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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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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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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帆远影碧空尽

 

孤帆远影碧空尽

王娅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阳春三月,春光明媚,与好友告别后的李白,独自登上黄鹤楼。江水滔滔,一叶风帆,水天相接,这场景怎么如此眼熟。李白旋即在两千年的历史画卷中翻江倒海,果真导出了一个画面——一千年前,一叶扁舟在滔滔不绝的江面上渐行渐远,渐渐地消失在水天相接的碧空中。刚刚还沉浸在友人不日即可抵达柳絮如烟、繁花似锦的扬州城的欣羡中的李白,顿时被一种悄然而至的别样的情愫笼罩。于是,一首意境开阔色彩明快的送别诗,笔锋陡然一转,转入了一层淡淡的哀伤中。

哀伤绝非只为孟浩然。这一年的李白,27岁,风华正茂,踌躇满志,远没有酝酿那么深厚的儿女情长和离愁别恨。

时光在李白的脑海中倒转。

 

公园前304年,一叶扁舟载着屈原缓缓离开江边。除了江水、白帆以及差不多的岁数,屈原和孟浩然不可同日而语。孟浩然正值大唐盛世,万物欣欣向荣,他本人又没有乌纱帽压顶,山水田园便是他的寄托和归宿。孟浩然是任性的、洒脱的。而屈原则不然,先把镜头对准他身后的大背景。

此时,经过旷日持久的争霸战争,周朝境内的诸侯国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最后只剩下七雄对峙。虽然“挟天子而令诸侯”的曹操还没有出世,但群雄遂鹿,相互混战,令国际社会极不稳定,

生于荆楚长于荆楚的屈原报效的自是母国——楚国。荆楚,荆州之楚国也。这是他一生悲剧的根源。他怎么可能削平荆和棘刻画在骨血里的印记,而去他国择木而栖呢?有着贵族血统的屈原刚一开始是一帆风顺的,用平步青云也不为过。他从小博闻强识,嗜书如命,16时便以一首《橘颂》脱颖而出,获得楚怀王的青睐。

后皇嘉树,橘来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徒,更壹志兮。

天地间孕育一种美好的橘树,生下来就习惯了我们的水土。你承天生的品质坚贞不移,生长在江南的国土。你生长得根深蒂固难以迁徙,更有着专一的志行。

屈原立志做这样一棵坚守独立的品格永不改变、敢于逆流横渡不追随流俗、品行可与伯夷相比的橘树。

被后人评价为昏馈荒唐的楚怀王,那个时候还是满腔热血,奋发图强,渴望像楚庄王那样成为一代霸主。他招贤纳士,英姿勃发、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屈原便入了怀王的法眼。20岁任鄂渚县丞,21岁升任怀王左徒,屈原不负厚望,对外出使齐国,合纵抗秦,对内提倡“美政”,辅佐怀王修明法度,举贤授能,楚国一时蒸蒸日上,呈现勃勃生机。

然而,早在屈原出使齐国前,便有一个人频频在楚国出入。此人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不仅博得怀王喜爱,连怀王宠妃郑袖一并通吃。这个人便是张仪。张仪的外交主张与屈原截然相反。

张仪和苏秦都是春秋战国时代著名的纵横家。两人同为鬼谷子的学生,战略思想却南辕北辙,张仪主张连横,连横一强以攻众弱。而苏秦倾向于合纵,合纵众弱以攻一强。苏秦和屈原倒是相近,可据说苏秦是遥远的燕国的心腹,两人没有形成统一战线,否则,历史兴许会改写。连横或合纵,从宏观上讲都是为了大环境的和平共处,最终实现大一统。可对于诸侯国,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一步走错,难以步步为营,所得步步皆殇。

当时北方的秦国和东方的齐国可谓是七雄中的老大老二,但两个大国并不接壤,倒是位居老三的楚国夹在两个哥哥中间,谁能争取到老三,谁就能成为超级大国。张仪这些年一直为挑唆楚齐交好,以横破纵,要楚国亲善秦国而殚精竭虑。屈原为合纵抗秦努力了很多年,好不容易与齐国建立了稳固的睦邻友好关系。他对“乘人之危”“趁火打劫”的秦国嗤之以鼻,认为他们是虎狼之国。

