢多问了,也不敢多说了。他眼中的这个女人,干活斯理慢条,而且仔细,修枝嫁接,做起来完全像农业技术员,能干极了。向家村的妇女都不会干这些活呀,不仅是向家村,就是大队范围内,公社范围内,也没有个妇女像她这么能干。难怪父亲说她懂嫁接,桃花这女人不简单。要知道,父亲是不轻易称赞一个人的人,是个世故而又老道的见多识广的人。


十七

 

胡桃花嫁接的桃树长出嫩芽,长成枝条,长出了叶片。到了秋季,虽然不算枝树茂盛,但已经生长得有模有样,第二年一开春,近百棵桃树,满树繁花,朵朵鲜艳,可爱,与一般的桃树花的花并无多大的区别。所以村里人看了后都说,看你胡桃花种这么多桃树干啥,结了果又像村里东一株,西一株一样长满毛桃,谁都不吃,只能摘回去喂猪,当猪食用。而只有向树父亲看了后对向树说,胡桃花种的桃树开的花有些不同,除了花的大小外,闻着还香,可能要结大果,有可能味道比那些毛桃子好吃。向树都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父亲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就是个看门道的人。早年,父亲在农业培训班呆过,跟技术员学过水稻栽培,育种,也听那技术员讲过果树的嫁接,那技术员说,无论什么植物,只有通过不断的筛选,嫁接才能培育出好的品种。只不过公社和区里规定向家村附近的几个大队,远近的生产队的主要任务是生产水稻,提高水稻产量,保证公社和区里下达的完成的公粮指标和任务。队里现在种植的水稻也是经过很多次的筛选,培养的优良品种。所以他才没有再关心果树的改良和品种培育了。而且果树早已不是队里生产的任务,连副业都谈不上,所以就没有再关心它的人了。

听父亲这么一说,向树估计他和胡桃花打的赌要输了。当然他不敢跟父亲说他跟胡桃花打过赌,只是悄悄的观察那些桃树生长的情况。果然挂果了,刚开始看起来与村里其它无人照顾的野生桃树没结的果没啥区别,可是长了一段时间,向树感觉不同了。她这近百棵桃树挂的果,长得比那些无人管理的桃树,那些树上挂的果虽然比她管理的桃树多,但总是长不大。当胡桃花种的桃子长到拳头大小时,那些果子也才比核桃大点,好可怜呀。

“桃花姐,我输了,你说该怎么办?反正我说过,只要不跟你睡觉,我什么都干。”向树低头说。

“我才不要你跟我睡觉呢,跟我干,桃子熟了,帮我挑到街上去卖,卖了钱我请你吃饭,不光吃豆花饭,还请你吃凉拌白肉。”胡桃花笑了说。

胡桃花还告诉向树今年结的果不算多,百多棵估计有千多斤,一棵最多一二十斤。往后几年,只要修枝,施肥管理得好每棵树要产三四百斤,百多棵就是二三万斤,一斤一元,就是两三万,一亩地二十棵树是六七千斤,就是六七千元。

“我的妈呀,那么多钱?”

向树惊得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向家村的水稻那时算全公社亩产最高了,每亩也只有四五百斤的产量,每斤水稻只值几毛钱,而种一亩桃子就要产几千斤,天啦,卖的钱是水稻的十倍、二十倍、五十倍。他简直不敢相信她的算法。

桃子成熟了,又大,又鲜艳,水滴滴,娇嫩得仿佛一碰就流出汁来一样。向家村的人在才羡慕起来,都说胡桃花能干。胡桃花喜笑颜开地摘了些请那些来看的人品尝,果然味道不错,又甜,甜得蜂蜜水一样,香的沁入心扉。向树父亲母亲拿在手里舍不得吃,他告诉向树,这果子好,担到镇上去肯定能卖大价钱。胡桃花说她还给这桃子取了个名字,叫向家桃。专门给周二婶摘了一篮子,叫她带回家去吃。

第二天一早,天才刚亮,向树就帮胡桃花摘了满满两大挑的桃子,担了就往山下镇子去了。累的满头大汗,到了镇上,找了个显眼的地方,放下筐子,闻到桃香味,就围了些人上来,一见这桃子就不肯离开,问多少钱一斤。胡桃花回答一元一斤,好多人都嫌贵了,人家毛桃子才一两毛钱呢。也有人见过这么可爱的桃子,也舍得掏钱买过一两斤尝尝,果然一吃就说好吃,好香,又引得些人掏钱买桃。胡桃花负责称重,二、三个就一斤多,向树挂了个书包,负责收钱,不一会,就卖出三四十斤桃子。

“散开,散开!”突然几个红袖套的人把买桃子的人驱赶开,把胡桃花和向树围住。

“你们是哪里来的?”一个男人站到前边问。

“向家村生产队的,卖桃子违法吗?”向树向前护住胡桃花说。

“咋不违法,你们这叫投机倒把。”那人不容解释说。

“我们自家种的,啥叫投机倒把?”胡桃花不服地说。

“自家种的也不行,全部没收了。”那人吩咐说。

一筐桃子滚翻在地,滚出去的桃子被捡了拿走了。另外三筐桃子就被没收了,连借来的秤也一并没收。

胡桃花吓得坐在地上,伤心地嚎啕大哭起来。向树不服气,追赶着跑去,一跑进工商所,只见那些人正拿了桃子在吃,边吃边笑。可能是味道好的缘故,那些人吃得满嘴都是桃汁,模样丑陋极了。胡桃花也赶了过来,在那院里和向树一块和那帮人吵开了,很多赶场的农民也跑了进来看热闹,把那院里院外都挤满了。

“简直是强盗,光天化日抢人家东西!”向树气愤极了,大声骂道。

“谁叫你们投机倒把,走不走,不走就叫人把你们抓了游街!”那个领头模样的人说。

“你敢,游就游,游我也要骂你们强盗,光天化日抢东西。”向树血气方刚,不怕事说。

胡桃花一听要抓了游街,腿都吓软了,赶紧拉向树说:“我们走,惹不起他们,找地方告他们去。”

当向树不顾胡桃花的劝说,还在争吵,有两个背枪的武装民兵进来,手臂上戴着“治安”的红袖套,拿了绳子要捆向树。这时一直在旁边看热闹那个眼睛有点斜,穿四个兜的供销社主任站了出来。

“算啦,刘所长。”他对那个领头的人说:“乡里乡亲的,何必大动干戈。东西没收了就算了,又不是阶级敌人,人就不要捆了。”

“行,看在陈主任的面上,你们走吧,再不准到镇上来投机倒把。再碰见就不是全部没收这么简单了,还有罚款,拘留押着上街游行。”

胡桃花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向树拖了出去,周围看热闹都还没有散去,议论纷纷。

“你们是向家村生产队的吧?”那个陈主任从后边走了上来看着胡桃花问。

“是向家村怎么啦?”向树问道。

“是这样,你们把这么两大挑桃子弄来卖,现在有政策,就是投机倒把。”那个供销社陈主任,眼睛还是色眯眯地盯着胡桃花看。

“多少才不算投机倒把?自家产的为啥不行。”向树又问。

“几斤十来斤,吃不完的才来卖才不算。你们树上还有多少桃子?”陈主任又问。

“估计还有几百斤吧,怎么啦?”胡桃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说。

“卖到供销社来,就不算是投机倒把。”那个陈主任说。

“知道啦,我们走了。”向树拉了胡桃花急急忙忙走了。

第一次摘的桃子两百斤只卖了十多元钱,其余全部被没收了,剩下的桃子全部卖到供销社。那天她和向树回家的路上,又走到那个水潭,她又去泡澡,向树又坐在路边替她望风,这次她坐在水里,伤心地嚎啕大哭,悲切地诉说着命运的不公平,辛苦的付出又一次遭受沉重的打击。原本以为要开始收割美好,梦断了。向树站在路边,好说歹说劝了好久,费劲了口舌,才使她停止了哭泣,穿了衣裳,一道默默地朝向家村山上爬去。


十八

 

胡桃花和向树把树上成熟的桃子陆续摘了跑了几趟,卖到了供销社,但是每斤只给到市场的半价。采摘完后,原本以为要卖千多元钱的桃子,最后到手只有二百多元。种桃子并不是胡桃花心血来潮的冲动之举,是她多年的梦想。因为父母就喜欢桃花,生下她是个女儿,就取名桃花。既然自己叫桃花那么房前屋后都应该种上桃树,后山没有这个条件,土质不好。但向家村一带的土壤特别好,特别适合种桃树。但向家村一带的桃树品种差,几乎都是毛桃,长不大而且不好吃,所以她就想到了嫁接,想到了用优质品种来与本地桃树嫁接。偶然之间听到盛产桃子的那个地方,偶然之间又得了那些素不相识的果农的帮助,花很少的钱背回了许多嫁接的枝条。那是人家修剪下来作柴火的东西,她背回来与种下的桃树嫁接成功了,而且她觉得这个桃子的味道格外好,所以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向家桃”。第一次结果一株就有十多斤,近百棵树就是千多斤,如果从第二年开始,产量就会二三千斤,五六千斤。天啊,那时多么诱人的数字,从此自己和后山村的亲人就可以过上温饱而令人羡慕的日子,多好啊。可是,如今的辛苦,盘算,只换到二百来块钱,她把这钱放到贴身的衣袋中,心还在砰砰地跳,尽管这钱与她的期望少了许多,但终是钱,是她和父母这辈子从未见过和摸过这么多的钱。悲伤和喜悦同时在她心中翻滚碰撞。她告诉向树,这钱里边有他一份。向树说他不要,他只要桃花姐帮他家自留地和自留山也种上桃树,而且他家的自留地和自留山面积比她家的大两三倍,可以种更多桃树。向树和她都在编织美好的未来,都在幻想着几年后的美好,尽管初战告败,令他俩都心痛不已。

向树带了胡桃花在他的自留地走了一圈,又到自留山去看。向树家的自留山在一座坡上,向阳,好大一片,估计有二十来亩,长满了杂灌林,平时这些林子能当柴火砍。再往上就是茂密的公有林了,树木茂盛,遮日蔽荫。胡桃花告诉他砍掉这些不成材杂灌树,刨掉根,松了土,埋够肥,光这片地就可能摘种四百多株桃树。向树一听,心中一算,四五年后,这片林子就可以结出一万两千斤的桃子。他高兴得合不上嘴,太恐怖了,一万两千斤就是万多块钱呀。如果一家人有了这万吧块钱的副业收入,爸妈也会高兴得合不上嘴,他至少是这么想的。

“向树,桃花!”坡下边,向树母亲在喊,而且很焦急的样子。

“妈,什么事这么急?”向树和胡桃花钻出林子,他问。

“什么事,队里开批判会。”向树母亲焦急地说。

“批判会,批判谁?”向树问母亲。

“还有谁呢,桃花呗。桃花你是不是找个地方躲一躲,要么回趟娘家,他们找不着你,这批判会就开不成了。”向树母亲说。

“我为啥要躲,批就批吧,我又没做错啥事,我不怕。”胡桃花脸色阴沉地说。

“桃花,听婶劝,你不要去和他们硬顶。找不到你,他们就没趣了。”向树母亲还是担忧地说。

“不行,我得去。万一我走了,他们把我的树砍了咋办?”胡桃花忽然感到不对说。还是挂念她那桃树,才长大第一次挂果。

“妈,桃花姐说得对,他们找不到人砍了树,麻烦就更大了。”向树也说。

批判胡桃花投机倒把的会临时在仓房外的地坝举行。说是生产队接到公社的通知,说是葫芦镇反映到了公社,公社就责成大队组织,大队考虑胡桃花平时生产积极,就主张由生产队先组织批判,态度好,认错快就不必弄到大队批判,所以这次批判就由队长向树的幺爷,生产队长向明福主持。队里百多号男男女女都到齐,都自带板凳,坐在那地坝中间。等了许久,还不见胡桃花来,跑去找的人回来说,胡桃花家没人,门锁了,是不是听说要批判人跑了。队长向明福说再等等,如果人跑了,今天就派人去把她的那些桃子树砍了,把她的资本主义尾巴割了。一听说要砍树,下边的人都乱哄哄地议论起来。有的说砍了可惜,那桃子挺好吃的,砍了怪可惜,也有人说该砍,一个女人种那么多树干啥,就是想投机倒把,凭啥让她挣那么多钱,就是想走资本主义道路,害大家吃两遍苦,受两遍罪。向树母亲领着向树、胡桃花走到地坝边的时候,大家都停止了议论,眼光都往胡桃花身上看。有担心的,怕这女人受不了气,有看笑话的看这个女人今天咋办,平时逞能,看今天还敢不敢逞能。向树母亲带他俩坐在向树父亲旁边。

幺爷,生产队长向明福,平时经常参加公社的三级干部会,平时嘴碎,又没文化,但开会多了,听的传达文件多了,总会说出些道道来。他见人到了,就站到前边,面对大伙,宣布批判会开始了。他先说胡桃花伙同向树跑到葫芦镇去买桃子就是走资本道路,复辟资本主义,反对社会主义。因此全队都要对她进行批判,她必须要低头认罪之类的话。他脸红脖子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后就喊大家进行批判。

他说完后,会场上百多号人都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发言。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因为听不懂向明福队长究竟说了些什么,种了桃树,怎么扯上资本主义。什么是资本主义,大家也不懂,但有一点大家知道,就是那么多桃子,近两百斤不该弄到市场上去卖。如果开始就卖到供销社不就没事。供销社收购价四毛钱一斤,卖给别人一元一斤,就是投机倒把。供销社是集体的,国家的。就像队里编箩筐、晒席,只能卖给供销社,还有老鹰茶也是一样,私自卖了就是投机倒把。

向树看到胡桃花在众目睽睽之下,脸一阵红,一阵白。神态极度不安,显得愤怒而又无可奈何一般,身体坐在板凳上不时颤抖。虽然村里人平时对胡桃花闲语不少,但此刻队长给她扣上的帽子确实可怕: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道路,听了都吓人的,因此大家都不好火上浇油。周二婶和周二叔坐得离得她不远,也是紧张的憋着气看她,毕竟是侄儿媳妇。如果侄儿媳妇都成了坏人,那么往后自己一家也要受到牵连。所以只有默默瞧着她,暗自许愿,菩萨保佑桃花,躲过这一劫难。

“没人批判吗?是非不分。胡桃花,你站起来交待,为啥要投机倒把,为啥要搞资本主义?老实坦白,交待。”向明福只好大着嗓门说。

向树看见幺爷那副狡诈的得意样子,装腔作势,真想站起上前跟他这个老辈子理论,被父亲一把抓住按下。

“我说,我交待。”胡桃花站了起来,流着泪说。

大家都吃惊了,她认错,认罪了,究竟是什么,大家的眼睛齐刷刷都落在她的身上,向明福鬼诡笑一下,自己终于把这批斗会要开成功了。

“我交待什么?”胡桃花抹了把眼泪说:“最终全部卖到供销社去了。我种桃子没占队上公家一块地,全是自留山自留地。种树的坑是我自己挖的,施肥是我自己施的,树是我栽的,修枝嫁接也是我自家个干的。我没请过人帮工,没有剥削过任何人,我在后山村祖宗三代也是贫困户。凭什么说我是投机倒把,搞资本主义。我不服气。队里好多人都吃我的桃子,大家伙不都沾了投机倒把吗?”

