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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成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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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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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

昏暗潮湿的甬道里,铁镣拖拽在水泥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沉闷声,让人压抑的喘不过气来。甬道是监牢的过道,铁镣戴在一个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少妇身上。她现在是囚犯身份,身后跟着两名面孔冷峻的女看守,一矮一瘦,年龄都在四十左右。少妇似乎很累,也或是铁镣太沉,两边无数双眼睛注视下,她一步一顿,双脚几乎是向前挪动。后面的看守亦步亦趋地跟着,也不催促。

三人走过长长的甬道,转了个弯,在一间审讯室前停了下来。少妇侧脸瞧了眼旁边房间的门牌,嘴角微微上扬。她不识字,但隔不了几天便会被带进这间审讯室。

“进去!”身后一名女看守上前推开门,顺手推了少妇一把。

少妇斜了她一眼,跨进门内。审讯室已有两人等候。一个坐在审讯桌后,支颐额头,另手漫不经心都地摆弄一支钢笔,面目清秀,年纪瞧着比少妇要大一两岁;另一个手负背后,面朝审讯桌左面墙壁上的刑具,腰身挺直,一动不动,似乎瞧出了神。从背影来看,他是个中年人。两人都穿灰色中山装,听到动静,一个转身,一个抬头,目光齐注向来人。少妇口中咦了一声。眼前这两人她从未见过,此前提审她的人都穿制服。

“坐下吧 。”负手那人淡淡地说。另一人迅速坐直了身子,准备记录。

少妇瞧了眼已为她准备好的一张铁椅,抖了抖手上的铁镣,慢慢走过去,坐下后手臂往扶手上一放,昂首说道:开始吧。

“我们是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我姓商,单名一个科字,此来是跟你商量一些事情,不动刑。”负手那人摆摆手,命女看守关上门,语声温和地说。

“你们是中统的人。哼,商量来,商量去,急眼了,还是要动刑。”少妇嘴角上扬,轻蔑一笑。

“不,无论商量结果如何,我们都不会动你分毫。”商科向外瞧了眼,压低声说:中统是讲道理的部门,跟他们不一样。

“嗯,特务嘛,是不一样。”少妇点点头,冷笑着拖长嗓音说。

做记录的是国民党中央军事学校刚毕业的学生,血气方刚,党性极强,少妇语声不高的话让他觉得极是刺耳,停笔望着她,嘴角抽动一下,想说什么终于又忍了住。

商科不以为意,继续说:黄小姐,你……。

“我夫家姓乔,请叫我乔夫人。”少妇打断他说。

“我还是称你黄小姐吧。”商科显是要少妇与丈夫撇清关系,语声缓缓地说。少妇哼了一声,心里好生厌烦,不愿与对方争辩。

房间里沉默下来。监牢远离闹区,审讯室距大门有半里,重重障碍,审讯室近乎与世隔开,平日除了犯人受刑时发出阵阵惨呼,大多时候都死一般沉寂。少妇姓黄,名玉春,是中共山东省委一名委员的家属。去年由于叛徒出卖,山东省委遭到极大破坏,黄玉春的丈夫为掩护战友与敌人搏斗中遇害。黄玉春入狱是丈夫牺牲不久,被捕原因是叛徒说她丈夫手中掌握鲁西,鲁北和鲁南三地的交通员名单。

国民党山东党部的负责人再三告诫属下,姓乔的死了,名单只能着落他老婆身上,能不能升官发财,就看能否拿到名单。自那以后,国民党山东党部的大小头目纷纷来到监牢,从许诺,恐吓,到各种刑具在黄玉春身上施了一遍,有的甚至两遍,只换来一句:“我丈夫死了,给我座金山又有什么用。”

“黄小姐忠贞感情,或有人觉得可敬。但在商某看来其实可怜,可叹,年纪轻轻,什么也不懂。”商科围着黄玉春转了一圈,面朝她说。黄玉春双目凝视脚下地面,充耳不闻。

“黄小姐不畏生死是想追循丈夫,难道世上除了他便再没留恋的人吗?父母,朋友,还有……嘿嘿。”商科说到这里,狡黠一笑。

“还有什么?”黄玉春听出对方笑声不怀好意,心头一凛,猛地抬起头,双目闪烁警惕。

“黄小姐,这五个月你都想过什么人呢?”商科不答,慢条斯理地问。

“想过什么人?”黄玉春双唇一抿,陷入沉思。这五个月,她想丈夫曾经接待交通员的情景;想党组织是否重建起来;想与丈夫有过接触的同志有没有逃脱敌人魔手;想丈夫的尸体是否已安葬;想赤霞山和马鞍山上的鲜花盛开。记得丈夫被捕的那天,最后一次游览赤霞山,火红火红的黄栌树像血一样染红了整座山……

“黄玉春,你想不想见你的儿子?”商科语声温和地打断了黄玉春的沉思。

儿子?”黄玉春嘴唇翕动了一下,回过神来,脑中闪出儿子粉嫩可爱的面庞。

“是啊,你儿子,他可真是讨人喜欢,肉嘟嘟的小脸又软又嫩……呵呵。”商科下巴微扬,挑逗式的瞧向同事。年轻的中统特务跟着他笑。

“你……你们也有儿子,有女儿!”黄玉春脸上神情由迟疑转为恐慌,随之又呈现出愤怒。

“不错,我们有儿子,有女儿,可我们没坐牢,每天守着,瞧他们长大,教他们识字,为他们举办婚礼,你能吗?”

“我……。”黄玉春一时语塞,怔怔地望着对方出起了神。

“黄玉春,这是最后一次提审,你有心情耗下去,我们没耐性等!”年轻的中统特务瞪视黄玉春,怒火一点点燃满了他整个胸腔,突然“啪”的一声将钢笔拍在桌子上,怒声喝道。

“嗯,你们也该烦了。”这一摔使黄玉春心神坚定起来,收起悲愤说,动刑吧,老虎凳,灌辣椒水,插竹签,一样样来吧。

“好,那就先尝尝电刑,来人!”年轻的中统特务被黄玉春近似挑衅的话激怒了,向不住朝他使眼色的商科说,这种死硬分子亲娘老子都不要,甭指望三年未见一面的孩子能让她招供。

听候指使的两名女看守闯进门来。年轻的中统特务吩咐说,给她上电刑,老子就不信了,世上还有硬过钢铁的骨头。商科长,你别拦着,整死人,我去跟舅舅说!商科几次想要阻止,都被挡到一旁。商科不住叹息,年轻中统特务的舅舅是国民党山东党部负责人,今天明是自己主审,其实来陪他历练。

两小时后,年轻中统特务望着被拖出去的黄玉春,鼻孔呼呼地喘着粗气,耳畔回荡着她方才断断续续的话:我追循的是丈夫一直的理想,坐牢是为了更多的父母每天能守着孩子,瞧他们长大,教他们识字……

“疯了,真他妈的疯了。”年轻的中统特务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是的,黄玉春在一心升官发财人的眼里是疯子、另类,因为们不懂得什么是共产主义,什么是促进人类社会进步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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