楚国走到了连横与合纵的岔路口,决定权当然是怀王。然而,此时的怀王被美酒笙歌和谄媚群小重重包围,忘记了初心。屈原又被排挤出怀王的包围圈。因此怀王听到的除了歌舞软语,便是状告屈原的种种不是。

是啊,树大招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个内外兼修的才子,一个风流倜傥的怪人——喜华美奇服,爱饰挂香草,腰佩宝剑,头顶的切云帽高耸入云;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蕊;口吐莲花,妙笔生花。这样一块人间美玉不被党人和悭吝小人惦记、嫉妒和迫害,简直不可思议。何况屈原的改革又动了他们的奶酪。

直言上谏之忠臣远不如慷慨踥蹀者能说会道,怀王本就是个不辩青红皂白的脑残,怀王不信任屈原了,将他由左徒降为三闾大夫。三闾大夫是个主持宗庙祭祀、兼管王族屈、景、昭三大姓子弟的教育的闲差。这样一来,张仪得逞了。

虽然屈原背膺牉以交痛兮,心郁结而纡轸,无奈欲向怀王陈述心志又苦于无路可通,欲上前大声呐喊又无人肯听忠言,只好侘傺之烦惑兮,闷瞀之忳忳。罢了罢了,反正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方榫圆孔怎能吻合。退一步海阔天空,屈原有自己的诗歌王国。在那个国度,他可以驾玉虬乘彩凤,飘忽地乘风而上,月神望舒在前面开道,风神飞廉在后面奔跑,鸾鸟凤凰警戒,到达光辉灿烂的皇天,满堂都是迎神的美人。

然而,张仪又来了。他前来代秦王约怀王去黄棘见面(今河南新野县东北)。前一次,张仪不费吹灰之力,以舌尖上的六百里地,骗怀王与齐国断了合纵之盟。怀王大怒,两次伐秦均以失败告终,损兵折将八万余人,丢失土地无数。怀王对张仪有杀头之恨。万万没想到,张仪的舌头仿佛一杯忘情水,一旦饮下怀王便忘记了仇恨。可怀王不该忘了他刚刚派遣屈原再次到齐国去重修楚齐之盟。怀王答应了黄棘之约。待到屈原使齐归来,朝廷上空回荡的都是张仪得意的笑声。张仪是故伎重演,怀王却怀揣失地复归的黄粱美梦,君臣皆勃然大怒。屈原怒的是怀王朝令夕改昏庸糊涂,怀王怒的是屈原犯颜上谏不懂世故。但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到底怀王怀有恻隐之心,只是把屈原发配汉北,不得问政。

踩着一地落叶,屈原登上了小舟。秋风萧萧,江水苍苍,屈原立在船头,低声吟唱:路远处幽,又无行媒兮。道思作颂,聊以自救兮。忧心不遂,斯言谁告兮?

屈原的风帆在长江汉水上孤独地漂游着。

怀王则方寸大乱——齐国大怒,联合韩魏一同攻楚,声讨楚国违背纵约。无奈,怀王以太子为人质向秦国求救,哪知楚太子杀了秦国大夫逃回楚国,秦国以此为借口,又联合齐韩魏共同伐楚。楚国四面楚歌。怀王欲哭无泪,真是一步错,满盘皆输。

怀王想起了屈原。

 

江水,白帆,水天相接。和孟浩然一样的,还有春光明媚,草长莺飞以及庶人身份。

时隔八年,屈原第二次被流放。这一次让他流放的是楚顷襄王——楚国的太子熊横继位。怀王死了。可太子登基并不是在怀王驾崩后。这事讲起来,让楚国人嘘唏、羞愧、心酸又悲愤。

公元前300年,越来越强大的秦国屡屡向楚国发起攻势,而楚国像元气大伤的病人,毫无招架之力,一连丢失八座城池。怀王这年幡然醒悟,他想起了屈原。后悔已无济于事,必须积极应对。次年怀王把屈原从汉北诏回,将太子作人质,太子悲催,这次作齐国人质——请齐国出兵相救,以解燃眉之急。出使齐国,没有比屈原更合适的人选。