胡桃花这么一说,弄得很多吃过她桃子的人都不敢看她了,更不敢说话了,怕沾上投机倒把,资本主义的边,怪吓人的。

“向树帮你干过活没?”向明福队长突然问她。

“干过,是我喊他帮我干的。”胡桃花回答。

“算不算剥削向树?”向明福又问。

“不算!”向树见胡桃花不好回答,立即站起来说:“是我心甘情愿帮她的忙,与她剥削无关。幺爷,你搞清楚,啥叫剥削,雇工才叫剥削。她没有雇我,我没要钱,她也没付过我的钱。”

“你为啥要帮她?凭什么帮她?”向明福有点过分地问。

“凭她是女人,需要帮忙。”向树慌了说,他也没经历过这种事情。

“队里那么多女人,你咋不个个去帮呢,莫非你这小子睡过她?”向明福绘声绘色严厉地问。

大家都惊了,有人笑了,秩序乱了,向树睡了胡桃花,有何人见过?

“放屁!”向树父亲怒不可遏,居然敢污蔑自己的儿子。他大声说:“滚下台去,你这不要脸的老东西,你才想睡人家呢。想不到竟说我家向树,看老子跟你拼了,啥鸡巴长辈,还当队长!”

幸亏大家即时拉住了向树父亲,否则向树父亲冲上去就会暴打一顿向明福这个队长,大家趁乱,这批斗会也开不下去了,收场了,各自搬了自家的板凳,议论纷纷朝各自家里走,都在抱怨开这种会瞎耽误时间,都在说向树还真睡了桃花,桃花岂不是老牛吃嫩草。


十九

 

向树心中愤怒不已,自己的老辈,生产队长,为了他的颜面,竟然当着向姓和周姓那么多人,当众侮辱自己,污蔑自己与胡桃花睡觉,他趁散会人多,冲上前拉住幺爷,这个生产队长理论,险些动手,幸亏被拦住,幸亏被胡桃花拉住,他的拳头才没有打到向明福身上。向明福恶狠狠朝向树骂了句“逆子”,才赶紧被几个人推走了。不然真要闹出一场晚辈打长辈的风波,引得队里周姓人家的矛盾四起。

“向树,忍了吧。”胡桃花含泪对他说。

“忍,咋忍,光天化日,大庭广众,说话侮辱我,侮辱你,我咋忍?”向树反问她说。

“算了,他毕竟是你老辈,又是队长,往后怕拿小鞋穿。我没啥,反正这辈子都受气,习惯了。你不一样,你往后还要讨媳妇,闹僵了不好。”胡桃花劝她说。

那天回家胡桃花啥都不想作,也没心思作,只是把饿了的猪喂了猪食,抱了小黑娃,那狗也乖乖在她怀里不哼不叫不蹦跳,仿佛知道主人有心事一样。坐在家门口的门坎上,一直默默地望着远处,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绪万千。

读书时家里十分困难,但她在学校的成绩特别好,教过她的老师都说她从小长得乖巧,好看,而且又特别聪明,好学,将来读完了小学,肯定能中学、高中、大学,因为村里和公社还没出个大学生。她也有那种梦想,憧憬,而且要读农大。因为后山村太穷了,读小学的初小要走五六里路,读高小要十几里路。而且土地贫瘠,长不出什么好的庄稼。常年只能吃土豆、红薯、玉米,而且还时常断粮,挨饿。全大队都要靠公社和区里挟持救济。父亲就是石坡上垦地摔倒在沟底,折断了腰,常年躺在床动弹不得。她那时就想,只有读书,读好书,才有可能找到适合后山村种植的庄稼,只有进了农大或农校才有可能去改变家乡的条件。她那时还小但她发誓要好好读书。所以从初小到高小,她都是班上名列前茅,甚至是全校的前茅。三好生的奖状每学期她都会得到,家里的那破墙壁都贴满了,除了三好生,还有语文,数学的奖状。她妈,她爸,都为她每次拿一张奖状回家喜笑颜开,就连躺在床上瘦削得变了模样的父亲,也要露出慈祥的笑容。每一次拿回奖状都是如此,那时候,她虽然觉得苦,家庭贫困,但那种时光是最温情,最幸福的时光,是她最天真无邪,充满幻想的时光,长大她要出人头地,要为父母争光。

读高小的时候,来回二十里路,每天上学放学要花三个小时,天不亮,她就早早起床,随便喝碗玉米粥,揣两个土豆,不管刮风下雨,她都坚持光着脚板,走那崎岖不平,爬坡上坎的山间小路,从没缺过一次课。学校只有一个图书柜,同学们都喜欢看那些小人书,漫画书,她无意间发现一本农作物栽培的薄薄的一本书,就是从那本书里,她看见了果树的栽培的技术问题,果树的嫁接技术问题,讲了苏联米丘林嫁接苹果的问题,只有十几页纸,她反复看了十几遍,还记到自己作业本的后边。她这时,还小小年纪就在想,家里山上那些李子树、杏子树、桃子树为什么不好吃,果子长不好,原本是品种问题,是嫁接和没有嫁接的问题。土豆、玉米、水稻,公社技术人员都在向社员,向生产队推广介绍优良品种,几乎一两年就在换种子。就连红薯也是这样,但唯独没有听说过,也没见过哪个公社的技术员来推广和介绍过水果的品种技术问题,她那时想,可能公社要解决的是社员的吃饱问题,粮食的问题,还关心不到水果的问题。

那时候,她也知道高小毕业要升初中很难,而且中学是在区上,如果不是学校的成绩名列前茅,数一数二,很难进入初中。所以她读书比任何同学都努力,任何老师的话她都会信以为真,她完全没想到噩运在这个时候会降临到自己的身上。也许自己的相貌出众,也许是考初中只有一年的时间,但那个三十来岁的教语文于正文叫她放学后留下来,要单独给她讲讲作文的问题时,她竟然答应了。

学校一到放学,同学们都各自回家了,几位老师家在附近的也匆匆忙忙各自回家去了。她独自坐在教室,久等不见那于正文来,正要想到办公室去找的时候,那个于正文来了,跨进教室,关了教室的门,她当时还奇怪,关门干什么啊。于正文简单地问了她几句,作文有什么困难,她回答了后那人简单地告诉她要注意什么标题、开头、结尾呀,用语生动,准确之类的问题,就盯着她那已经微微突起的胸脯,竟伸手在她的身上摸了起来,吓得她急忙躲闪,没想到,他竟一把抓住了她,把她按倒在课桌上,解开了她的衣服,她喊了起来,谁也听不见,连校门也关了。他把她强奸了,把她的阴道撕裂了,流出了很多血,幸亏离朝回走时天色已暗,裤子的痕迹已干涸。

那天是她这一生短短生命中最觉得耻辱的一天,最痛苦的一天,下身还在剧烈的疼痛,那人狰狞的面目,阴毒凶狠,还声言她如果说出去,她的名声从此毁掉,他还可以说是她故意勾引,因为他是个单身男人,毁坏他的名声。

胡桃花只得从此辍学,不敢再到学校。她母亲和小姨都怕她名声从此毁掉。对一个女子来说还有啥比名声更重要。名声毁了,不仅个人毁了,往后连个男人都找不到,没一个家。她从此与读书无缘,只能在家务农,有机会再找个男人嫁了,使这事从此人不知鬼不觉地悄悄过去,怕名声败坏。

一想到自己年幼的悲惨命运,一想到自己从此不能读书,从此断送了自己的理想和希望。如今种了桃树,重新播种了希望,又成了投机倒把和资本主义,还成了破鞋与向树睡觉。她忍不住伤心地大哭一场,命运为何如此对自己不公。向树她喜欢,但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不是因为他小,年龄相差,而是他太单纯,人品太好了。到向家村来第一个来帮助她的人是他,过后累次相助的也是他。多善良的男人,按说她自己非常喜欢他,喜欢得有种想入非非的感觉,但她总觉得自己肮脏,怕玷污了他那干净如玉的身躯,所以她不敢有非分的念头。但向明福为啥要往自己头上泼脏水,诬陷她与向树呢。她不敢再往下想,但她知道眼下的向家村比后山村好,只要自己顽强地活下去,忍辱负重,总归还有希望,至少在这儿不饿肚子,省下的大米还可捎回家供养后山村的亲人。至少还种了近百棵桃树,只有投机倒把这种东西不永远压在头上,总会硕果累累。至少还有向树肯帮自己,在向家村就不是孤独一人,像瞎子一样乱撞,人生总会有走出一道生的希望。她只是不知道向树此时怎么想,怕不怕大家的冷嘲热讽,怕不怕大家说他乱搞破鞋。如果怕了,她最怕的就是他从此远离自己,不理她了。

她想了很多,眼泪流汗了,小黑娃也跑去狗窝里乖乖地睡了。她靠在门框上,彻夜不眠。


二十

 

幺爷周明福是向姓家族的长辈,俗话说,幺房出老辈,他虽然比向树父亲向忠明长不了几岁,但毕竟是老辈,长一辈。从人民公社开始,他就一直担任生产队长,无论是向姓和周姓人都没人敢与他叫板。眼下批胡桃花投机倒把也是上边的意思,队里的生产除了种植水稻外,还有就是竹编,也是经过大队、公社同意,而且与供销社签订了合同统购统销的副业生产,是走共同富裕的道路。而偏偏这个胡桃花除了在自留地种了桃树,还把自留山的大部分也开辟出了种了桃树,种了还不算,还要弄到外边的镇上去卖,搞投机倒把,使个人致富,与他这个生产队长对着干。他更为气恼的是向树那小家伙,处处和他父亲向忠明与自己作对,向他这个长辈,队长的权威进行挑战。这成何体统,晚辈带头顶撞,往后,周姓人怎么看,怎么管教,自己的权威怎么维护。于是他就想,彻底把胡桃花的资本主义尾巴割了,那就是把那些桃树给砍了,看你还敢不敢去投机?

向明福想了一晚,终于想出了彻底解决胡桃花问题的办法。于是一早起来就把会计向忠全、记分员周光名、出纳向忠文找来商议。当他把砍树割尾巴的决定一说,记分员周光名马上反对,说如果砍人家的树,恐怕周姓人不服,要闹矛盾,毕竟是人家种的,种在自留地、自留山,又没种在集体的地里头,去砍人家树,恐怕不服众。而向忠全说如果不砍树,这投机倒把的事就制止不住,往后还会发生。出纳向忠文也说,载种树花了人工,护理花了工,如果砍人家的树不计工,恐怕说不过去。向明福强调如果不砍树我们队就完不成上级交待的任务,往后资本主义就会泛滥,大家都搞,生产队的集体经济就会动摇,大家都去种桃树,谁来种水稻,公社下达的公粮指标咋完成?所以为私为公,都得砍树。马上就安排人由他带队执行。

会一散,记分员周光名马上跑去向树家报信,说队长要带人去砍树,说完又急急忙忙朝二哥家跑去报了信。

向树昨天闷了一肚子气,晚上睡得迟,现在还蒙头大睡,母亲一听,马上叫醒他说你幺爷带人砍树去了,他马上翻身起床,跟父亲向忠明各自拎了把锄头就跑出了门。

桃树林边,一边是向树和向树父亲向忠明、周二叔周光云各自拎了锄头立在那儿阻挡砍树的人。胡桃花闻讯抱了小黑娃,泪眼汪汪地站在他们身后。

向明福带了几个人,拿了斧头,也是气势汹汹要割这尾巴,砍树。

“向忠明,你小子反天了,你敢对着干,你不怕我报到大队、公社,把你抓起来吗?”向明福怒气冲冲地训斥说。

“抓谁?幺叔,你昏头了,这树是人家桃花辛辛苦苦栽的,长大的,你凭啥砍,你砍就是破坏生产。”向忠明说。

“幺爷,你太不讲理了吧。公有林的树你可以随便砍,人家这是自留山的树,你凭啥砍,你要敢砍,我这小辈今天就敢和你拼了!”向树毫不示弱地说。

“向树,你走开,他听不进人话,要瞎胡搞。我向忠明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不管是向姓还是周姓,都不准动这些树,谁动我这锄头不认人。”父亲也是怒气冲冲地说。

“砍树,动手!”向明福下达命令说。

那些个带了斧头的人,一见这阵仗,都畏手畏脚不敢动手砍树了,站在那儿瞧会向明福,又瞧着向忠明,两边都是亲戚,两边都是周姓人,得罪谁都不好,如果只有周家人护树还好说,现在向树和他老子都掺和进去了,他们这些普遍社员就不好办了。

由于向明福坚持要砍,说奉了上级命令,又是压上了投机倒把,割资本主义的大帽子。看热闹的人也凑上来有的喊砍,有的喊不要砍,乱成了一团,眼看冲突就要发生,一冲突就有可能酿成血案,闹出人命,急得胡桃花丢了小黑娃在地,抱着那桃树哭了起来。幸亏记分员周光明反应过来,赶紧跑大队去,找大队书记杨光文报信,向家村生产队要出大事。

“向伯伯,二叔,向树。”胡桃花这时心情沉重,但抹干眼泪走上前说:“你们别挡他们,要砍就等他们砍。他们今天砍了,明天我还会种,他们砍得光吗?”她又走上前,对向明福说:“队长,搞投机倒把是我胡桃花,跟这树没有关系。它们又不说话,不知道啥叫投机倒把,又不会走路,走什么路,它们更不知道。活生生你要带人砍了,你难道不心疼吗,它们也是生命,活的生命。你下的了手吗?你咋不带人把你家的自留山都砍光,砍成荒山,荒坡?没了那些树,你往后还有柴火烧吗?还有我求你们,别砍它了。往后结的果子,我不弄去卖了,不搞投机倒把,不走资本主义行吗?我都送给乡亲们吃,行吗?”

