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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小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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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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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一)

小时候,骑立在父亲的肩头,那肩头宽阔而厚重。稍大些被父亲牵着走,父亲的影子颀长而高挺。当遇着追逐的狗或是蜇人的蜂,就顺势一跃藏进父亲的胳弯里,一切的危厄便消弭于父亲的机智与神勇。被呵护的感觉是那么既幸福又令人憧憬……

当渐渐长大记事时,父亲是勤劳负重的牛,父亲是遮雨挡风的屏,父亲是撑着大厦的脊梁,父亲是困难、阻碍的剋星……

很小时候的印象里,父亲您长年是灰发松针般蓬乱,眼泡是充满血色般的肿。透着英气的脸是黑里透着的黄,舌苔是充满菜色的青。

父亲啊,印象中的您,肩膀上常常是老皮脱去,又见新皮呈老症,手心里的茧是硬了脱,脱了又硬。手背上未到隆冬,就皱褶出一道道皲裂的缝……

可是您再苦再累,总是自己扛着不动声容。我们看到的总是那种平和里透着的慈性。由此,您的铁骨铮铮般男子汉刚柔兼济的韧性,让我从小学会生活的乐观和淡定,以及不被生活重担压垮的那份坚挺。

待到我上小学时,父亲的勤劳负重,父亲那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铆劲,永远是我成功、成长的激励,是助推我磕磕绊绊前行的引擎。

还记得,那一年烈日炎炎的盛夏,家中的老屋顶漏、柱歪,墙也圮倾,为迁址重建老屋,父亲紧紧咬了咬牙,借粮借债,一切的苦力都自力更生。

多少个毒辣辣的骄阳下,父亲您光着黝黑的臂膀,披着白老布披风,推着满载砖石木瓦的独轮车,在竹园里自开的土路上,爬坡上坎,日复一日劳累不停。那滚豆般的汗珠,顺着脸庞、顺着胸口,湿了裤衩、湿了斗篷。可步伐依然那么铿锵有声……

待到几年后,家中稍有缓和,我又上完小学上初中。那年代村里没有几人能上学,更不要说到几十里外的中心镇去圆上高中的梦。在那样的岁月,为了我能上学,家中常常是数日不见荤腥,甚至一年半载也难有几回肉沫填塞牙缝。

记忆里,那年代,集体经济,生活困难重重。为补贴家用,农闲时,便上山砍柴卖到县城。

父亲每每一早就带点干粮,翻过大山,下到山那边的半腰中,然后砍柴打捆,一捆一捆倒背到山顶,再用绳索打大捆,滚放下山,又一捆一捆扛回家中。那辛勤,那劳累,怎一个苦字道得清?!

记得一次累饿交困,柴捆却被绊在半山腰中,父亲下到柴捆侧下,一手抓住树桩,一手将柴捆翻动,突然手抓的树桩也被掀起,父亲便失去重心无法把控,身体倒在了柴捆的前面,向山下翻腾……

万幸,柴捆又一次被绊住,父亲也被荆木挡停,只是已遍体鳞伤,道道血丝殷红。可是父亲硬是没有停下脚步,仍然将柴一捆一捆扛回家中……

看着父亲满是血丝的身躯,与带血的面孔、带血的眼睛,骨子里仍然充满着那份刚毅、那份坚定,当时我那还年少的心被深深震撼,父亲那抹不去的带血的投影,便深深地烙在了我儿时的心底,并被永远的尘封……

在那种艰难的岁月里,那一幕幕、一幅幅,一叠叠、一摞摞,关于父亲的怎么也抹不去的剪影,硬是深深的烙满了我的心灵……

(二)

终于有一天,我也将要打起背包,自己成了远离巢穴的鹰。就在将要离家的前夕,父亲携着我的手,蹒跚着走进黄昏的夕阳中。

当面对着夕阳里那大片大片血色殷殷的深红,以及夕阳染映的溪流,溪流两侧的田野里,绿韵的葱茏,还有那被绿托着的,起伏翩跹的鹭影曈曈……

父亲啊,您在儿一辈子的映象里,总是踏着黎明的星光出门,踩着入夜的月华回程。田地里的边埂,便是您优美的五线谱,随风荡漾的稼禾婆娑,那是您用锄爬拨动的弦咏。汗水流淌在岁月的小溪,蹦跳着的是您一辈子生活的苦涩酸腥……

当我的目光从田野收回,落到夕阳下的父亲,父亲您虽并不那么魁伟高大,但却显得十分的坚实厚重,仍然那般根根竖立蓬松的发丝,却多了无数斑驳的霜影,那额头、眼角处渐渐增多的无数道皱褶的纹缝,更加沧桑着岁月的韵致,斑斓着人生的风景。尤其您臂膀上,那一道道突起的青筋,便是力量筑起的长城,更是一种愚公精神的象征与传承……

此时此刻,目光再次回到西面山尖上,那染满红霞的天空。那浩瀚而鲜亮的云层,就好像父亲沐浴于儿深深的爱,儿此刻深感在心底,幸福的热血在沸腾。儿也当能体会,西天上那大片大片的红,更是父亲寄托在儿身上的一个美梦。只是儿却心虚的没有勇气,直视父亲那深情期盼的眼睛……

父亲见我有些躲闪的眼神,深情的对我说:“为父一生忙碌,却惭愧的没能给你留下一点儿值钱的馈赠,但为父希望你永远记着眼前这片热土,那是我们祖祖辈辈根脉的永恒……”

啊父亲,您是没有给我们留下多少有形的财富,但父亲,您留给我们的无形资产,又岂是能用任何的有价票券能够量衡?

啊父亲,您就是这片热土深扎的根!永驻的魂!更是这片热土浓缩的精灵……

儿深知:儿虽然无需继承您一生一世也忙碌不完的事业,但儿依然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默诵:儿定将您的精神,您留下的无形辎重,传承播撒到儿一生奔走的漫漫征程……

终于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儿背起行囊,依依不舍的踏上了行程。当单脚跨入公交车们,回首凝视送我远行的父亲,听断断续续的叮咛,突然发现,父亲发已全白,腰已微躬,投射在朝晖里的影子,虽然仍旧颀长,但却如扁担般失却了坚挺,就连那双目送我的眼睛,也已显得灰暗不太透明。只是那眼神,还依然沉稳,依然坚定……

啊父亲,儿就要离开您,去走自己的路。您一辈子为了儿的前程操劳奔命,可儿临行前,却没能为您梳理过一次蓬松的头发,洗一次脚,捶一次背,尽一次发自内心的孝敬……

就在车子再次鸣响启动的笛声,我们四目相遇,父亲已是满眶的热泪,却又强忍,不让其奔腾。这神情,再次聚合成我心中叠加的投影。

从此,这一系列挥之不去的投影,便伴随我闯荡江湖,穿透着时空的阻隔,感应在彼此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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