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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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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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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盲家家“陪读”记


有的人死了,还活着。家家(音:嘎嘎。普通话称为外婆)人天永隔33年,可我依旧感觉她没有离开半步。每每忆起她在世时照护我学文化的那段时光,我两只眼睛却更亮了,像跳动着的两团火。

家家是旧社会过来的人。她身上残留着两大历史的“标签”,扁担大个“一”就不认识,文盲,典型的“睁眼瞎”;她走路是过跛的,双脚是裹着的三寸金莲。

“小么小儿郎,背着那书包进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正当别人家孩子高高兴兴上学时,我像只闷葫芦、开心不起来,因为我上学的这条路上布满了“敌人”——狗,我怕。天,还是鱼肚白,我动身上学了。临行前,家家把二根粗细不一的竹杆进行了分派。短的、细的竹杆交给了我,长的、粗的竹杆她用。一杆两用,既当拐杖拄着走路,又当打狗棒保安全。求学之路非常艰难,经过的三栋屋场都有狗“埋伏”。汪、汪、汪.....颜家屋场的狗呲牙啮齿冲了上来,我吓得丢了竹杆躲在家家背后,此时家家像孙悟空耍金箍棒似的,长长的竹杆在她手里左一挥、右一戳、前一抡、后一扫,整个身板儿如同没有站稳一样,东倒西歪的,这可能是她三寸金莲支撑力不够的缘故,但靶子准,回回打中狗的腿部,头部和嘴巴。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惨叫,狗蔫了,撤退溜到屋后山林。“孙娃儿,莫怕,有我在”。她用袖口揩擦脸上的汗水、然后把我搂在怀里驱吓压惊。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经过那两家有“狗”的危险区时,我胆从心中起,与家家“二人转”,共同发力,把狂吠狗的嚣张气焰武力灭了下来。至怕是不打不相识的缘故,家家连续三个月上学送、放学接我,途中全力上演打狗戏,那群狗真的服输了。有时我单独从它们面前路过,它们不记“仇”,竟摇动尾巴示好,不吠一声,让我享受到了“免声通过”的待遇。

贪玩,小孩子的共性,我也不例外。有几次上课我与同桌不是说悄悄话,就是搞小动作互掐,不集中精力听讲。布置的家庭作业如同狗子啃石滚,不知从哪儿下手,只好在煤油灯下发呆。家家是文盲,我也指望不上她的帮助。她一边做家务一边陪坐一旁,看到我还是一张“白卷”,没有一个好结果出现。于是点燃一束干竹篾火把,叫我揣上作业本到十里外的田老师家里补课。十里的羊肠小道,走一段歇一息,看到这么大年纪的小脚家家陪我,我暗暗流泪了。走夜路这么辛苦,我不能再苦了家家。于是我暗暗发力,把差的算术成绩擂上来了。一学期结束还领了不少“三好学生”的奖状。春节过年,家家把我这些“睡觉”的奖状从抽屉里拿出来贴在堂屋中间“显摆”,一有人来家家就指着墙上的奖状说到“孙娃儿在学校学习没偷懒!”说完,乐得嘴都合不拢,豁牙都露出来了。

揠坪小学五年一晃就毕业了,磨坪中学重点班能否“中榜”也成了家家的操心事。毕业考试前三天,家家要我和她出趟远门“走亲戚”。我答应了,到飞龙观。清一色的上坡、清一色蔽日的野林。累了,躺在草爬上休息一下;渴了,在林子里揪了一些果子含着。“亲戚家还有多远?”我有气无力地问到。“上面冒烟的那方就是的。”家家目光坚定。我心疼小脚家家,叫她在这儿就地等我,我看一下亲戚就往回走。家家停了一会儿对我说到“那冒烟的有位石菩萨,你烧个香许个愿去。怕你不来,我才撒个谎说走亲戚。”家家从身上摸出三支香双手递给我。孝顺,孝顺,只能顺着来。我接过香火独自向山上登去。走了一段觉得腿发软了,我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再走了。心想自己考学成绩好了,到时家家觉得是求神成功的。这种便宜事不能让神沾光,我赶忙把香扔在林子里。下山容易上山难。我像飞毛腿样跑到半山腰里等我的家家。“香烧了?”“烧了。”“心愿许了?”“许了。”面对虔诚的家家,我撒了个弥天大谎。

喜事来到太突然了。我成了村里唯一一名进入磨坪中学重点班的学生。灵呀,真灵,家家高兴得小脚一走一扭的,像跳迪士科。

时光不等人。家家“陪读”我到高中时生命就嘎然而止。学无止境,现在我工作了,但仍在学习的路上,尽管有时很疲惫,想放弃学习上进的念头。但一想到家家田延孝,想到她护送我求学的那段苦难岁月,我再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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