“不行,这尾巴不割,这树不砍,仍然要死灰复燃。”向明福说,“你就要在生产队带个坏的头。”

“桃花你别对牛弹琴,他懂个屁。现在就看谁敢动一斧头,不管是姓向,还是姓周,老子打断他的手。”向树父亲握住锄头说。

“砍树,砍树,动手啊!”见指挥不动人,向明福气急败坏吼了起来。

“队长,住手吧。杨书记一会赶过来,叫大家都别先动手。”记分员周光明气喘吁吁跑到向明福旁边说。

“队长,那我们散了?等大队杨书记解决了我们再来。”有个提斧头的人说。

“散个屁,就在这儿等,只要杨书记一发话,马上砍树。”向明福不服气地说。他不信杨书记会反对砍树,因为批判胡桃花的安排,是公社和大队下达的。

僵持这段时间,双方和看热闹的人都站累了,大伙都在原地坐了下来,等候大队杨书记的到来。

“向树,那杨书记是谁?他会支持你幺爷砍树吗?”胡桃花小声问。

“大队书记,支不支持不知道。他在青岛当过兵,转业回来才不久当了大队书记。我吃过他转业时带回来的苹果,真的好好吃,又甜,又脆,又香。”向树告诉她说。

“老向,如果杨书记来了喊砍树我们咋办?”周二叔这时坐到向树父亲旁边,把卷好的叶子烟递了支给他,又擦火柴,替他点燃问。

“也不行,凭什么,书记他也不能乱来。”向树父亲吸燃叶子烟,边吸边说。他突然站了起来大声问:“请吃了桃花桃子的人举个手。”

放眼一看,有超八成的人齐刷刷举起手。

“哈哈,你们看看,这么多人都吃过,好吃吗?”向树父亲又问:“砍不砍树?砍了,你们往后就没得吃了。”

“好吃,砍不得,明年还等着吃。”有人说。

许多人都附和赞成起来,发出一阵“哈哈”的笑声。现场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二十一

 

杨光文听了记分员周光明的报告后,感到事态严重,除了叫周光明赶回制止事态外,马上召集大队的几个支部委员开了个紧急会议商讨对策。打击投机倒把的政策要执行,破坏集体经济的歪风要刹住,但砍树绝对不是个好办法,如果要砍桃树,那么全大队的李子树、梨子树、樱桃树、板栗树是不是都该砍掉?既要达到批判教育的目的,又不能激化矛盾。何况眼下正是区上公社对自己考察完成的时候,正准备提拔到公社接替老书记工作的关键时刻,如果处理不好肯定要影响到自己的提拔,但又不能昧着良心去支持伤害社员的生产积极性。所以他没有马上赶过去平息事态,而是由记分员回去传达他的要求。当他把自己的思考告诉委员后,委员们也表示支持,他这才赶到了事发现场。

杨光文不满三十岁,人长得清秀,文静,不像个农村人,当兵的驻地就在青岛的一个苹果园附近,那时他真羡慕青岛人,能吃上那么好吃的苹果,真是好福气。而自己的家乡,虽然能吃上大米,但水果却样样不行,每种水果都酸涩得要命。如今胡桃花种出了好吃的桃子,都闹到了要砍树的份上,他也感到难受,不好过。所以他就先问向明福说:

“向队长,听说你要砍树,为什么呢?”

“杨书记,砍树就是割资本主义尾巴,你说砍不砍?”向明福直接回答。

“好,刚才向队长说了砍树的理由。”杨光文也是坐在地上,他听向明福说完后说:“你们不让砍,也说一说不让砍的理由吧。大家都把想法说出来,最后我们再商量怎么解决大伙的矛盾好不好。”

“杨书记,这树砍不得,这树是我们向家村的宝贝,往后也是全大队,全公社的宝贝。”向树父亲说:“这东西我懂,难得培养出这么好的品种。周二婶,你家还有桃花的桃子吗?赶快去拿一个来让杨书记看看,再尝尝,就知道我说是不是宝贝了。”

“有,桃花最后采摘的还送了我家一篮子,十几个,还没吃完。我这就去拿一个来,好吃,我舍不得吃。”周二婶边说就边起身往家里跑。

“杨书记,人家桃花辛辛苦苦,种在自留地,种在自留山上,凭什么要砍人家的?”周二叔也不服气地说:“如果要砍,他向明福家自留山上就有两棵老板栗树,一年打上百斤的板栗。他家吃不完还不是拿到镇上卖了换成钱。要割尾巴,队长带头先去砍了他家的板栗树。镜子不能光照别人不照自己,这么当队长不公平。”

周围听的人都议论纷纷了,生怕别人说到自家的自留山上有什么东西。

向明福此时恼怒地盯着周二叔,气得脸色铁青,当着大队书记的面揭自己的底。

周二婶把桃子拿来了,还洗干净了。杨光文拿在手里看着它,估计有半斤左右,好大,色泽鲜艳,白里渗红,一闻,桃香味扑鼻,他真舍不得吃它,但又想是不是向树父亲说的是个宝贝,于是就拿了它对大家说:

“不好意思,我吃它了,看它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么好?”

皮都没啃,一口咬下去,满嘴喷香,甜到心里,肉脆带汁。方圆百里,还真是从未吃过这么好的桃子。于是他心里在想,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这品种,说不定将来还真是造福一方的宝贝呢。

“杨书记,怎么样?我不敢说远了,至少这方圆百里找不到比这好吃的桃子了。”向树父亲问他说。

“好吃,好吃,味道好极了。”杨光文一连几个好称赞说。

“杨书记,这怎么整,资本主义尾巴不割了?”向明福开始发难说。

“要割。割资本主义尾巴要从思想割。砍树不是办法,砍了树激化了矛盾,没有从思想去认识不行。你家那两棵板栗树现在长得恐怕一个人都抱不上了,砍了你不觉得可惜吗?这桃树是好品种,不仅不能砍,而且还要保护好,将来也许会派上大用场。这树是谁种出来的?”杨光文朝大家问道。

“胡桃花。”向树拉她站了起来,听了杨书记的话,她已经是热泪盈眶了。

“杨书记,胡桃花私自拿到市场卖,这事怎么处理?”向明福不甘心又问。

“卖了多少?”杨光文问。

“不多,市场上只卖了十多元钱,其余被没收了。剩下的全部卖到了供销社。”胡桃花低声说。

“十多块钱就不算了,卖到供销社不应该算投机倒把。”杨光文考虑后说。

“杨书记,这不公平吧,她卖供销社的钱全部揣进了私人腰包,往后我家那堂兄编的箩筐,晒席也是卖供销社,钱是不是该归他个人,不该进集体的账呀?”向明福马上说。

他这一说还真是将了杨书记一军,一时不好回答,而这个时候胡桃花含着泪走了出来说:

“杨书记,你别为难了,供销社卖了两百多块钱,我交出来,交给队里,队里给我记工分。向树可以证明只卖了两百多元,你们也可以到供销社去查账。”

说完她就把那两百多元揣得热乎乎的钱交到会计手中,钱一交她马上哭出声来,跑去坐到周二婶身边。

有的妇女见胡桃花交钱的那一刻眼睛也湿润了。两百多元,不少啊,她真舍得,不心疼吗?杨光文也清楚,向明福那个堂兄是富农,现在尚未摘帽,怎么能和胡桃花相提并论。因此散会的时候,他专门走到胡桃花面前,握了她的手说:

“谢谢你,为向家村培育了这么好的品种,也委屈了你。往后遇到什么困难,你和向树只管找我,这次委屈你了。”

他还专门叮嘱向树向胡桃花学习,保护好这批品种。就赶到公社去汇报处理结果了。虽然不算完全完美,很有遗憾,但风波总算是平息,向家村这个品种保留下来了,桃树没被砍掉。其实作为大队支部书记他最担心最可怕的还是砍掉桃树。


二十二

 

砍树风波平息了,社员们已渐渐离去,而只有胡桃花和向树依然坐在那片种植桃树的山坡上,晒着太阳,懒心无肠地动也不动,瞧着渐渐四散离去人影。阳光柔和,微风吹,向树和胡桃花谁都没有先说话。向树自己也感觉奇怪,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胡桃花的事情当作自家的事情了,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她一开腔,他就忙前忙后。过去只是觉得她可怜,在生产队孤独无助,自己尽力相帮。现在呢,队里已经流言四起,说三道四,特别是幺爷打胡乱说以后,队里很多人信了,那些闲了没事的妇女更是说得绘声绘色,说什么胡桃花是老牛,吃向树这个嫩草,向树这娃被胡桃花的美色迷住了。难怪前不久有人到向树家提亲,而且是邻队的女子,读完了小学,家境也还可以,向树连见都不见,躲到胡桃花那儿去帮她弄桃树去。刚才散会,很多人都看见大家都起身走了,而向树和胡桃花就是坐在那儿动都不动,没走的意思。大家还听见向树妈叫他走了,回家了。他依然不动,所以有些人又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莫非向树这小子同胡桃花真的搞上了,如果是真的,改天抓个现行。

“桃花姐,你刚才为啥要把钱交出去?”隔了好久,向树憋不住了才问。

“我不交行吗?你没见是你幺爷逼的吗?弄得杨书记都难堪了,下不了台。我不交,大家都下不了台。”胡桃花说。

向树想,把两百多元交到队里,但保住了近百棵桃树,往后这树上结的桃子都归队里了,太不公平了,队里的工分又多了三分钱,而桃花姐呢?她的辛苦呢,难道仅仅就是为了多几个工分吗,岂不是白辛苦了吗?如果不是杨光文这个大队书记出面,恐怕是钱要交,树也要砍。不过杨书记的话提醒了他,幺爷家的板栗树也该砍。但凭白无故这桃树结的桃子都归生产队了,向树还是不服气,感觉不公平。

胡桃花这时把头埋在膝盖上,掩面哭了起来。她原本安排打算这两百多块钱带回去,把后山家里的房子请人弄一弄,不至于冬天四壁透风寒冷,在给那个儿子买件棉衣。现在钱没了,那房子的四壁又只能靠包谷杆捆了去堆了堵洞,儿子的棉衣只能靠自己缝了。小小的愿望又落空了。胡桃花的哭声凄惨得十分无助,向树听了心里很难受,于是就对她说:

“桃花姐,我们干脆把这些砍了,凭什么让大家占便宜?”

胡桃花抬起头来,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清楚向树的想法,不能让大家占便宜。如果是其它的树,砍就砍吧,这树不能砍。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桃子结出来会这么好吃,味道这么好。她记得她去过的那个桃园,大家说桃子是长的大,味道也好,但还是略微带酸,皮易破,不便运输保存。而自己用那桃园的枝芽嫁接来的桃子没有隔垫,放在箩筐里,挑了十几里路,一路碰撞,桃子个个完好,酸味一点都没有了,难怪杨书记吃了依然如刚摘下来一般新鲜。胡桃花自己都想不明白,是什么问题,这种偶然的嫁接生长出这么好的品种,她也感到奇怪,以后有机会只有去请教专门的农技师。所以向树说砍树她是坚决不同意,占便宜,占便宜她都不会同意。

“向树,你回去吧,呆久了,对你不好。”隔了好一会,胡桃花抬起头对向树说。

“没啥不好,我不信那些人能说个啥。还有我打赌输了,愿赌服输,从今往后跟着姐,你干啥我干啥,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向树说。

“还有,向树,跟你介绍的女朋友,你为啥不同意?那女的你不喜欢吗?”胡桃花问他:“我都看见过,那姑娘好年轻,人又好。”

“不是不喜欢,我总觉得还不是时候,我才多大,找个女的来一天到晚缠着我,我还想干点事呢。才和你种了些果树,又闹出麻烦事,我哪有心情去谈对象。”向树说。

“你爸妈不说你吗?”胡桃花问。

“我妈当然要说,说怕我迷上了你,耽误了她找媳妇。我爸可不一样,说桃花姐聪明,有能耐。你没见他当着杨书记面说你种的桃子是我们生产队的宝贝吗,背后还经常夸你。”向树说。

“你会迷上我吗?向树说老实话,不准撒谎。”胡桃花看着他的眼睛说。

“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不知道会不会迷上你。”向树埋头脸红了说。

“向树,那你赶快按你妈说的去谈个媳妇,姐告诉你,你往后迷上了我,我也不会喜欢上你。”

“为啥?姐,你告诉我。”向树问。

“姐不是好人,姐不值得你喜欢。姐跟你说过,姐的身子很脏,姐配不上你。你才多大,姐比你大很多?”