这时,秦国的特使来了。来者不是张仪。秦惠王死后,纵使张仪有一张建功立业的舌头,可秦国新君并不买账,张仪悻悻地回到母国——魏国,不久便死了。特使送来一封密信,秦王邀约怀王武关会晤,商榷归还被占领的土地。屡遭戏弄的怀王犹豫不决。不去,害怕秦国再次发动进攻,去吧,唯恐秦国居心叵测言而无信。一旁的幼子子兰说话了,他劝父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子兰另有图谋,太子在齐国做人质,天赐良机。怀王残存的最后一点英雄虎胆被子兰激发出来,不夺回楚国城池,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这不费一兵一卒的免费午餐万一是真的呢。

怀王怀着美好的愿望带领一干精壮人马出发了。就在快到武关的途中,一匹风驰电掣的白马从后面呼啸而过,忽地横在路口,挡住了怀王的龙辇。怀王惶恐疑惑间,有人禀报是三闾大夫前来阻止大王前去武关。大胆。怀王怒不可遏。龙辇继续前行。掀开帘子的怀王看到匍匐在地的屈原披头散发衣衫零乱地向他疾呼“秦,虎狼之国,不可信!”怀王与屈原的最后一次见面就这样匆匆地擦身而过,怀王眼里的楚国就这样匆匆地一掠而过。

不出屈原所料,到达武关后怀王被秦国扣留,三年后病死秦国。子兰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国不可一日无君,怀王前脚踏上秦国,太子后脚被齐国放回,做了楚顷襄王。秦楚绝交。

可悲的是顷襄王继续父皇的软弱无能和骄奢淫逸之旅。即使秦国把怀王的灵枢送到楚国,也没能燃起他丝毫的报仇雪耻的斗志。合纵抗秦。历史又一次重演,屈原的禀告从一堆唯唯诺诺的人群中凌厉想起。唉,就算顷襄王六神无主的心房刹那间为之一动,无奈,身为令尹的子兰和满朝大臣,仿佛道道城墙阻隔了他和屈原。屈原的独角戏像九节鞭抽打在为国效忠的君臣脸上,他成了众矢之的。从前父皇对这个貌似孱弱实则傲骨铮铮的臣子手下留情,如今,除了流放,远远地流放,永世不得回来,没有更好的处置办法。屈原原本不该投胎在这污秽的乱世中。

三闾大夫被革职了。贬为庶民的屈原再次踏上了流放的小舟。

仲春二月,枝头吐芽,桃红梨白,一轮红日冉冉从江面上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面对眼前鲜活火热的场景,屈原如同一瞽叟,他神色憔悴,形容枯槁,两眼空洞,一向衣冠楚楚的他,竟然披头散发。昨天他刚为怀王招魂,怀王死了,他心中的太阳沉沦了,他的世界从此黑暗无光。他将一去不返了。

江边一渔夫好奇地问:“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

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百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其淈泥而扬起波,众人皆醉,何不食其糟而啜其歠?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有德行的圣人不应该受事物所限制,而能随世俗而一起改变。既然世上的人都污浊一片,那您何不随着污秽之波而沉浮上下?大家都烂醉如泥,您为何不跟着一起吃酒糟喝其酒呢?为什么要忧思国民而与世俗相异悖离,以至于让自己落了个被放逐的下场?)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这尘埃乎?”(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弹帽子再戴上,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抖衣服再穿上。我怎么让清白干净的身体,沾染上污浊之物?我宁可跳到湘江之中随流而去,葬身江鱼之腹。我又怎能让纯洁的名声,蒙上世俗的污垢?)

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

渔父走了。屈原的孤舟顺流而下。楫棹咿哑,宛若渔父歌谣声声。

 

渔父的歌谣怎么这般熟悉?

