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路论道

说到路，鲁迅先生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先生所讲的是人的抗争精神之路。

论起道，圣人云：道可道，非常道。圣人所言的是万物之道，道法自然。

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家乡的一山之道、一水之路，在旧日里的褴褛和新阳下的锦绣。

每逢节日，我们兄弟姐妹都回老家和爹妈过节，一番热闹，把几代人的心又糅合到一起，那份快乐，祥和而安稳，有如柳枝荡在微风里、荷花漾在细雨中。

端午节将至，老妈每天用电话催促，说粽子早包好了。其实粽子是老家的几位嫂子一起来帮老妈包的，包粽子的现场用手机视频传递给大家：说笑着，打闹着，愉悦的场景，温馨的氛围，让我们在各自不同的远处围观时，眼睛里溢出了感叹拨动幸福的琴弦时而流荡的泪水。点点泪水，滴滴情愫，包含着甜润的心思和温煦的心情。

老爹近九十岁高龄，身板硬朗，精神旺盛。在母亲的电话里以及视频中，老爹不时地插话或接话，让大家回老家过节，包括侄儿侄女和外甥外甥女。老爹的这一行为，委实首次。大家受到了鼓舞。

我私下里想，爹妈年岁大了，有些步履维艰，想儿念女牵挂小辈的心，不仅放不下，反倒沉了、重了，那份情浓得像夏天的云朵，聚集得多了、厚了，瞬间就化作了雨水。恰如我们幼儿时期的蹒跚学步，一会儿也不愿意离开爹妈，否则，会哭叫不已。

老的爱小的，小的恋老的，成了一根根相互缠绕的青藤，忘情地牵手，热烈地相拥。

当过兵的人，都知道军令如山。老爹的嘱咐于我们做子女的亦如山峦，好好落实，便可登上尊重的顶峰。不忘母命，也不违忤，老妈的叮咛，像老家院子的木槿花开，我们的孝敬是翩翩起舞的蜂儿蝶儿，迷恋着花容，喜爱着清香呢。

有效的行动，是先给几位姐姐和弟弟打电话，再联系春喜哥和侄儿海洋。春喜哥和海洋都当过兵，春喜哥是七八年入伍的，海洋是一二年退伍，现已到首钢上班了。

海洋提醒我：久叔，端午节的前一天是父亲节，都在假期里。我们决定父亲节这天回老家过两节，团团圆圆。

从水城回王古庄老家，有好几条路可走，有高速，有国道。但我已习惯走另外两条路，一条是陆路，一条是水路。

陆路是在滦河大堤上修筑而成，有高速的宽敞和通畅。

像一位父亲，黑油油的肌肤，铺展着静默、坚韧的力量。

水路是悠悠不息的滦河，河上没有船只摆渡，但它可以让我们凭借思念载着游子的乡愁回到老家。

如一位母亲，白花花的银发，系念着奔腾、温婉的时光。

陆路与水路，并肩或携手，相依或相挽。陆路连接着村庄，水路环绕着青山。

四周广袤的碧野，青绿起伏，层层雀跃，叠叠欢呼。

天空安静成瓦蓝的湖泊，白云如银帆飘移。好天气让太阳有了朗朗的笑声。

我和四叔一进村庄，就闻到了粽子的清香。在院子外，已听到几位姐姐和嫂子们的欢声笑语，也看到了大门口停好的几辆车。进到屋里，见大家都忙活着，二弟树升一副大厨的穿戴，正在案板上执刀，春喜哥既操持屋内又张罗屋外。炕上炕下摆了几桌，炕上是方桌，炕下是圆桌，桌上摆着水果和茶水。老爹坐在圆桌前，老妈坐在方桌旁，看见我们进来，老爹就叫四叔过去坐，老妈唤我到她身边。四叔不忘和老妈说话逗笑，老妈总要摸摸我的胳膊和脸颊，慈祥的笑里有泪。

四叔身体满好，虽年逾古稀，却有耳顺之容光。六三年从军，后来转业到地方，现已退休好多年了。近些年，总和我一起回老家，到家后和我老爹拉得热乎。老爹他们一共哥五个，老爹是老大，二叔、三叔已去世，五叔在唐山照看孙子。平日里老爹和四叔倒是近便了些，能常见面。老哥俩的面庞，也非常相近。