“桃花姐,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向家村的过去习俗,你没见我妈比我爸大两岁吗?周二叔比周二婶小三岁吗?老一辈都这样,女大三,抱金砖。”向树说。

“抱金砖,抱很多砖都不行,你回去吧。我再坐会也回去了。”胡桃花不想跟他费口舌,要断他的念头。

向树回到家的时候,把他心中的不平说了出来,说与其以后产的桃子都归生产队,为何不能把那些桃树现在就自己砍了,免得大家占人家桃花姐的便宜,没想到母亲同意,而父亲反对,反而嘲笑他枉自读了初中,见识短。

“向树,你确实不如那桃花姑娘。你年轻,不知道,这政策经常在变。土改分了田地自己耕种,后来是合作社,再后来是人民公社,吃大锅饭,屋里的锅都拿去大练钢铁了。你没经历过吗,只是那时候你还小。现在的生产队,女的都是七分,男的都十分,磨洋工也挣那么多工分,是不合理。我有时也觉得干了没劲。就说你幺爷,当个队长,开会记十分不说,有时借口办私事回来也记十分,公平吗?不公平。现在吃的还是大锅饭,你想往后政策一变,桃花姑娘那桃子树就不得了。”

父亲说到这儿又开始卷他的叶子烟,卷好后划火柴点燃又继续说:

“我也感到惊奇,那桃子那么好吃。你老爸在公社,区农技培训班呆的多,多少懂一些。为啥人不能近亲结婚生娃,繁殖。树也一样。我只是没搞明白,她是用什么办法,所以我才说那是往后的宝贝。”

“爸,往后政策可能会变吗?”向树问。

“当然会变。你看,原先解放前土地都是地主、富农占着,后来分田、分地。如果往后不搞打击投机倒把了,不割资本主义尾巴了,你妈可以多养些鸡,吃不完就弄去卖,桃花种的桃子就值钱了。”父亲吐了口烟出来说:“你想人家杨书记也不让砍,肯定有他的道理,人家是懂政策,见过世面的人。”

“他爸,你尽是打胡乱说,把向树教坏了,他老跟那桃花跑,往后到哪去找媳妇,还想抱孙子吗?”母亲埋怨说。

“向树,说实在话,你老爸还真有点喜欢桃花那姑娘。她只不过结过婚,大了你五六岁。要不这姑娘还真不错,少有得很。人又长得好看,又聪明。光凭弄出这桃子就不简单。不信我们往后瞧,这人有大出息。”父亲赞不绝口的说。

他又告诉向树,你幺爷这人自私得很。当初划分自留山时,他就知道那两棵板栗树是摇钱树。划周福家的是荒山地。结果人家桃花姑娘种出了好桃树,比他板栗树值钱,他要砍,一听说砍他的板栗树,他又都不干了。

向树突然觉得平时老实巴交的父亲挺有眼光,不管他说的往后政策变不变,桃树保护下来,肯定不会有错。既然父亲不反对他与桃花姐接触,而又那么欣赏她。她的身上一定是有什么值得父亲称道的地方,至于个人问题,他现在还没多想,反正赌了就要实现诺言,跟她,帮她,使她不孤单就行了。


二十三

 

砍树的风波刚平息,向家村生产队的另一件事又发生了。队里编的箩筐和晒席供销社不收了,说是合同到期了。那天恰好胡桃花和向树都没去送,而且被幺爷安排去大队帮工,同去帮工的还有队里的几个人。主要是帮大队翻修小学堂。大队的小学堂房屋是座旧祠堂,平时也是大队召开社员大会的地方,祠堂年代久远,长期没有修缮,所以屋顶漏雨,梁柱腐朽,墙壁破烂。趁现在还是暑期进行翻修,由各个生产队轮流派工进行。大队几个生产队的儿童都在这所学校读初小,高小就得往公社完小去读。向家村生产队派去的人那天做的是最后扫尾工作。祠堂腐朽的梁柱已经换过了,屋顶漏雨的瓦也翻盖,添了些新瓦。破了墙壁也重新抹糊过了。只是满地破碎瓦片,砖头,泥土和木屑、木块铺满了祠堂的地面,堆积如山。向树和胡桃花一道去的几个人,费了好大的劲,弄得满头大汗,一身尘土,才把这些垃圾清除干净,又把堆放在天井中的课桌、板凳搬到各个教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总算是提前完成了大队指派给生产队的任务。

当向树和胡桃花一行满身是汗的沿着田间小路,过了条溪沟爬上坎往村里走时,老远就看见幺爷率领去葫芦镇供销社送货的人又担着箩筐,扛着晒席从远处往队里走。怎么送去了又扛回来了呢?向树感觉奇怪。

向树回到家,舀了盆凉水,在地坝里,脱了上衣,冲了个凉,父亲也回来了,一脸的不高兴。

“爸,你们咋扛了去又扛回来了?”向树边冲凉边问。

“我咋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你幺爷联系的,人家供销社说不收就不收了,害我们又扛了回来。回来尽是上坡路,累死老子了。”

父亲说完又坐到门坎上卷他的叶子烟,看着儿子冲凉。

“爸,你也来冲个凉,我去跟你舀盆水。出了汗冲个凉舒服点。”向树说。

“歇口气再冲。简直遭罪,白跑一趟。”父亲卷好烟,划火柴点燃吸了起来说。

“为啥不找公社反应?”向树问。

“打了。你幺爷在供销社就找电话打了。公社说葫芦镇供销社不属于向家山公社管,人家是葫芦公社的供销社。咱们的供销社就那两间破房子,更不管这东西的买卖。”父亲说。

向树知道,向家山公社是山区,没个街镇。向家山公社的社员赶个场都是跑葫芦镇街,公粮也是送葫芦镇粮站代收。有啥办法呢,向家山公社的范围就没块大平坝,连街镇都建不起。而葫芦公社不一样,是个大平坝,街镇起码都有上百年,甚至更久远的年代,附近几个公社的社员,赶场都往那儿跑。近的十几里地,远的二三十里,已经早已成俗。所以葫芦镇每逢一、三、五异常热闹。还有通县区的公路,供销社的生意也格外好,社员的土特产,副业产品都由它们统购统销。而向家山供销社,就两间房,平时只买些油盐酱醋、糖果、毛巾、牙刷、电筒、电池,也买点蜡烛、煤油,只收购点山里的杂货。像队里这种副业生产的产品它们基本不收,没仓房堆,也没地方销。

向家山人民公社有五个生产大队,向家村大队和附近相连的是哪个生产大队都是满坡的梯田,所以也是全区的水稻产区,重要的公粮产地。公社的几个干部,一年四季都是拼了命地抓水稻种植和田间管理。要保证水稻种植任务,完成每年递增的公粮,已经很辛苦了,哪还顾得上一个生产队的副业生产。何况葫芦镇供销社又不属于公社管辖的范围,但刚刚上任的公社党委书记杨光文还是亲自向葫芦人民公社打了电话,又亲自跑了趟去协调,无济于事。对方说供销社是区供销,县供销垂直管理,大家收什么,卖什么,地方公社也管不了那么多,何况是一个生产队的一点竹编织产品,供销社每年的中药材,土产收购任务都完不成。所以,他们公社也不好直接出面去管。杨光文也只好无可奈何,无能为力帮向家生产队找到出路,又不能支持他们把这些东西,把产品直接弄得市场去销售。他也很为这种政策上的限制而苦恼,只好把协调的情况通报给了生产队,要他们还是坚持多跑几趟供销社,多去协调。

幺爷向明福是个倔强的人,这编箩筐,编晒席是他主张搞起来的,供销社联系,签合同也是他亲自跑去签的,请那个陈主任时不时喝顿酒吃个饭都是他亲自去,回来在队里会计那儿报销的。他本来就私心重,队里社员多有不满,但竹编的副业使原先队里干一天全劳动的工分从三四毛钱增加到五六毛钱,一下子在全大队,全公社,甚至全区都是收入最高的生产队,每年评先进社员,五好社员,都有他的份。如果从现在开始,供销社不收购了,队里的每个劳动力干一天全劳动的工分收,也跟大队其它只种水稻产粮生产队差不多,就要从五六毛降到三四毛钱。一年收入一个家庭就会少掉一大截。他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种状况,但还是无计可施。供销社那儿他跑了几趟,没用,后来那个陈主任干脆连他的面都不见了。

向明福还是坚持往葫芦镇跑。他在会计那里支了些钱,又跑供销社去,连人都没见到,说是到去县供销社开会去了,他只好把供销社办公室主事的两个人请到供销社的餐馆去,点了瓶白酒,再点了几个菜,吃饭喝酒间,其中的一个人告诉他,现在变了,跟原来不一样了,讲究关系了,既然主任不跟你谈了,你回去换人来谈,看能不能找到跟主任关系稍好一点的人来。听他们这么说,向明福还真难住了,队里哪去找跟他有关系的人,能沾亲带故最好,可找不着呀。眼下的风气确实变了,办什么事,得先有个关系,下乡的知青回城,招工有关系的先走了,进厂了。向家村生产没有知青,但他听说过。而且进了单位,有关系和没关系分配的工作还不一样。按道理说,自己和这陈主任关系也不错,这么多年了,每年都要请他吃几次饭,喝几回酒,每年秋季收了板栗也要跟他捎过几斤十来斤。偶尔队里采集新鲜的蘑菇,也要托人跟他送过去。他这都是为生产队,为了大伙的集体经济收入,人情世故都考虑到了,还有什么关系不关系的。

苦思冥想了半天,突然想到向树读过初中,是区中学,也许在同学中能想到与他有关系的人,结果向树去了,空手而归。一进他办公室就被打发了回去。


二十四

 

幺爷向明福陷入了烦恼之中,整天愁眉不展,他那本来就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如今才几日的时间又增添了许多折皱,连头发也冒出一些白发。他在想,莫非自己真的老了,落伍了,才58岁呀,身体也还健壮,咋就想不出点办法来。眼见编出来的箩筐和晒席没有卖出去和背回来的把堂兄弟的屋檐下和堂屋都堆满了,他只好喊人来搬到仓房评工分和平时队里开会的地方堆码。向树白跑一趟,空手回来,人家理都不理。向树可是队里唯一上过初中的人,都没办成的事。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到临近的生产队去卖,不行,那得派多少人去,肩挑背扛,而且不一定卖的出去。拿到镇上去卖,不是在反对投机倒把,割资本主义尾巴吗?虽然是为了集体经济的副业生产,自己是生产队长,千万别去干这种违反政策的事情。所以他决定召开一次社员大会来商量解决办法。公社也出面了,自己也跑了几趟,向树也派去了,都不行。如果实在想不出办法,只有把这箩筐、晒席发给各户拿回家去用,每户年终减少收入,跟大队其它生产队一样过日子。

当大家聚在仓房外边的地坝中,自带板凳来开会时,他把目前遇到的困难和想法说了后,会场竟是鸦雀无声,参加会议的社员都不作声,都在心想,你一个队长都想不出办法,当社员的几乎都没文化,更想不出啥办法来。弄得他十分尴尬,坐立不安。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干部,你干部都没主张了,社员会有什么办法。

“找胡桃花呀,她家的桃子不是卖给供销社了吗?她一定有办法。”突然有人提了出来。

“不行!凭啥找我们家桃花去。她那桃子是自家种的。”周二叔马上反对说:“卖这些东西是生产队的,生产队与供销社是签过合同的。”

“合同早就到期了,而且人家供销社说我们这些东西不好卖,所以就不收了。”向明福解释说。

“不收了就不编了呗,为啥还要编,还不停下来?”周二叔说:“队长,平时都是你在张罗,喝酒吃饭每年也花了不少钱,年终公布账的时候还不少呢?现在就说不买了,那不白吃白喝了?”

队长向明福经提醒,果然目前还只有胡桃花是合适的人去。因为她去供销社卖过几次桃子,一来二往肯定与那陈主任熟了。而且她是女人,女人外出办事,谈事比男人有优势。只是前不久还在喊批她的投机倒把,割人家的尾巴,砍人家的桃树,所以他不好意思开口,求人家去,估计她一定怀恨在心,不肯去。他不敢正面看她,只是偶尔瞥她一眼,又赶紧把眼光移往别处,装着副如无其事的模样,依然还俨然是队长,全队社员的领导,故作镇静。在生产队,他是个从不求人,也从不服输的人,而这一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弄得自己非要召开个社员大会来想办法,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了。如果再求她出面,那人就更丢大了。一个队长,向姓家的长辈求一个外来女人,成何体统,他至少现在还在这么想,这么看。

胡桃花坐在最后的边上,最不引人注目。当有人提到她的名字时,心中一惊,居然队里还有人想到自己。她一直埋着头,队里一开会,评工分她都是这样,总是坐到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只是听,从不发言,她发言说话也不会有人听,只会惹人笑,何况砍树,交钱的余怒未消,所以在这个时候大家说什么她都只当没听见,就连周二叔大声为她辩解,她都无动于衷,依旧是埋着头,眼睛盯着自家的那双移动的脚尖。

“幺叔,你还是想个办法解决算了,解决不了干脆停了算了。”向树父亲这时说:“别指望桃花去,人家是个女的,那个陈主任想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喊桃花去不等于送她去狼嘴吗?”

“你这话不对,胡桃花卖桃子不是去了几次吗,没见人家吃了她呀。”有人反驳向树父亲的说。

“卖桃子每回都有我家向树在一块。”向树父亲说。

“这回也叫你家向树跟了去,怕啥。”有人说。

大家都表示赞成,开始议论起来,纷纷说这办法好,只有胡桃花卖桃子跟供销社打过交道。

“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向树父亲把叶子烟的火摁熄说:“前不久,你幺叔带人要砍桃花的桃树,卖桃子的钱逼人家交了队里,两百多块钱,不少了呀。现在喊人家去,忍心吗?做事仁道吗?幸亏大队杨书记来了,你们才没砍成。如果砍了,往后大家才要后悔一辈子。”

“说得太玄了,几棵树,有啥了不得。”有人说。

“这箩筐、晒席不卖也不就是了吗?又有啥了不得。”周二叔也叫唤了起来说。

“不一样,这东西卖不出去,年终分配大伙钱就少了。”会计也站了起来说:“就是靠卖这些东西,副业收入,我们队才比别的队工分值钱。卖不出去,我们就跟其它生产队一样,只有一点卖公粮的收入。”

“一样就一样,别的队能过,我们也能过,总不会饿死人。”也有人说。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争论不休的时候,胡桃花突然站了起来。

“都别争了,我去走一趟。”胡桃花不紧不慢地说。说话声音依旧很小。

就是这很小的声音,大伙都听清了,惊呆了,都调头望着她,松了口气。队长向明福更是惊诧,更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话,但看她那么从容,他相信了,她答应去了。

“桃花姐,你要考虑清楚啊,那人每次看你,都是贼眉贼眼的,你还答应去。”向树也是吃惊地站了起来说。

“你还是陪我去,向树。不过队长得答应我个条件我才去。”胡桃花说。

向明福以为她的条件就是把她那交给队里的两百多块退还给她,大家也是这么认为。

“你先说是什么条件?大家可以讨论嘛。”向明福说。

“我是想,反正这竹编是队里的副业,增加集体的收入,何不如队里多几个人搞。他多大年纪了,过两年人死了,这人死了病了,这队里的副业还是没有了,迟早都要没有了副业收入,现在去谈和不谈,就没有意思了。我是说队里的年轻人,喜欢的多几个人去学。队长,你答应,他答应,我就去。你不答应,他不答应,我就不去。”胡桃花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说。

大家伙又是一惊,都觉得胡桃花这姑娘,这女人还真不简单,根本不说自己的事,反而替队里想得远,很多人心里佩服她。

向明福队长一听也惊诧,人家压根没谈自己的事。但是他为难了,当初答应堂兄,那个富农份子搞竹编,就是考虑到他年老体弱,不日晒雨淋,不干体力农活,这技术队里就他一人会。不答应,竹编停了,他又干不了农活,工分也挣不了,恐怕往后一家人吃饭都成问题。答应吧,他那点手艺别人都会了,会不会抢他的饭碗。所以他考虑来考虑去,与其使堂兄这个富农份子现在就没活,何不如答应了胡桃花这要求,而且人家也是为了队里的副业经济,集体经济着想呀。

“可以,答应你这个条件。”向明福迟疑了好一会才说。

“他还没答应呢?”胡桃花说。

“我保证,他也得答应。他不答应,我弄他来批斗,不怕他是我堂兄,是富农份子,就得服从管教。今天是当着全队表的态,有愿意学的就报名,说清楚,当学徒只有半劳动力,挣个五分,出师了才是全劳动力。同意吗?同意就散会了。”