李白想起来了,早在屈原二百年前,公园前489年,孔子在楚国的江边逗留时听到玩耍的孩童嘴里唱的正是这首歌谣。周游列国的孔子在陈国蔡国遭受困厄,被楚国相救。于是,楚昭王与孔子便有了一段精妙的对话。昭王问孔子:“姜尚和许由,谁更贤?”孔子答:“许由独善其身,姜尚兼善天下。可惜如今之世上,大道已隐,贤人待时,纵有姜尚,谁是文王?”孔子在暗示昭王,只要昭王立志做文王,他愿意向姜尚辅佐文公那样辅佐其成就大业。事后楚狂接舆大声唱着歌跑到孔子面前奚落他: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

童子清亮的歌声,让孔子若有所思。少顷,他感慨地对弟子们说:“清斯濯缨,浊斯濯足,人生的路,到底还是要自己选择啊。”孔子望穿秋水等来的却是楚昭王驾鹤西去的噩耗,新任国君对孔子极其冷淡。无法实现宏伟抱负的孔子,只好失望地离开了楚国。

清斯濯缨,浊斯濯足。李白口中反复呢喃。江水被木浆搅动后,再也不能平复,变得春潮涌动,一波一波地撞击江岸。太阳升得老高了,李白觉出了燥热,他用手遮阳欲最后眺望一眼白帆退尽的辽阔大江便离去。突然,他发现江面上有一条鳞光闪闪的大鱼在缓缓游弋。那鱼有金子样的光芒,如星星一般的闪耀,那般璀璨那般瑰丽。什么大鱼,分明是屈原的舟辑犁出的印痕。李白顿时热血沸腾。蓦地,他感觉脑门大开,那条大鱼把他带进了一个五彩斑斓光怪陆离的世界。刹那间,李白明白了他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来到江夏,不只是为了传说中的云梦古泽,不只是为了才貌双全的许紫烟,一直以来有一团迷津困扰着他让他茫然不知所措,今天终于拨云见日。

此后许多年人们对生性豪放、浪荡不羁的李白会“酒隐安陆,蹉跎十年”十分不解,李白故弄玄机地吟诵道: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好一个笑而不答,好一个别有天地。

 

荆山水泽,九曲回环,林莽丛生,鬼斧神工,古老的山水氤氲在一股神秘的光怪之气中。于是,一个个彪悍、多情、凄美、哀怨、鬼魅、妖艳的神话和传说应运而生。古老而神秘的土地上,自然也会诞出不同凡响的人物,不然,叫造物主情何以堪。

屈原出生恰逢寅年寅月寅日,祖父捋着花白胡须哈哈大笑,好一个吉日良辰,看此儿气度非凡,将来必定光耀宗室。祖父不曾料到,屈原日后是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他像一颗明珠永远闪烁在浩浩长空下无边大地上。祖父更不曾料到,是屈原开创的《楚辞》,让他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成为浪漫主义诗歌的开山鼻祖。

贫瘠是造就不出伟大的诗人的。如果说荆山楚水赐予了屈原异想天开的想象力,那么,坎坷多舛的命途是他飞翔的翅膀,而鲲鹏之志则是他毕生追求的理想。只是,此鲲鹏非彼鲲鹏,理想也是南辕北辙。流放本是高官厚爵将他一次次驱逐,却是他登上诗歌顶峰的源泉和力量。屈原的大部分诗歌都创作于流放途中。

《离骚》是一部登峰造极空前绝后的作品。现实世界的忧愤和压抑,屈原在苦闷中回顾人生,突然,往古人物和神话传说中的日、月、风、雷、鸾凤、鸟雀,纷纷复活,欣欣然地跳跃在他的笔下,他内心的情感顿如大河奔涌,浩浩荡荡,一幅上天入地的恢宏钜画,让世人目瞪口呆。

即便是那个离奇世界,屈原依旧是屹立在天地间的一个大写的人。他“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主张“循绳墨而不颇”;尽管前面“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为追求真理“虽九死其犹未悔”,“虽体解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他的赤胆忠心“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

宋代著名史学家、词人宋祁说:“《离骚》为词赋之祖,后人为之,如至方不能加矩,至圆不能过规。”这就是说,《离骚》不仅开辟了一个广阔的文学领域,而且是中国赋方面永远不可企及的典范。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 ,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训之?