老爹问四叔回老家的路好不好走，四叔对道路的变化又夸赞了一番：路忒好走，平坦宽绰，不次于高速路，还是旅游路呢。

我插话：从水城到咱家的路，有高速路的快速畅达，有旅游路的风光柔情，路边和河岸都成花园了！

大家陆续围坐过来，老爹问春喜哥：你老叔怎么没到呢？春喜哥说：刚和老叔联系过，在路上，一会儿到。又问海洋的情况，我告诉老爹：海洋给我打电话说在北戴河呢，吃饭前到。老爹笑了：我信海洋。春喜哥也肯定：现在的交通太便利了。

春喜哥的一句话，引开了四叔的话头：大嫂子，你还记得我当兵走的时候吗？老妈使劲地点头：忘不了啊！那么苦的日子，不愿再想，想起来心里头寒呀！他奶没得早，我们几个妯娌费了全身的劲，也就糊弄够你们老少爷们儿寒碜的吃穿。记得那是正月里，刚过十五，一个后半夜。我和你二嫂子，惦记着你要起大早走，不敢睡，也睡不着。早早起来准备给你和你二哥烧火做饭，你二哥送你去县里，连把那两捆豆秸卖了，说县里的价钱贵。你二嫂子正怀着海洋爸春和呢，身子沉，不方便，我去当院抱柴火，推开门以为是月亮地，却是大雪撒起了泼，落得个满地白。那时包不起饺子，就给你们哥俩熏上几个粘饽饽，熬的小米粥，热了前天晚上留出的酸菜。你们哥俩也没舍得吃饱，临走给你二哥包俩粘饽饽带上，留在路上吃。那日子真穷苦啊！老妈眼里又含了泪。

四叔抹了抹眼睛笑着说：二哥推着车，我用肩膀拉着纤绳，那路实在太难走了，下了雪，连个道眼都没有，硬是摸到了城里，等卖完豆秸，快晌午了。到武装部换了服装，二哥把你们给我做的棉袄棉裤带回去，二哥临走前将卖豆秸的三块钱给了我。二哥活着时，我问过他几次，那天啥时候到的家，二哥每次都是笑，却不回答。四叔低下了头，屋里钟表的指针走得咔咔作响。

老妈指指老爹，冲着四叔说：那天快擦黑前，你大哥和你三哥到村外去接你二哥啦，哥仨到家时，月亮老高了。

老爹说原由：那年月全村也没有一辆自行车，别说汽车了，连影子也见不到。去县里卖豆秸的手推车，还是跟你大伯家借的呢。如今汽车都多得是，连咱农村也堵家门口了。

老爹问我：从城里开车到咱村得多长时间？我说：二十分钟。走高速，一刻钟。春和哥说：今非昔比，真是日新月异的变化。

这时，春福哥将老叔迎进屋里，老叔挨着老爹坐下。老爹问老叔：从唐山到家得开车多久？老叔说不堵车一个小时吧。老爹又问：过去坐班车跑唐山得几个点？老叔说差不多用半天时间。

春福哥悦然：咱们正处在一个改革开放迅猛发展的时代呢！

春喜哥亦感慨：我从当兵到今年退休，整四十年了。我去部队那天也是冬天的夜里走的，去首钢矿区坐车，一路步行，二十里的山路，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其间要过滦河，我经过的渡口没有桥，也没有船，是踩冰过河的，冰冻得并不厚实，很危险。我和战友们坐了七天七夜的闷罐车才到达部队的。现在，咱们境内的滦河上建造了七座大桥，离咱村最近的大桥，开车只需五分钟。

我开玩笑地形容到：七座大桥，是七个仙女变化的七道夺目的彩虹，观水波荡漾，赏祥云舒卷。

笑罢，暗自思量，家庭茶话变成自觉发言了，有点新兵连班务会的味道，老爹自然成了班长。

四叔讲了，春喜哥说了，该我发言的阵势了。我摸着老妈的手：妈，我当兵走的那天是八三年的十一月三号，上午，你送我到镇上。两辆自行车，春和哥驮着你，春喜哥带着我。那是我第一次坐大客车，把我们送到滦县火车站，也是第一次坐火车。我和老妈在镇上告别时，第一次挥手还有些羞涩，我在车上，老妈在车窗下。我第一次要走很长的路，心里有些茫然，但觉得一切都很新奇。我今天想说的是另一条路，通信之路。那时在部队，和家里保持联系的常用方法，基本上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写信。电话打不了，全靠信邮来寄去，等信、盼信成了心病。现在好了，我们进入了数字信息化的飞速之路。一机在手，不需跋山涉水，可以走遍神州。