会议宣布散了,大家议论纷纷,这个胡桃花还真不简单,敢跟向明福这个队长叫板、讲条件,农村女人呀。


二十五

 

向树想不明白胡桃花为什么要答应去,他一想到卖桃子的时候,那人色眯眯的眼光,就心里不舒服,找上门去,不就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但一想有自己陪着去,又好过多了,不信他敢把桃花姐大白天吃了。一想到前几天幺爷派自己去,找到供销社,明明见他在办公室,一会时间就打发人来把自己支走,说是开会去了。今天呢,如果也是这样他就可以和桃花姐回队里交差,工分还得照评。

一路上,胡桃花都没跟向树说话。她知道向树特别反感她去,她也不想去。但一想到为她去与不去,向树父亲,周二叔与大伙争吵成那样,脸红脖子粗的,再争吵下去,她怕大家动起手来。向树不管怎么说也是为了自己好,怕受到伤害。她反正人生受到两次恶心事了,所以她不怕再碰到恶心事,如果碰到了,自己能为队里办好件事,她也觉得值得,所以她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看见向树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桃花姐,你为啥非要当着大家的面拉我一道去呢?”向树终于憋不住了问。

“打赌你输了,愿赌服输。忘记了吗,说过的话就不准反悔。听我的,叫你干啥你就干啥。”胡桃花微微一笑说。

“我总不能一辈子当你的跟班呀?”向树不服气地说。

“谁叫你输了呢?没叫你陪我睡觉已经是高抬贵手了。”胡桃花说。

“我宁肯陪你睡觉也不想陪你去谈这些事。”向树说:“低三下四的去求人家。”

“你想睡觉姐还不答应呢,老实跟我走。”胡桃花故意生气地对他说。

葫芦镇去的那天不逢场,街上冷冷清清,人迹稀少。供销社临街的平房是门店,买些日用品,针织百货。门店房旁边是个小巷,走过小巷的院坝后边是座二层楼房,一楼是供销社的仓库,队里每次送来的箩筐、晒席、老鹰茶都堆在库房里,里面堆满了煤油桶和其它农具之类的东西。那仓库很大,足足有向树在区里读初中时的三间教室那么大,送货进去,里面灯光暗淡,气味难闻,每次送货进去,一码放好,马上就想钻出来。此刻仓库两扇大门紧闭,上了把大铁锁。库房旁边有楼梯,可以直接上到二楼,楼上靠里的一间,正对着巷道就是那个主任的办公室。上次向树明明见那间的门开着,才爬上楼梯,就被一个供销社的人拦住,当问明是来干啥时,直接告诉主任开会去了,打发他往回走了。

向树跟在胡桃花后边,正要上楼,一抬头,就看见那个陈主任正要下楼,一看见他们就满脸堆笑地立在原地。

“胡同志,小胡,你怎么跑供销社来了?”陈主任好像惊诧地问。

“向队长叫我们来跟你说合同的事。”胡桃花说。

“是向明福叫你来的?”他又盯着向树说:“听说你跑来找过,我那天不在,派个小孩子来干什么,你到外边等着,我跟胡同志慢慢谈,谈好了再通知你。”

向树不想离开,赖在那儿不走。胡桃花只好对他说:“向树,你到外边等着,谈完了我下来找你。”

向树只好无可奈何地立在原处,看着胡桃花跟在那人的后边走进了那间办公室,门没关,他便走到那条巷道,背靠墙,坐到地上,侧过头,一直望着那间没关门的房间。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巷道凉风飕飕很容易使人入睡。

“起来,走啦。”迷迷糊糊中,向树听见有人叫他,睁开眼一看,胡桃花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一脸还是愁云密布。

“完啦,签了?”向树问。

“签了,拿去放好,我们走。”胡桃花说。

“多少时间了,怎么谈了这么久?”向树边把文件边塞进挎包边问。胡桃花没有说话,只顾往前走。向树追了上去问:“不吃饭啦?”

胡桃花还是没有说话,仍然神情暗淡地往回去的路走。

又是走到回去路上的那个深水潭,胡桃花停住了不走了,又叫向树守在路边,她要下水潭去洗个澡。

“桃花姐,天凉了,水冷,别洗了,我们回去。”向树说。

“冷不怕,姐身上脏。”说完胡桃花就往水潭边跑去,脱掉衣裤,浸进潭水中,不停地搓着身上。

过了不久,他就听到胡桃花在水中边洗边啜泣的声音。向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不敢问。他只是感到她此时心里难过,或者受到委屈在发泄。不应该呀,那门一直开着,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为啥她这个时候反而哭了呢,合同已经签了,队里竹编副业又能赚钱了,何明福和队里人又该高兴了,但唯独没见胡桃花高兴过。她不知道那间门没关的屋里发生过什么,会使她一直像个丧魂落魄一般地失去了往日的欢乐神情。

胡桃花和向树这趟终于把生产队积压的竹编产品卖到了供销社,而且胡桃花又带着向树跑到了离葫芦镇二十多公里的溪水镇供销社,那个供销社主任是个年轻人,不到三十岁,一见到胡桃花和向树就说,早就听闻了你们向家村竹编的大名,我们这儿很需要,过去只是葫芦供销社统一收购销售,既然你们来,就拿到我们这儿来卖,有多少我们收多少?胡桃花问;不犯错误吧?那个主任告诉他们不会犯,都是卖给供销社。他们这方圆上百里的农户都需要这些东西,过去要上百里外的地方组织货源回来销售,成本高了。如果你们向家村来卖给我们有多少我们都统一收购,接着他就和胡桃花签订供销合同。其实到现在胡桃花才明白这种竹编的箩筐、晒席、到处农村都需要,只是过去被一个葫芦供销社垄断了。所以他才找到溪水镇供销社来试试,没想到成功了。

临走时那个年轻的供销社主任握了胡桃花和向树的手,而且对她俩客气地说,谢谢向家村生产队对他们溪水镇供销社的支持。这时向树看到胡桃花的眼里噙着泪水,也是不解,应该高兴呀,为何还流泪了,从现在开始,不怕葫芦镇那个主任刁难,不收购了。

“桃花姐,你为啥又流泪了?这是好事呀。”向树走了一段问。

“你不懂,向树。”胡桃花说:“早知道溪水供销社要收购,我们就不该去葫芦供销社。”

桃花姐,你早知道溪水供销社要收购呢?”向树问她。

“我也是路过那葫芦供销社办公室随口一问,别人告诉我的。胡桃花说。

第一次握手是大队杨书记为砍树的事握了她的手,那一次她感到无比地温暖,一直反复用自己的左手抚摸杨书记握过的自己的右手,老是想起杨书记说过的那句谢谢她的话。今天又是那位主任握了自己的手,也说了谢谢的话,她觉得这两次都是她一生中最值得高兴的握手,都说明了别人对自己的尊重。两次她都流泪了。过去屈辱仿佛都被这两次握手冲刷掉了许多。她原本以为自己永远是不会受到尊重,一生只会蒙受羞耻和抬不起头的女人,一个身体很脏的女人,没想到还会有人尊重。向树,向树的父母,杨书记,这个刘主任,往后也许还会有更多的人相信和尊重自己,自己还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做一个女人,做一个向家村生产队的社员。所以向树不懂,他只认为握个手是平常不过的事,而她却要记在心里很久。

回到队里,消息一传开,很多人都感到吃惊,对胡桃花刮目相看了。而只有向明福队长感到闷闷不乐,还真以为自己老了,落后了,不合时宜了。

向树的父亲见到桃花,没有称赞她,只是说:“桃花,你带着向树叫他跟你好好学,不听话,你就告诉我,我会教训他。”

“向伯伯,向树读过初中,他文化比我高。应该是我向他学才对。”胡桃花说。

“那不一定,读了初中又怎么样?你给管着点。”向树父亲说:“就当他是你的小兄弟。”

胡桃花好似没听明白,怎么要管着向树呀,向树已经很听话了,很懂事了,这孩子在渐渐长大了,只是不太懂得她的心思。


二十六

 

正如向树父亲所料,这政策变了。土地又陆续开始承包到户了,除了田地承包,胡桃花的桃园又属于她自己经营管理了,这些天胡桃花又忙着给桃树培土、施肥。眼看这几年桃树长高,到了丰产期,她却还是一个人在忙,偶尔才找向树来帮帮忙。这天向树父亲跑来找她,对她说:

“桃花姑娘,你也该考虑把你桃树的种植规模扩大一下。”

“怎么扩大,我家只有这么多地,分的水田又不能种树,向伯伯。”胡桃花停下手中活问:“而且还不知道这政策变不变?”

“不会变了,桃花,你看这公社,大队,生产队都撤消了,不吃大锅饭了,还咋变?”向树父亲告诉她说:“总不会又变回去吃大锅饭。”

“如果这样就好,等插了秧,夏季把桃子卖了,农闲我就去后山把我妈接过来,一块都住这边了,到时候还请向伯伯帮忙多盖间房。”胡桃花说。

“盖房没问题,只要把手续办了,我找人来帮你。桃花我跟你说的事你还没明白吗,我说的是扩大你的桃树种植。”向树父亲又说。

“向伯伯,这土地都是别人的,又不是我的,你叫我咋扩大。人家不同意,我去瞎忙乎,搞不好还要挨臭骂。”胡桃花说。

“没关系,你先去我们家的地去种,到时候你随便给点租金,先干起来。”向树父亲说。

“不行,向伯伯。那样别人又要说我剥削你们家,到时候开我的批判会。而且你们家向树这么多年都在帮我,我才不忍心这么干。”胡桃花说:“要干我也不能一个人干,拉你们家向树一块搞,我一个女人家,没个帮手不行啊。”

“是这样,我懂你的意思了。桃花,我说的事你想想,往后怎么干,想好了我支持你。”向树父亲说。

“桃花姐,桃花姐!”向树边跑边喊朝这边走过来,见父亲也在就说:“桃花姐,爸,杨书记要我通知你,乡里要在你这儿开个现场会,叫你准备一下。”

“啥叫现场会,我准备什么?”胡桃花惊诧地问,一脸地茫然。

“桃花,现场会就是乡里把各个村的干部召集到你这地里头来开会,由你介绍种桃树的经验。向家村过去也开了几次水稻种植的现场会,向明福队长介绍水稻种植的事。”向树父亲解释说。

“什么时候?”胡桃花问。

“等这桃子熟了。”向树说。

“还有二十天就熟了。”胡桃花说:“我还有啥准备的?”

“我跟杨书记说就二十天后。你放心,我到时候在这地头树上帮你扯幅标语就行。”

“开花的时候为啥不来开,开花的时候多好看呀。”胡桃花说。

“桃花,开花的季节是好看,你说,我们乡下农民干部,哪个没见过桃花、李花、杏花,到处都有,不稀罕。而你这又大又好看,又好吃的桃子,除了我们村,知道的不多。杨书记这种安排就是宣传你。叫大家向你学习。”向树父亲说。

是呀,在乡下,这花有啥看头,不稀罕,春天到处都是。桃花粉红一片,李花、一夜满树雪白;油菜花、金黄色一片连一片,乡下人不稀奇,看惯了。而唯独这桃子恐怕,乡里很多人没吃过。

“要来多少人?要吃多少桃子呀?”胡桃花为难了,心疼她树上的桃子。

“我们乡里是5个行政村,村干部可能不会超过30人,还有乡上的,区上的,估计应该是五六十个人。”向树说。

“我的妈呀,那要吃掉多少桃子?”胡桃花惊得睁大眼睛问。

“别怕,桃花,有伯父在,我拿杆称来,要吃可以,称了自个掏钱,谁也不准白吃白拿。”向树父亲说。

“那要得罪人呀?”胡桃花又说:“向伯伯,人家都是干部啊。”

“不会吧,谁敢乱来?杨书记在,现场会又不是糟蹋会,谁敢。”向树说。

“这还差不多。”胡桃花终于放心了,开就开吧,她心里想。

“向树,桃花往后说叫你跟她一块干,把规模扩大。先把我们家弄过去种上,再想办法扩大,这东西好,往后都是赚钱。”

“爸,桃花姐,我估摸得成立个公司。我最近都在看报,报上说,允许城市、农村的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桃花姐这才五亩不到,如果要上百亩,千亩,那得先花多少钱投进去呀。过去桃花姐这母本没花钱,东移一株,西弄一株,好辛苦才凑够了上百棵。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这苗子值钱,要花钱买,而且嫁接的枝芽多了也得花钱。爸,桃花姐和我哪来那么多钱。我早就想过,只是没跟桃花姐说。”向树一边算账一边说。

“向树,回家跟你妈说,先把家里边存的钱拿出来,差多少再想办法。”向树父亲说。

“不行,向伯伯。你家的钱是跟向树讨媳妇准备的,不要动,向伯伯你家把钱弄完了,向树找媳妇时候怎么办。拿不出钱婚都结不成。我今年的桃子卖了,估计也有个万把块钱,先用我的钱。”胡桃花听了赶快说。

“你那万把块钱够啥,你家里也急用钱,前几年都成生产队的钱了,今年卖了桃子先拿些钱回后山村去。”向树父亲说:“他讨媳妇再耽误两年也不迟。”

胡桃花心里也估摸算了笔账,眼下这农村租亩地得五六百元,而且树从栽下去到开花结果要两三年,不可能只租两三年,租个十年,就得五六千元,一百亩呢,就得五六十万元,还有人工,树苗,一个人工起码得二三十元一天,如果没上百万元的资金,这规模就做不起来。所以她望着向树和他的父亲,摇了摇头,估计很难。

“桃花,你先别泄气,等开现场会跟杨书记讲一讲,看他有什么办法帮忙解决。”向树父亲安慰她说。

“向树,你往后可得跟我干啊,我们打了赌的。”胡桃花说。

“你们打了什么赌?连老子都瞒了吗?”向树父亲问。

胡桃花和向树都相视而笑了,没有人告诉他。


二十七

 

