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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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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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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兄弟”是条狗

顾海龙做梦也没想过,他这辈子会跟警犬打上交道。

听说要接受采访,顾海龙把开山关进笼舍,临关门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开山的脑袋。

开山是条狗,顾海龙是它的训导员。

海龙坐在我对面,话还没说,先嘿嘿笑一声,憨厚劲儿满脸都是。海龙今年二十八,乍一看,远比实际年龄要成熟的多。整天风吹日晒,想白净是不可能的事。人一黑,就显得成熟,外加部队里标准的板寸发型,更是遮盖了他的青春气息。

顾海龙不是兵,确切地说,现在已不再是一个兵。

做警犬训导员之前,他刚从内蒙古某野战部队退伍。肩章领花摘下来的那一刻,五大三粗的东北汉子,硬是没把控住两行泪。那是他在部队的第二次流泪,第一次是送老兵,第二次是送自己。

人一旦穿过军装,一辈子都有制服情结。这不,刚退伍在家,正发愁怎么安置自己今后的生活,和龙市公安局巡特警大队招辅警,他风风火火就去了。憨厚、壮实,又有野战部队的从军经历,这样的好苗子哪里找?领导当场就点了他的将。

海龙重新穿上了“作战服”,腰杆挺得直直的,走到哪都是一道风景。这种美好的感觉刚享受一年,局里成立警犬训练基地,大队长让他换岗去做警犬训导员。

开山是海龙的第一条警犬。

得知是条德国牧羊犬,海龙内心充满了期待。人跟狗打照面的时候,他心里一下子凉到了底。小狗不大,眼神迷迷瞪瞪,走路直打晃。

海龙问师傅薛亮,这确定是能撕能咬的德国牧羊犬?

薛亮是和龙警犬基地第一位警犬训导员,海龙是他带的第一批徒弟。

海龙看着弱不禁风的狗发愁。

薛亮说,你接手的时候,狗越小,将来跟你的感情越深。

海龙疑惑,这病恹恹的样儿,能训出来吗?

薛亮说,狗是好狗,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徒弟脾气犟,师傅就用激将法。海龙不服气,野战军我都干的杠杠的,还对付不了一条狗!

海龙给自己的第一条警犬取名“开山”,意思是它是他的开山之作。

开山一母同胞四个,它自己身体最差,刚生下来抢不到奶,再大点抢不到食,病病恹恹的,肠胃还不好,一顿只能吃一点。兽医说,开山的肠胃要调理,食物不能硬、不能凉,隔两个小时喂一顿。

和龙地处中朝边境交界,冬天夜里温度最低零下二十多度,风刮起来鬼哭狼嚎,还带着吓人的风哨。警犬基地刚建成,没水没电,吃水要去挑,晚上出门只能打手电。

海龙白天生炉子烧水,把热水备的足足的,晚上给开山和食,倒好狗粮,加上水,用手调试好温度。开山不吃,他就掰开它的嘴,一点点喂。两个小时去一趟犬舍,一进一出人快冻成了冰。海龙干脆在犬舍里支一张床,开山看着他,他看着开山,四只眼睛在黑夜里渐渐有了感情。海龙说,开山,你可得好好吃,快快长,好好训练,给我长脸。开山不会说话,呜呜两声,身子朝海龙这边挪挪。

一个月下去,开山能正常进食了,食量也增大了不少。海龙见了薛亮,一脸得意,师傅你看,我说能养好就能养好。薛亮说,看你得瑟的,比自己长膘都高兴。海龙嘿嘿一笑,那是。

薛亮说,先别得意,有人来看你。海龙一扭脸,看见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爸,你咋来了?

你个兔崽子,一个月都不回家,你妈担心你吃不好,让我给你送点吃的。看见父亲胡子眉毛上全是冰碴子,海龙眼里有点湿,想去抱抱父亲,又觉得两个老爷们抱一起太矫情,拿拳头咚咚咚敲了几下胸口,爸,你看我,壮实着呢。

大雪下了半尺厚,警犬基地不远处就是公安卡口,过了卡口,再往前开,就是中朝边境。路过的每一辆车,都要经过仔细的检查。薛亮带着警犬在卡口执勤,城区方向驶来一辆出租车,后座上坐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怀里抱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薛亮让车上的人下车接受检查。人下来了,怀里的东西包得严严实实,薛亮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东西打开,里面是个饭盒,饭盒里装的满满的都是饺子。薛亮问,你这是去哪儿?中年人说,到前面的警犬基地,我儿子在那养狗。

薛亮问,你儿子叫啥?

顾海龙。

薛亮顿时就明白了,帮他把饺子包好,叔你跟我走,我带你找海龙。

爷俩见了面,寒暄了几句,反倒没话了。儿子大口吃着饺子,爹坐在旁边看。他吃得贪婪,他看得心疼。

饺子吃完,爹要走,海龙要送。爹说,快回去,外面冷,在这好好干。

海龙爹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往城里的方向走。黑黑的棉袄在白皑皑的雪里越走越小,直到快消失的时候,海龙冲着爹的背影敬了个礼。

他记住了父亲的话,好好干!

四年时间过去,开山成了警犬基地体格最大、扑咬能力最强的警犬,山地搜捕、追踪样样技能都出类拔萃,一次又一次立下汗马功劳。

就拿那次来说,一个深秋的傍晚,朝鲜族居民老金火急火燎地报警,说跟自己一同上山采蘑菇的老朴不见了,自己找了半座山也不见人影。和龙群山环绕,山上树木郁郁葱葱,人要是在里面迷了路,很难出来,眼看着天就要黑下来,要是再遇见野猪或者熊瞎子,后果不堪设想。

确定了嗅源,海龙带着开山一头扎进了山林。山林茂密,各种植被长得密密麻麻,开山在前面闻,海龙牵着绳子在后面跟,草丛一碰,蚊虫嗡嗡地就咬过来。夜晚的树林很黑,一人一狗在里面找到天亮,终于在一个水沟里找到了失联的老朴。老人发现自己迷路的时候,心里开始发慌,越慌越着急,一着急脚下一滑,跌进了沟里,想走走不了,喊破嗓子也没人听到。要不是开山,他可能就跟这世界彻底拜拜了。

海龙打开手机,让我看当时战友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开山卧在地上,他头枕在开山的身上,人跟狗都睡得很香。

海龙说,那天他太累了,睡着还做了一个梦。我追问是什么梦,海龙又是嘿嘿一笑,没说话,脸先红了。

他梦到自己明天就结婚了,还在基地照顾开山,高大看见了就骂他,小兔崽子,明天就当新郎了,咋还搁这呆着?海龙说,我再看看开山。高大抬起脚,轻轻地落在他屁股蛋子上,笑着骂,滚回家看媳妇去,把明天的喜酒备好,开山我替你看。海龙边走边回头,一不小心左脚绊了右脚。人摔得四仰八叉,也把自己摔醒了。一睁眼,看见漫山遍野的树,看见脑袋下枕着的开山,他才知道自己做了个梦。

海龙还是个单身汉。因为基地里都是老爷们,接触不到女孩子,谈对象成了问题。不过,海龙说,幸好有开山跟我作伴。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海龙,你觉得我这文章叫什么名字好?他先一摸脑袋,又嘿嘿一笑,我会给狗起名字,哪会给文章起名字,总不能叫“我的兄弟是条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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