我还想再发挥几句，老妈的老年款手机响了，外甥女清华打来的。我想代老妈接听，老妈笑着嗔怪：妈耳朵还没聋呢！

我帮老妈把免提打开，声音很大，大家都能听到：姥姥、姥爷好!我此时在咱市里的光荣院做义工，不能陪你们过节了，这里有退伍的老兵们，能和他们在一起，挺受教育，也很开心。下午去福利院，和残障孤儿搞活动，我想也一定有意义。看到这里的老人和孩子，就会想到亲人。祝福咱们全家人节日快乐，祝姥爷、姥姥身体好，开开心心。

老妈激动地说：好孩子。老爹高声说：外甥女，好样的。

春和哥给老爹和四叔、五叔添了茶水，老爹喝口热茶，面向春喜哥：你爷在世时，常说一句话：人要尊老爱幼，将心比心，因为家家都有老人和孩子。清华去光荣院和福利院照看老人和孩子，就相当于给咱们尽孝心了。

四叔说：是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就是这个道理。

大家被清华所感动，正聊得炽热，海洋刹那闯进屋里，呈立正姿势：海洋向家人致敬！

春福哥说：我侄儿真准时，不愧为当过兵！从北戴河飞回来的？海洋回应：不。高铁十八分钟，高速二十九分钟，转车三分钟，全程一共五十分钟。

树升在外间弄好了菜，也进到屋内。海洋送过一杯热茶：二叔受累！二弟喝过茶水，说：现在的道路四通八达，越来越快捷。我刚才干活时听爹和叔叔们拉起道路的话题，我就想，啥是道？何为路？

老爹微笑，瞅瞅身旁的五叔说：得往细里掰扯啦！

老叔想了想，说：唐山市区的街巷划分是东西为道，南北为路。

老爹又问我：春久，你也说说看。我开动脑筋，想起搞美丽乡村创建时一位记者的话，我仓促使用：道，是指在村内和城里。路，是指在村外和城外。道窄，路宽；道短，路长。我把探询的目光投向老爹。

老爹点点头：说得都很规矩。道和路本是一家，道路是我们一代代人的人生啊！道怎么写？一个人昂首走；路怎么认？一个人迈步奔。道有首，居上，就像我们长辈；路有足，居下，又像你们晚辈。我们守在家里，是道；你们拼在外面，是路。你们比我们更宽远，咱们连在一起，一辈又一辈，才是真正的道路长久呢！

大家都听得心服气顺，频频点头为赞。三姐不断地给老哥仨拍照。

我突然想起圣人之子孔鲤的一句话，心生一念，发给女儿：你父不如我父。女儿瞬间回复了我：老爸，可千万别和爷爷说你子不如我女啊！再次祝老爸节日安康！

我没有回复女儿自己的态度，只是把老爹的照片发给了她。

吃饭的时候，看着家人的笑脸，我在想：每个人既是一条道，也是一条路，每个人的道路是逶迤而漫长的，而家人在一起的道走成了心连心、手牵手的团圆之路，祥和而美丽。

手推车、自行车是曾经的道之主角，见证了我们的坚忍不拔。

汽车、高铁为现在的路之主宰，释放着我们的满怀豪情。

家书行走在邮寄之道，记录了悠悠的岁月，如一首首心中的老歌。

手机飞奔在拨打之路,拍摄下细细的时光，若一幅幅梦中的油画。

无论道在心中，还是路在梦里，道路永远相连着家和远方。我们孜孜左足同矻矻右足，在道路上一定是砥砺前行。

从一代代人的步伐中，我们确信，道路也在不断地成长壮阔。从泥泞坎坷到平坦顺畅，从蜿蜒曲折到笔直宽广，我们能听到一辈又一辈人跫然的足音，可以看到正携手迈向灿烂前程的雄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