向树用两根竖起的竹杆拉起现场会的条幅。红布条幅上写上了,欢迎各级领导光临向山桃园参观指导。向树父亲搬了家里吃饭的两张方桌,有一张还是从邻居家借来的和八根板凳,擦得干干净净。按照他的吩咐,周二叔、周二婶带着两个在读初中的儿子也早早赶来和村里来帮忙的年轻人一起,守护每一棵桃树,不准人随便摘桃,摘了就必须拿到他这儿来称。他还把家里的杆秤也带来了,就放到那桌上。还专门准备了十几个手提竹篮,方便人采摘盛桃子。村里赶来看热闹的人,都立在路边的两边,都不允许进入桃园,防止人多混乱。向树父亲这种临时的组织和管理也是临时从到外地参加现场会学习和借鉴来的。遗憾的是没有电喇叭,向树昨天就跑大队学校把喇叭筒借了来,那时上早操和课操老师拿着喊口令用的,虽然旧了点,但对着口说话传出来声音蛮大,这时也放在方桌上。刚刚成熟的桃子鲜艳,可爱,还挂着清晨的露水珠子。桃子挂满了枝头,压得每株桃树的树枝都垂了下来,抬头可见,伸手可摘,着实令人喜欢。虽然只有近百棵,但看上去好大一片,每棵张开的树枝上都是硕果累累。

胡桃花早已是激动不已,心砰砰直跳。她今晨起来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周二婶一见就埋怨她应该穿套新的衣裳,桃花说没有,周二婶说早说去谁家借一套,桃花说又不是办喜事只是开个会,周二婶说这开会比喜事还喜庆,周家的媳妇光荣了一个村子呀。幸亏向树给她扎了朵小红花,红纸扎的,挂到左胸口,才区别和显示出桃花是今天会场众多人中的主角与众不同。

“就一朵花,就我一个人戴,合适吗?”胡桃花显得怪别扭地问。

“合适,合适。”

向树,向树父亲,周二叔都点头说合适,挂了这红花,来的人都认得你桃花了。而桃花说应该给向树也挂一朵,因为这桃园从开始到现在都是他在帮忙打理,应该给他也挂一朵。周二叔一听笑了说,向树也挂了,别人还以为你们是在办喜事呢,说的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说得桃花脸涨得通红,怪自己见识短,失言,眼泪都流了出来。而向树也不好意思躲开了。

估计时间快了,向树安排胡桃花到下边的路边去迎接来开会的人。第一个到的乡党委书记杨光文,他依然很客气很高兴地握了胡桃花的手,说了句祝贺,然后就站到她的旁边,向她一一介绍来参加现场会的每一位来宾。胡桃花今天真是激动万分,她真记不得握过多少人的手了,每一次握手都是感动,都是温暖,她忍不住热泪盈眶。一边握手,一边点头,就连区、县的记者都来了,对着她不停的拍照,镁光灯闪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向家村和向家山还没有公路,参加会议的人都是步行而来。最使她感到惊诧的是那个溪水镇供销社的刘主任也风尘仆仆赶来了。不仅胡桃花吃惊,就连杨光文书记也吃惊,他们过去在区中学同过学,而且都当过兵,都是转业后各自在不同岗位工作。

“老同学,你怎么也跑过来了?我没请你呀?”杨光文握过他的手问。

“还要你请?你们的胡桃花和向树跟我是老熟人了。我们合作有两三年了吧,所以我是不请自来。”刘主任风趣地说。

“刘主任,莫非你也在打这桃子的主意,你这手别伸得太长了。从溪水乡伸到我向家山乡来了。”杨光文说。

“早就想伸手过来了,今年正是时候。”刘主任笑了说:“过去每年桃子成熟了胡桃花和向树都要送我一篮子向山桃。我吃过的桃子还少吗?感觉这东西真不错,比哪个地方的都好吃,我就打向山桃的主意了。只是前两年都被葫芦镇供销社收了,今年就不一定了,市场开放了,我就跑来了。”

“是这样的吗?”杨光文书记问胡桃花。

胡桃花害羞地点点头,杨书记又问胡桃花过去卖给葫芦供销社多少钱一斤?胡桃花说开始四毛,去年五毛。刘主任一听立即表态,今年他一元一斤全买了,问她有多少?胡桃花和向树一合计,除开今天开会吃掉的,卖点的,留给村里乡亲们尝一尝的,估计还剩两三万斤。刘主任当即表态,一元一斤他全要了。

“我的天呀,刘大主任,你不怕亏本吗?”杨光文书记吃惊地问。

“亏什么亏,这东西我知道,运到市场上去,别的桃子卖五毛、一块,向山桃不卖个一元五,两元才怪。放心,我不会做亏本生意。”刘主任说。

杨光文听了心中又是一大惊喜。于是宣布向家村胡桃花桃园现场会开始后,他就公布向家桃园是向家山乡改革开放的第一个成果,向家村第一个万元户诞生了。一阵热烈的掌声,使胡桃花又热泪盈眶,喜极而泣。

本来杨书记就宣布了现场会的纪律,参观后想要桃子的摘了拿到向树父亲和周二叔那里去过称付钱,一元一斤。可是轮到胡桃花介绍经验时她却讲不出来,只说是她偶然培育出了向山桃,而且一激动还表态来开会的人都可摘两个尝尝,不收钱。弄得向树父亲和周二叔很不高兴,这下百多斤桃子就没了。

参加会议的人又三三两两开始往桃园钻,一看就挂满枝头的桃子,爱不释手,赞不绝口,大开眼界。这向山乡从古到今就没有见过谁家的,哪里的林中结的桃子有如此之大,如此之香,如此之甜蜜。许多人都围着胡桃花问个不停,弄得她招展不住,最后还是杨光文书记宣布,胡桃花的经验,乡里会印成文件,发到各个村里,组织村民学习,才替她解了围。

等现场会一散,杨书记、胡桃花等人围着坐在那方桌前,讨论如何开展扩大种植工作时,看见刘主任依然留在那儿,便开玩笑似的问他:

“刘主任,你咋还不走,我们商议乡里今后的工作,你还坐这儿干啥?”

“我的事还没完,想听听你们往后有什么打算,我也好安排我的工作。”刘主任回答说。

“桃花,我们向家山乡已经有仙粳2这个品牌,就是全乡种的水稻,远近闻名了,你这向山桃商标注册没有?没有我们乡里帮你弄,也应该是我们乡的又一个品牌了。”杨书记说。

“杨书记,杨大人,现在这点规模,这点产量,注册了商标也没用,有几个人知道?”杨主任说。

“你有什么办法?”杨光文笑了说:“你一个供销社主任我不信你还有高招。”

刘主任告诉他们你现在就两三万斤的产量,弄他个三四十万斤,上百万斤的产量和规模,品牌就叫响了。

胡桃花和向树,向树父亲,周二叔一听当然叫好,可是大家又面带难色。胡桃花不好开口说钱的问题,向树直截了当说缺少资金,杨书记问要多少资金,向树回答说至少是几十万上百万资金,两三年后就大见成效,杨书记说,他可以协调乡、区信用社解决资金问题。刘主任说,你向山乡没资产担保,你们乡政府就几间破房,弄不来资金。他可以用供销社担保负责把资金弄来。只要胡桃花和向树成立一家农业科技发展公司,把商标注册了,他就要成立一家销售物流公司,无论多大的规模,多大的产量,不仅销到全区,全县,还可销到省内外。

“现在连公路都没有,往后运输怎么办?”向树说。

胡桃花和向树都提出了制约规模发展的问题。

“快了,放心。桃花,向树,明年就开修,规划都有了。从葫芦镇通到乡里,再通到向家村。资金都审批下来了。”杨书记告诉他们说。

“桃花,向树,只要你们今天跟我签合同,工商办证,商标,资金问题,我一并跟你们解决了。”刘主任爽快的说。

乡党委书记杨光文和乡长们此时如释重负,心情轻松起来。开会前他们还担心,如果现场会开了后,两三年后全乡的桃树一家一户种植发展起来,产量高了,品质是否保证,销往何处,销路难的问题又会焦头烂额的摆到乡政府面前。现在好了,人家胡桃花他们在刘主任的怂恿下要考虑的公司化运作,把一家一户的土地都收到公司来统一栽种,统一管理,又有刘主任这个老同学去统一进行市场销售,专业分工,减轻了政府往后的很多麻烦和问题,简直是两全其美,何况全乡的仙粳2号已经名扬省内外,在过两三年,向家桃打出品牌,向山乡至少在全区的影响和政绩不说第一、第二,至少是没有问题。向家桃这个品牌不知道会带动多少向山乡的农民致富脱贫。所以他们都感到今天的会议收获颇丰。正如向树父亲说的,向家桃就是个宝,他们也是在今天才意识到这个宝贝的作用。如果当初砍掉了,岂不是一种犯罪,杨光文内心在问自己,耐人深思。他既感到高兴又感到沉重,当初自己可是冒着不被提升的风险啊,万幸。

而当大家都散去的时候,胡桃花和向树依旧坐在地头,突然他看见胡桃花抱头又痛哭起来,哭得很大声。向树没有劝她,他知道这个当初空着两手,蒙着块红头布的姑娘压抑得太久了,经历的苦难太多了,而今天她变成众手捧月般的明星,她能不哭吗?因为只有他知道她经受过耻辱,忍受过的屈辱。他理解她,所以,他只坐在她身边,听任她像火山般的爆发,发泄她心中的怨气。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往后他和她将面对更多的问题和困难,不能有半点的退缩,既然有贵人相助,否则丢人都大了。


二十八

 

胡桃花和向树一盘算,成立公司,扩大种植规模说起来简单,一句话的事情,现在两个人合计,事还真多。光是母本树苗哪去找这么多,必要进行育苗才能,而且育苗要规模大。还有就是技术问题,嫁接跟种植管理,要有一个技术管理的团队,对每个村的土壤,进行分析和施肥的测算,否则向家桃就有可能因为土壤条件不同而口味多样的变化。还有就是两三年后种植规模大了,成熟采摘期又那么短,怎么办,需不需要建冻库保存等等问题。一想到这些,她和向树头都大了,毕竟是农村人,又没搞过管理,运作过公司。

“向树,我们还是别干公司了,自己干自己的。你觉得呢?”胡桃花对向树说。

“我也觉得难,这么大堆事,现在一想还真恐怖,我们都没干过,干砸了,老本都要赔光,欠一屁股债。向树说:“我也害怕,怕大家往后指着背脊骂。”

胡桃花考虑的是从来没干过公司,更没经验,自己这几亩桃园一年少说也有两、三万元收入加上水稻收入,很不错了。如果帮向树家,周二叔家搞好了,二、三年后这几家人的日子都好过,何苦要弄这么大的摊子,搞什么公司,搞不好,赔光老本。村里的土地还在,而贷的款呢、欠的远不止成千上万元,那可不是小事。所以她产生了小富即安的想法,她后悔不该冲动,答应杨书记和刘之光主任干公司扩大规模种植的事。

向树也害怕了,胆怯了,他也有胡桃花的想法,先把自己家和周二叔家的弄来种好,二、三年后,光桃子收入就有二、三万元,满足了,富裕了,在农村已经很不错了。

而乡党委书记杨光文想法不一样、一家富,不算富,一村富,也不算富,只有全乡的农民都富起来,农村才算富。何况现在党的政策和国家政策这么好。农村缺的就是带头人。他不想一家一户的耕种使仙2号的品牌没有给乡里的村民带来好的收益。所以他不想向家桃也走向仙粳2号的老路。何况胡桃花和向树正好可以成为向家桃的带头人啊。

幸好这几天溪水供销社的刘主任还在这儿督促采摘桃子,杨光文书记又来了解情况,她和向树才把想到的困难和往后要碰到的问题都向他们提了出来。没想到这两位领导都想到了,提出了这些问题都会帮他们解决,由乡里或刘主任出面,去农大聘请果树种植的技术力量,成为公司的技术顾问,建立个技术团队,对全乡的土壤进行分析和育苗工作。二是要求他们先开始做前工作,从向家村开始进行,因为这一带的土地条件基本一样。

胡桃花和向树这才松了口气,才知道干件事真不容易,干件大事更不容易,如果没有遇到贵人帮助,想都别想。按照乡党委杨光文书记的安排,先从向家村小组开始试点,试点成功再推广到全向家村,向家村大队原先就是一个大队,三个小队。向家村就是原先的生产队,试点开始报名那天。胡桃花不敢上台讲话,百多户人家基本上都来齐了。试点报名会还是在原先仓房前的地坝召开。看着这百十号人胡桃花心中就胆怯了。还是向树跟大家讲了具体的办法,一是拿自己的自留山或自留地入股,二是由公司租用用承包统一管理。没想到向树刚说完,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我把土地拿出来,往后怎么分红,分多少?能不能保证,谁担保?”第一个提出问题的就是原先生产队的会计。

“你这问题不简单吗?往后公司有多少土地,产了多少桃子,卖了多少钱,刨开管理成本,生产成本,按土地折合的股份进行分嘛。这也值得问吗?”向树父亲好像懂一些,马上回答了。

“我把土地租给你们,如果你们失败了,我的租金谁给?”也有人提出了问题。

“你们公司领导如果贪污了,我们分不了红又怎么办?”