《天问》涵盖了天地万象之理,存亡兴废之端,贤凶善之报,神奇鬼怪之说的一百七十个问题,是屈原忧愁愤懑地一次次彷徨在山间川泽之畔,向苍穹呼号。苍天无语。而奇绝的发问,成为宇宙奇文。

曾经绿叶素荣的屈原,已垂垂老矣,他憋屈、郁闷,愤恨,故都又是那样让他牵肠挂肚,他的魂魄一夜间往返数次,也想改变初志追随流俗,那可要遭有志之士鄙视的。举目四望一片苍茫,即便遭受委屈也要压抑自己,坚守内心的美好,坚持“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也许楚国在不久的将来会敞开大门迎接他这个怀瑾握瑜又忠心耿耿的游子。

然而,浩浩沅湘,分流汩兮。修路幽蔽,道远忽兮。商汤和夏禹早已远离,重华亦不能相逢,故都遥远得只剩下缠绕在睡梦中的一抹乡愁。现实中的楚国依旧是美玉和石头杂糅在一起。而秦军沿汉水而下,攻破郢都,顷襄王仓皇逃命,苟且偷生。人生最终都要走向死亡,又何必爱惜身体,“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故国,从此要天水相隔了。

但是,那个清斯浊斯的命题,一直纠缠着困惑着他,让他心烦虑乱,不知所从。他去问太卜,为何世溷浊而不清?为何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詹尹曰: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龟策实在不能知道这些事。

世上的事通神的龟策都不能占卜,罢了罢了,宁可跳到汨罗江葬身江鱼之腹,也不能让清白干净的身体,沾染上污浊之物。

魂兮归来哀江南。

屈原成为中国古代浪漫主义诗歌的开山鼻祖的同时,也开创了中国古代谪诗人的先河。此后,一个个落魄潦倒的文人身上,总能偷窥到他的影子。

 

毫不疑问,李白秉承了屈原的仙气。“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异想天开的想象力比起屈原有过之而不及,他的诗超越时空,将现实、人类和自然界与梦境、仙境交织一起,展现了一个神奇异彩瑰丽动人的意境。他们被称为中国古代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

可李白不是屈原的复制,他是独一无二的。生活在盛唐时期的他,国泰民安,山河一统,而他一直游离在政治的边缘,不曾走进权力漩涡中,便少了身居庙堂之上的担当、纷争和束缚以及由此衍生的沉重与苦难。因此李白的浪漫呈现出的是欢乐明快的色调,豪放张扬的个性,排山倒海一泻千里的气势。“手持一枝菊,调笑二千石”,与朋友开怀畅饮,“两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比起屈原的孤芳自赏,李白算得上是狂妄之人。他以不世之才自居,满以为可以“出则以平交王侯,遁则以俯视巢许”,一生矢志不渝地追求实现“谈笑安黎元”、“终与安杜稷”的理想。然而,他也是个谪诗人。面对理想的幻灭,他没有像屈原那样纠结在“清斯浊斯”的命题里不能自拔。他纵酒狂歌,寻仙问道,及时行乐,“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然而,敢于嘲笑孔子的李白,对屈原却是敬若神明。那次送别孟浩然去扬州的江边,与其说是他隐约看见了屈原的风帆,不如说是屈原一直被他供奉在心灵的神龛中。长江汉水把屈原从楚国驱逐,波涛声声,便是江水永恒的招魂曲。数年后,李白与一群文人墨客泛舟江上。那天,山朗气清,惠风和畅,碧波荡漾,白鸥翻飞。李白和文友们游目聘怀,杯酒言欢,吟诗作赋,飘飘欲仙。恍惚间,一叶白帆在李白醉眼迷离的目光里忽隐忽现。李白乍然起身,立于船舷,俯仰宇宙,纵观古今,才思泉涌,“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李白把屈原视为他头顶上的日月。