“就是啊,往后出现这些问题怎么办?我们的土地不是白入股了?”有人附和说。

向树看到胡桃花面对这么多责难这时眼睛又含着泪花了。她毕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面对这么多问题,棘手的问题,她和向树一样年轻,根本就没有经验来应对。幸亏来参加试点报名的乡党委书记杨光文这时站了起来给大家解释,现在城市已经有合作企业,我们农村是开始,只是试点,如果大家愿意,风险共担。企业有章程,分配有制度,有监督,谁都不敢乱来,一定是本着自愿的原则。这是我们向山乡的新事物,乡政府,乡党委支持扶持。像你们最关心最担心的问题,胡桃花和向树收入的问题,由董事会制定,技术人员都这样定,交由股东大会讨论决定。就不可能出现你们谈的问题了。另外出现了,国家有法律惩办他们,请大家放心。

杨光文刚一讲完,就看见第一个走到向树父亲面前登记的是原向山村生产队的幺爷向明福,他现在是向家村的村长。

“登记吧,我第一个报名。胡桃花种的桃子摆在那儿,就是好,我服气。我老了,是该他们年轻人带头干的时候了。亏赢我都认了。我这个村长现在干不了啥事,管一管闲事,支持年轻人干,把我们向家村的人带富起来。”向明福有些愧疚地说:“我当生产队长没带大家富起来,估计当这村长也没这本事了。”

大家都用惊诧的眼光看他,既然他都敢放心,其他人也就不好在继续说什么了。向树父亲问了他一句,幺叔,你决定了,不要反悔才写下了他的名字。

会一散,登记完毕,胡桃花和向树找到杨书记想打退堂鼓。

“书记,还是大伙自家干吧,我和向树怕带不好大伙。”胡桃花说:“我和向树可以去帮大家伙,还是一家一户自己干好。”

杨光文理解他们现在的心情,才开始动员就遇到这么说法。当然一家一户干不仅桃花和向树省心,各自凭本事挣钱。但是这种办法有很大的局限性,在仙粳2号的水稻种植上就表现出了,土地承包到户,农民拿到市场上出售,或有粮商上门收购,品牌的优势没体现出,附加值没有体现,农民依旧没有增加多少收入。而向家桃是刚生产出来,如果不实现产业化,品牌化,往后的桃子有可能陷入仙粳2号的困境。杨光文当兵和平时就比较关心国内外的农业产问题,很多国外的农产品都在庄园化生产了,而我们的农业依然是一家一户单干的生产,积极性是发挥,但农业产业化还处于空白期,因此他鼓励胡桃花不要急,不要气妥,先从一个小组试点,成功了有了经验再推广到全村和其他村,最终在全乡推广开,真正形成了一个品牌。他知道胡桃花很难,但只要开了头走下去,就会成功。

“杨书记,到时候你可别撇下我们不管呀。”胡桃花顾虑重重地说:“特别是赔了钱的时候,你要不管,我和向树可就惨了。”

“不会,国家政策现在这么好,你们放手干,把你们的桃子种好,使向家桃名扬四方。”杨光文鼓励她和向树说:“关键是你们要有信心,光党政府支持不够。”

向家村小组试种成功了,近百亩桃园。农大的老师也率领几个学生来了,在向家村几个组取土作了化验,并得出结论,向家桃之所以与众不同,土壤条件好,海拔高,病虫害少了,未使用农药,施有机肥,最重要的是母体树品质优秀,抗病虫能力强。向家村几个小组的土质情况相同,完全可以在全村推广。其它几个村要等到土壤上测定后调整施肥方案,就可以保向家桃统一的品质。

胡桃花和向树听了后高兴万分,马上找到村长向明福,商量在全村另外两个小组扩广试行的方案,这样一来全村就有近五百亩的桃园,如果按照平均每亩二十株桃树,每株产量三、四百斤,全村光桃子的产量就可达到三、四百万斤,每斤一元,两三年后全村可增加四百多万元的收入。向明福吓了一跳,说了声这么厉害,把胡桃花和向树都说笑了,如果再加上附近的两个村和全乡,那数字不是更吓人了吗?

乡党委书记听完胡桃花和向树的汇报后,也说了句向山乡往后几年有奔头,问他们还泄气吗?胡桃花和向树都说不泄气了。杨光文说,这么好的政策,这么好的年头,你们只管无顾虑的干下去,向山乡人民会记住你们这代年轻人。从那以后,胡桃花和向树就开始了信心十足的艰难创业,每天都在不辞劳苦奔波之中。希望命运在改变中逐渐实现。


二十九

 

向树父亲和周二叔找了十几个人来帮忙,又在村里和乡里办理好了宅基地的手续,把那间破烂的房子拆了,盖了座二层楼的房子,有四个房间全在楼上,楼下是厅房,厨房和卫生间。猪圈也不要了,还建了沼气池。不光是胡桃花建了,连全村的村民家也建了沼气池,家家户户都干净卫生了,生火煮饭不用柴火,烟熏火燎了。

胡桃花也把母亲和小孩接来了,那小孩也进了组里办的幼儿园,满地乱跑,活蹦乱跳。胡桃花母亲逢人一说就泪流满面,高兴地笑得嘴都没闭上过。她说没想到桃花这女儿能有这出息,多亏了当初嫁到了向家村这地方,这地方是福地,是桃花的再生父母。她只是担心女儿的婚事,男人死了这么久,该找个人嫁了。向树母亲和周二婶都告诉她,哪个男人配得上今天的桃花,又有哪个男人能让你家的桃花看得上。过去就不说了有五六个,光这一两年上门提亲的不下八个十个都不嫌她死过男人,是个二婚嫂。可你家桃花呢,一个都看不上。人家桃花是董事长了,眼光高了,配得上的人还没生出来呢。经她俩这么一说,胡桃花母亲更担心女儿的终身大事了,自己往后一闭眼,女儿孤独一个人咋办呀,人老珠黄,谁还要啊。周二婶突然看着向树母亲说:

“你家向树不是正合适吗?他也是东不成西不就的,莫非就是在等桃花?而且他俩现在经常在一块忙,过去村里人也说过闲话,现在两个人正合适呀。”

周二婶这么一说,胡桃花母亲也觉得对,向树这孩子来过后山村几次,人年轻,挺懂事,又关爱桃花,她很满意,没想到向树母亲马上反对说向树比桃花小五六岁,而且他与桃花一直以姐弟相称,都是工作关系,从来没谈过个人关系。向树他爸倒觉得蛮不错,只是不知向树和桃花是怎么想的。周二婶说简单,当着两个人面点破不就得了。桃花母亲说她也不知道桃花怎么想的,等女儿回来问问,但天天都没那时间问,女儿回来,都忙到天黑,她都睡了,天亮起来,桃花又出门了。三个老年人没事就钻到一块谈论桃花和向树的事情,两个人确实太忙了,忙到时常顾不上吃饭。三个老人也只是钻到一块聊聊。

到葫芦镇赶场的人回来到处都在说,原先那个供销社的陈主任被抓了,而且是捆了挂了牌子游了街。严打抓的,罪名是流氓罪,还有贪污罪。赶场的人都看见了,听说很严重,要判死刑,押到区县去审判。

胡桃花听这消息后脸色都变了,变得苍白,赶忙交待了工作就往家里走。向树不放心,赶紧也安排了工作跟着她跑回村去。一进胡桃花的家,它小姨和读高中的兄弟也来家里了。也带来了个消息,就是后山乡的完小的于正文和原先后山大队的治保主任也被抓了。胡桃花一听什么话都没说,拔腿就跑出门,一直朝那水磨坊那个方向跑去。向树赶紧追了出去,看见胡桃花已经坐在那溪流边,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向树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她身旁,紧挨着她坐了下来,他一支手搭在她的肩上,任她痛快淋漓地哭一场。这溪水从高处落下来流进水潭,流水落入水潭的“哗哗”声完全淹没她的哭声。如果是往常,她一定要把他的手从她的肩上拿开,而此刻她没有,任他紧紧地搭在肩上,搂紧她。她浑身都好像在颤抖,仍然哭得很伤心。

“桃花姐,别哭了,哭坏了身体咋办。”隔了很久,向树才说。

他明白她此刻的悲痛和愤怒,如果不是这些邪恶的男人,她会不读完高小吗?如果不是那个可恶的治保主任,她会凭白无故生下个小孩而不带在身边喂奶,还说是捡来的弃婴,她还会嫁到向家村的周福那个傻子耽误自己貌美的年华青春吗?这一切都是那些罪恶造的孽,当然向树不会说出口,怕再伤害了她这个与自己相处得如亲姐弟一般的桃花,所以他只能心疼的劝她别哭了,自己的身体别在因为哭弄坏了。

胡桃花这时泪眼朦胧地侧过身,调过头看来,望着向树突然说了句使向树惊诧的话:

“向树,你抱抱姐好吗?抱紧点,我突然觉得好冷啊。”

向树不是不想抱她,这么多年了,自己也长大了,而且从内心讲早喜欢上她了。只是经常听她说她身子不干净,不准向树动她,有时连牵个手都不准。此刻喊他抱她,他还犹豫了一会,才伸手抱住她,抱得紧紧地,相互都流泪了。

“桃花姐,我想和你结婚,和你睡觉,你嫁给我好吗?”向树贴着她的脸,在她耳边说。

胡桃花突然推开他,看着他,摇了摇头说:“向树,往后不准跟姐说这种话,姐比你大,姐配不上你。”

“桃花姐,这不是理由,你其实心里有我,你为啥要拒绝我?”向树含着泪水说。

“姐心里怎么会没有你。”向树说那话的时候,她内心跳动不已。她也喜欢他,只是觉得怕玷污了他。她控制自己说:“向树,我怕耽误你,要是有你喜欢的姑娘,你去吧,结婚吧。反正姐这些年一个人单身过惯了,一点心思都没有了,往后看吧。”

向树一听忍不住抱住她,吻了她。她任他狂吻,一会她又推开他。抹着自己的眼泪说:

“向树,听姐的话,别强迫姐。等吧,到时候姐会告诉你。”胡桃花说。

“等到什么时候?”向树问她:“你说一点心思都没有是假话。”

“等到你没找到喜欢的姑娘,等到姐认为自己的身体彻底干净了。还有向树,姐想到农大去进修两年,姐读的书太少了。我问过农大的老师了,他告诉我完全可以。向树公司有你,还有那么多帮助我们的人,我只去两年,假期还可以回来看你们。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我去了回来,学点文化、学点技术,不然我连上台都不敢说话,你说姐可怜不可怜。”胡桃花这时说。

“不行,你去我也要去,天天陪着你。”向树说。

“向树,你不是小男孩了,不是刚见到我的初中生了。你现在是大人了,你不要任性。你要任性我回来别说是想跟我睡觉,连婚都别结了。”胡桃花说。

“真的吗?桃花姐。”向树说:“我怕你去进修花心了,我怎么办?”

“还记得我们打的赌吗?一言为定,不准反悔。”胡桃花说。

“记得,但我们还得去乡里请示下杨书记,他同意你去你才能去。现在这摊子这么大了,杨书记不一定同意你去呢。”向树只好说。

“那我们现在也赌一个,杨书记同不同意。”胡桃花说。

“赌就赌,我才不怕。”

说完胡桃花紧靠在向树的肩上,默默听着流水的声音,望着不远的水磨坊。水磨坊早已停了,村里人到打米机房打米去了,又快又白。她这时思绪万千,短短的一生像电影片段在心中掠过,有童年的快乐,有成长的痛苦,屈辱,也有现在受人尊敬的幸福。苦难不一定是毁灭的人生,苦难也有可能成就一个人的辉煌。


三十

 

胡桃花当天晚上是辗转难眠,因为向树已经向自己表达了爱意,是她求之不得梦寐以求的事情。从嫁到向家村第一天他就与自己如影相随保护自己。他年轻,有文化,心地善良,有正义感。只是自己的身世凄惨,伤痕累累,才压抑控制住自己的情感,独自痛苦地疗伤。这么多年孤独一人,何尝不想有个人爱有人疼,向树也许就是那个能抚平自己伤痕的人,但是他毕竟那么年轻,一旦自己过去被凌辱被欺侮的事情,被他知道后,会义无反顾地丢弃自己吗?她一直害怕向树迟早会离开自己。如果向树找到了他称心如意的单纯而喜欢的姑娘,如果向树知道了自己耻辱的过去而厌恶都会离开自己。所以她害怕,害怕这个一直陪伴自己的小兄弟离去,她把向树向她表白的事跟她小姨悄悄说了,连母亲都没讲。她小姨告诉她没关系,她抽时间专门找向树讲,问问他到底怎么样是不是真心实意,是不是不会厌恶桃花的过去。她告诉小姨,今天不行,她要同向树到乡政府去汇报工作。

乡党委书记杨光文这段时间一直关注着胡桃花他们的工作推进。眼下全乡的水稻种植基本正常进行,土地承包后农民的积极性很高,户户精耕细作,产量一再提高。这三个村的工作乡政府操心较少,但是另外两个村的情况不容政府乐观,受土地限制,玉米,土豆,红薯,产量依然很低,只能解决温饱,不再由政府补贴了。现在他寄希望于胡桃花桃子的突破,推广到这两个村,彻底扭转贫穷落后的面貌。他清楚,向家村小组已经试点成功了,再过一两年就可以挂果了,而向家村其它两个组已经开始了,苗圃已经建成,邻近的两个村条件相同已经在跃跃欲试,开始征集自愿报名入股了。如果这三个村在胡桃花的带动下发展起来,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遍地是层层叠叠的梯田,遍地是鲜艳的桃花,满树是桃香。他在想梯田、阳光、桃花、桃香,简直就是向山乡不久将来的美妙图画。当胡桃花和向树来找到他的时候,听她汇报想去农大进修两年时,他犹豫了,为难了。胡桃花和向树都没有说话,望着在思考的杨书记。

桌上的电话响了,打破了屋内的沉寂。杨光文一看刘之光的电话按下免提。电话那头,传来刘之光的激动的声音。

“杨书记,向你报喜。向山桃在全省第二届桃子比赛中获胜了,第一名。打败了所有的桃子。我的库房门口挤满了水果商,都要买向山桃,我是一箱都不卖。有人开价十元一斤。我的杨书记,你听清楚,是十元一斤。”

胡桃花和向树喜笑颜开,电话这头,杨光文问:

“十元一斤,你赚大了。其它桃子呢,往年的冠军桃呢?”

“一般两三元,最贵的也就是五元,就是你说的往年的冠军桃。放心赚大了我不会独吞,我和桃花有协议,超过部分我们分成。还有告诉大家个消息,这向山桃耐储存。现在的果农在到处打听向山桃的产地。”

“没关系,我们不是注册了商标了,不怕。”杨光文说。

“刘主任,谢谢你,你把向山桃卖出了天价。”胡桃花激动地说。

“桃花也在呀,你现在那点产量,不够我塞牙,赶紧呀。”刘之光对他们说。

“快了,快了,再过一、二年产量是现在的五倍,十倍,你卖的完吗?”向树也对着电话喊。

“市场大得很,我现在才只在县里,省里很小一部分地方。等我回来把奖牌给你送过来再说。”刘之光最后说。

放下话筒,杨光文显得兴奋地说:“这个刘之光老同学还真行,把向山桃的名声打出了。我下午就召开乡党委会议,安排布置工作。桃花,你走了,工作怎么办?”

杨光文不无顾虑,一旦工作动员开展起来,主事的不在,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而且一旦出现差错,那就不是一个村,一个组的问题,而是牵扯到全乡致富的大事。

胡桃花告诉他,现在向树完全可以挑大梁了,还有农大的老师和技术人员在。特别是今天听了刘主任报的喜讯,她更应该去。因为向山桃出名了,追赶的人肯定不少,一旦有新的品种超过了向山桃,满地开花都种上来,到时候一旦滞销,卖不出去,烂在树上,烂在地头,那损失才大。所以这种时候她更应该去争取多培育几个品种,争取有向山1号,向山2号,向山3号,就可以完全占据市场。

“杨书记,桃花姐考虑得对,想得远。仙粳2大米号那么好,但人家东北的五常米都卖六七元一斤了,我们的仙粳2号还是两三元一斤了。就是我们的产业化没搞起来,标准化没搞起来。桃花姐只去两年,假期还要回来,我们商量过,到时候把仙粳2号已纳入公司的运营管理,全乡都带起来了。”向树说:“不然赚的钱都进了中间商的腰包,村民还是富不起来。

向树原本只是想来听杨书记同不同意胡桃花去进修学习,不同意更好,不知为什么突然帮她说起了话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胡桃花和向树说的都有道理。向山桃不能一个品种打天下。改革开放,市场竞争这么厉害,如果不先行一步,往后必然困难重重,阻力不小。

“这样,原则上我同意你们的想法,都是为了向山乡的未来,我下午提交到乡党委会上讨论,你们等我的消息。桃花你走之前最好和向树向政府提交个你们规划报告。”杨光文说。

胡桃花又是激动的握了杨书记的手,感谢他的理解和支持。她当初嫁到向山生产队来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有今天,会把她去不去进修的问题提交到乡党委上去讨论,该不是在做梦吧,年轻是尽受人欺辱的女人会受到如此的尊重。


三十一

 

八月三十日前几天,胡桃花准备动身到省农大进修前,请了向树及其父母,还有周二叔、周二婶一家到家里吃饭,即是感谢这两家人平时对她的关照,算是为她饯行。厨房里忙碌的是她母亲和小姨,她唯一的兄弟胡毅马上就高中毕业了。胡桃花这天突然问她弟弟明年高中毕业准备考什么学校,报什么专业时,胡毅直接告诉姐姐,他想报电子类的学校专业,读电子大学,毕业后留在城市工作,不想再回后山村了时,胡桃花突然生气冒火了,弄得一屋子的人都惊诧不已。这想法没什么不错。现在不说读完大学留在城市工作,就连没读过大学的农村年轻人,上了点年纪的都跑到城市打工去了。全国应该有几千万上亿的农村人到城市去了,为何胡毅一说要留在城市而惹她冒火生气呢?

“桃花姐,胡毅说的没错呀,你别不高兴。只要他考的上大学,留在城里也不错呀。”向树首先说。

“桃花,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向树父亲边卷叶子烟边说:“向树只是没出息,初中读完,高中都没考上。如果向树当初读了高中考大学留在城里、我肯定支持。”

“桃花,你兄弟想留在城市是好事啊。你看我们家乡在农村的,结了婚,娃儿都有了还往城里跑去打工挣钱回来帮补家庭。你兄弟如果毕业就留在城市多好啊。”周二叔也说。

“姐,你不要我考电子大学,考什么大学呀。老师和同学都说考电子大学好,而且招生的考分最高,毕业后工作最好找,工资收入高。”胡毅嘟着嘴说。

“考农大。姐这把年纪了,还要去读农大,进修班如果不是单独编班,姐可能是年纪最大的学生。你说城市工作收入有多高?我告诉你再过两三年,你问向树哥,我和他的收入会有多高?城里还很少有万元户时,你姐就是万元户了,而且是二、三万元。不然姐哪会有钱供你读完初中读高中。不信你问问向伯父,向伯母,还有周二叔,周二婶他们,我说的是假话吗?”胡桃花说。

如果是这么说的话,大家都认同胡桃花说的话。

“姐,这是向家村条件好,我们后山村能比吗?穷成啥姐又不是不知道。现在都还要国家救济的贫困乡啊。”胡毅说:“我才不会回后山村去,你要不是嫁到向家村,还在后山,不一样是穷光蛋吗?”

也许这句话刺到了胡桃花,是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创伤。她突然站了起来,抬手就给胡毅一巴掌,然后掩面哭着跑了出门。

“胡毅你太不懂事,把你姐伤害太重了。”向树对胡毅怒喝道。

除了向树和胡桃花小姨和母亲,没有人知道这话为什么会惹胡桃花发怒,狠狠打自己的亲兄弟。胡桃花母亲和小姨也从厨房跑出来骂胡毅不懂事。向树父母和周二婶一家也不明缘由,只是觉得平时脾气很好,和善的胡桃花为什么会突然发火,感到莫名其妙。

“爸妈,周伯伯,周二婶,没啥,桃花只是工作压力太大。你们陪胡伯母,小姨他们吃,别管我和桃花姐。胡毅,你现在给我记住,待会你姐回来了,你必须跟她赔礼道歉,认错,不然我饶不了你。”向树急急忙忙安排说。

“向树,桃花这是跑哪去了?”胡桃花小姨说。

“向树,你一定要把她找回来,你跟她说她妈妈担心死了,我会教训这小子的。”胡桃花母亲说。

“你们都别急,我保证找到她。只是吃饭别等我们了。”向树说。

“别去寻短见啦!向树,你赶快去找。”周二婶焦急地说。

“周伯母,你打胡乱说啥了,桃花姐是那种人吗?是那种自寻短见的人吗?求你们别说啥了,好好陪胡妈妈,小姨吃饭好吗?”向树急了说。

“向树哥,我陪你去找姐。”胡毅捂住红了半边脸说。他也怕了,怕他姐有三长两短。

“你别去,呆在家吃饭,你去了也找不到,也没用。”向树说完就出门了。因为只有他知道桃花姐每次在最难最痛苦的时候会在哪儿。而且他相信桃花姐是坚强的人,遇到过足以轻生的事都没轻生,何况她现在还肩负着很多的责任,更不可能去轻生。

向树还是在那水磨坊上游不远处找到胡桃花,她这次不是坐在溪流边的坡上,而是坐到了水潭边的大石块上,已经停止了哭泣,默默地望着那从高处流下来的瀑布。向树走到身旁坐下来,依旧伸手搭在她的肩上,使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和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彼此就这样望着那瀑布,久经不歇地流淌。

“冷吗?”向树问她。

“有点凉。”胡桃花说。

“靠我紧点。”向树搂住她,把她抱得紧紧地说:“第一次看你冒火是你嫁过来那天,你那样子好逗人喜欢。今天是第二次,一点都不逗人喜欢,他是你亲兄弟呀,再怎么说你都不该打他。”

“是吗?从今天开始不讨你喜欢了,是吗?那你赶快松开我。”胡桃花说:“我气他是因为他不像你这么听话。”

“桃花姐,我不一样,赌输了,只有听你话。我问你一句,如果当初是你输了呢?”向树问她。

“输了我就听天由命,自认倒霉,但还是能活,只是活法不一样。有可能从此活得平平淡淡,不像现在这么累。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活法,反正都是要活下去。向树,你也老实告诉我,如果我输了,你还同我睡觉,想和我结婚吗?”胡桃花看着他说。

“你这么好看,谁不想。我当然还是想,不过我估计你不会输,只有我倒霉弄来非要听你的话。”向树说。

“向树,你年轻。你想过没有,姐一天变老了,就不好看了。你还喜欢吗?”胡桃花又问。

“桃花姐,你别说了,你现在就是比过去好看了,你来的时候土兮兮的,你现在优雅多了。”向树说。

“嘴巴甜,讨厌。向树我今天气他的是后山是穷,但那儿毕竟生了,养了我们,有恩于我们。我们都不该嫌弃。我还在想,向山乡搞好了,我们再到后山去看看能做些什么,我这次去农大进修也有这种想法。毕竟我妈,我小姨一家还在那儿,不能永远苦下去。我也知道胡毅的想法不错。不过我兄弟如果读农大不说别的光是想想毕业后能使后山种植点什么,改变一下多好。反正我这边搞好了要去后山。你还跟我去吗?”胡桃花说。

“当然要去。赌输了,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到时候我们是妻唱夫随。”向树笑了说。他喜欢她这种想改变,永不想停下来的想法,更喜欢她那不服输的精神。

“又是嘴巴甜,不要等我回来看见你跟别的姑娘好上了。”胡桃花说。

“不会。我等你,还有待会回去好好跟胡毅说,不要冒火了,你冒火不讨人喜欢。”向树说。

胡桃花这次出乎意外的抱着向树,吻了他,而且吻得热烈,泪水也流了出来。这一刻她等得太久了。完了她对向树说:“回去后告诉你爸妈,寒假回来我就结婚。”

“你不是说等你两年进修完了吗?”向树惊诧地问。

“不等了,再等怕哪个姑娘把你勾走了。”胡桃花抹着泪水说:“其实我早就想有你陪我睡觉。睡得那么安稳,永远不在担惊受怕。向树你不光是我的兄弟了,还是我的好男人。”


三十二

 

胡桃花和向树一直在水潭边呆的很晚,向树的肚子早已饿得饥肠咕噜了,而且蚊虫也不停地来骚扰,只能用手不停地拍打驱赶。因为胡桃花不走,他也不走,他要承诺当年打赌输了的诺言,跟着她,她作什么他就作什么,她不走他就要留在这儿陪她。向树想起当初那个打赌,就像卖了身一样。事实上她作对了,也赌赢了,不仅改变了她,也改变了自己,改变了向家村,现在又在逐步改变整个向山乡。无意间的一个赌,竟然像个奇迹一样在渐渐展开,原先想都不敢想的梦已在开始实现。所以她不走,哪怕就这样陪她个三天三夜,向树也觉得值得。

向树催了她几次后,才陪她一道回家。胡桃花屋里,向树家和周二婶家早已走了。桃花母亲已弄小孩上楼睡觉了,胡毅也上楼看书复习去了。楼下就只剩她小姨在等他们回来。一见他们进门,赶紧把饭菜给她俩端出来,那饭菜还是热的。向树迫不及待的狼吞虎咽,饿了。填饱肚子,正要走,被桃花小姨叫住,告诉他俩,她和她姐都骂过了胡毅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么多年是桃花省吃俭用养的家,不然能读完初中高中吗?还有钱去考大学吗?胡毅也认了错,不该顶嘴,不该伤她姐的心,表示往后要听桃花的话。她劝桃花不要再生胡毅的气了。隔了一会她就把桃花支上楼,她说她要和向树说一会话。胡桃花就只好上楼看儿子去了。

桃花小姨去替向树冲了壶茶,倒了茶给向树,坐到他旁边说:

“向树,你不会嫌小姨啰嗦吧。小姨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喜欢说点真心话。桃花告诉了我,说你想跟她结婚,她也答应了你,说寒假回来就跟你去把证扯了,把婚结了。她这事暂时都还没跟我姐说,只跟我说了。我想问你,向树,你考虑好了吗?往后不后悔吗?因为你年轻啊。“

“小姨,我反反复复想过了,我要和桃花姐结婚,让她从此不再受人欺负,让她从此高兴起来,高高兴兴过日子。”向树喝过茶说。

“这就好,这就好,桃花这孩子前半辈子命苦。你想好了,你爸妈同意,答应吗?”桃花小姨问。

“我还没跟爸妈说,估计我爸没问题。他这人开明,反正答应不答应我都和桃花姐结婚。”向树说。

桃花小姨沉思了一会就告诉向树,桃花命虽然不好,她姐生下来她和胡毅不久,姐夫就因病去世了,她姐一个人,那时她还没出嫁,帮扯着把桃花和胡毅拉扯大。后山乡条件差,生活艰苦,每年都要政府补贴救济,才不至于饿死人。桃花从小就长得漂亮,聪明,读书成绩又好,而且经常说读完高小,读初中,读高中考大学。有了工作家里就不会受苦了。我姐和我看她每学期都拿奖状,都评三好生,发誓再穷再苦也要供她上学。你现在应该知道那两个畜生害了她,现在政府也抓了那两个畜生,听说是枪毙了,活该报应。但当时桃花毁了呀,怀上那个孽种,打胎,往哪去打,到处都要证明。自己堕胎,又怕要了桃花的命。桃花也说这孽种也是条命,又怕别人知道,桃花名声坏了,往后咋做人,咋嫁人呀,读书没读成,总不能不嫁人呀。幸亏我家偏僻,她小姨父又常年在外打工挣钱,半年一年难得回家一次,就为了节省那几个路费钱。于是我和姐商量,把桃花接到我那儿去生了下来。鬼神都不知道。生了也不是办法,总得找个人嫁了,还得偷偷摸摸找人嫁,我又才打听到向家村生产队有个懒汉,傻子,才跑过来找到周二婶谈妥了婚事。他二老也正想替侄儿找个女的,跟周二叔大哥传个香火。嫁桃花到向家村生产队,她和桃花都感到羞耻,但是迫不得已,无路可走。她又怕那些畜生找上门,一辈子抬不起头。幸亏政府抓了,毙了,桃花的心才安稳了,不再提心吊胆过日子了。嫁过来是坏事,丑事,但也是好事,你们现在把事作这么大了。她说去进修,就是感恩。向树从第一天看到你,桃花和小姨都觉得你这人心好,善良。现在你知道了桃花的过去,还会和她结婚吗?这是桃花小姨最后问他的问题。

向树也告诉桃花小姨,桃花没有因为受过欺侮,受过凌辱而被打倒,垮了,还在抗争,还在与命运搏斗,不卑不亢,他欣赏她。因为这些事只有桃花母亲,小姨和他知道,他会永远为她守护这些秘密。使桃花在经历了一次次的灾难,风波后绽放。他问她小姨他们有什么打算,桃花小姨告诉他,等他和桃花结婚,三家人吃个饭,她和她姐就带小孩回后山,你和桃花工作那么忙,做那么大的事,怕拖累了你们。二是桃花已经和她和她妈商量好了,先回后山村,等桃花和向树把这边的事弄好,弄完,一道回后山村来,看看后山怎么个干法,怎么个改变法,桃花的想法就是后山乡不能再继续贫困下去,因为现在的政策好了,政府又支持。

向树听了后感叹不已,对桃花小姨说他也要一块去后山乡,因为他与桃花打过赌,往后她去哪他就去哪,她干啥他就干啥。他不会使她再孤独无助。毕竟无论如何都要使她从此快乐起来,因为那些残害过,摧残过地禽兽已经伏法了。她必须光明正大的做人了。

胡桃花去省农大进修去了。没过几年,向山乡果然如乡党委书记杨光文想象的那样,梯田、阳光、桃花、桃香,简直变成了一幅美妙农村旅游风景画。

胡桃花和向树又带着他们的人到后山乡去了,是受到了后山乡政府的邀请。当初远嫁向山村生产队的姑娘,如今像贵宾一样受邀回到了娘家。向山十里八乡的人都跑去迎接她。不再是当初她和向树背着三十斤大米和几块米糕悄无声息地回娘家,而今是敲锣打鼓地欢迎。向树看到,这次她又流泪了,只是这次流泪与以往不同而已。

 

 

2022年盛夏初稿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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