屈原现实主义诗人的眼泪则让他的小老乡杜甫承袭了。与李白同时代却比李白小11岁的杜甫,和屈原一样,有过快乐富裕的童年和不知愁滋味的少年。随后,杜甫的个人命运同大唐王朝一起由盛转衰。仕途失意,人到中年又赶上了安史之乱。杜甫饥寒交迫,四处飘泊,无家可归。因此屈原和杜甫的眼泪中的成份比重不同,屈原更多的是为江山社稷流泪,屈原的泪水像海水一样咸;而杜甫为苦难中的苍生流泪最多,他的泪水同黄连一样苦,如“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李白与杜甫合体,就是一个屈原。然而,比李杜大了一千岁的屈原,怎么说都称得上是为唐诗翘楚的李杜二人的祖师爷,何况屈原作为先驱者的丰功伟绩,让后人高山仰止叹为观止。不知道李杜是为了表达对先人的尊重,还是为弥补无法跨域千年光阴天堑的遗憾,他们不约而同地踏上了和屈原一样的归途——屈原抱石沉江,时年62岁;李白溺水捞月,时年61岁;杜甫魂断江上小船,与屈原跳江的汨罗河不过屈屈数十里地,时年59岁。李杜是何等的谦卑,在天国都不敢僭越天尊。

既然生不同衾就死同穴。上善若水。水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以我20世纪60年代末人的眼光,不管主观客观原因,屈原的死终归是懦弱的、悲观的,但我宁愿相信,那是屈原为了千年后的盛大聚会,而故意从高高的神坛上跌落。屈原的时代,毕竟巫风盛行。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又是一年暮春时节——距离李白送孟浩然之广陵的那个春天已过去了1290年。我伫立江岸,凭空远眺,李白的这首千古名篇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我不是诗人,但喜欢徜徉在璀璨瑰丽的古典诗词长河里,遇上应景场面,总会跳出来几句相应的诗句。那些诗句像古山驿道上的青石条,被踩踏得溜光水滑光可鉴人。只是,我不是送别朋友——即便真要送别,也不会在江边。世人早不走水道了。水讲究道行,现代人需要的是速度。因此我们都爱在蓝天白云里穿行,爱在蜘蛛网似的铁道、高速路上狂奔。身在其中,我常常想,这不是屈原笔下的日、月、风、雷之类的神灵和鸾凤、鸟雀变成的吗?其实,机场和火车站的送别也很少有。世界越来越美好,人们越来越忙碌,现代科技把朋友都装进了彼此的手机里,一打开朋友就在眼前。现代文学写送别的诗文寥若晨星。

偶尔也会偷得浮生半日闲。这一天,眼前杨柳依依,江水滔滔,烟波浩淼,水天一色,忽然便有了凭吊怀古的冲动了。我像鱼翔浅底地游弋几个来回,不禁潸然泪下,感慨万千: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了多少王朝城池、楼台亭榭,淘尽了多少帝王将相、英雄豪杰,真要回首打捞,网上来的却是那些脍炙人口的诗篇

那些诗篇,当初是那般柔若无骨,细若蚊足,一次风暴,甚至一个唾沫,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就推进历史进程他们从来没有过惊天动地的壮举。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如今,能瞬间穿过厚厚的铠甲般的历史尘埃,抵达并拨弄现代人心扉的,却是他们。诗不会死,他们将会随人类文明的发展而永垂不朽万古长青。因而,写诗的人,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远处的水面上有号子遥遥而起。哦,那是端午的龙舟调。那调子已经唱了2300多年了。沉静的江河每一年的五月初五都会被龙舟调闹腾得天翻地覆。水会悔不当初那么鲁莽地接纳了屈原吗?倘若屈原知道,他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的楚国,早已和秦国一起整合在任凭他削尖脑袋也想象不出来的繁华和富庶的大中华的雄鸡版图上,秦楚纷争,灰飞烟灭,随风而去。他会悔不当初那么绝然一跳吗?假如如此,《楚辞》是否不会这般光辉灿烂,唐诗宋词是否有所逊色,李杜还是李杜吗?

孤帆远影碧空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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