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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蓝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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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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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对石夫人

                                                  战蓝海

  烟雨濛濛,微风拂煦,炎暑匿迹。倚着曙光亭围栏,透过萧萧迷雾,远处石夫人若隐若现。翠碧的树影,横映在眼前;亭子旁唰唰的雨滴声,如箫笛幽韵,把我的心带入了清冷的雨境中。不知不觉,那件事和着雨声又洇染了心幕,让人心绪茫然。

去年底,分别有两位战友从京回家探亲,我叨陪末座,席间,战友说的话频频触动了我的心扉。战友说的那些话其背后所指的事已是三十多年前发端于万水千山之外的陈年旧事。三十多年前,告别北京的前夜,我就把一杯愁绪葬于公主坟。人不能纠缠于过往,放下过去,才能拥有未来。远道而来的战友在酒桌上或许是随心一言,然,听者有意,使我内心起了波澜,仿若寂静的天空突然划过了一道火焰,复燃了我灭泯三十多年的余烬。梅雨季节,天气无常,忽晴忽雨,随绵绵沉郁的雨丝,那些话语时时如幽灵在心魂中回旋荡漾。

“你那时没有提干,大院的人都说你是因为排长打人受牵连!”Z君说。

听罢,当时心情大为不悦,自觉惭沮,便缄口无言——必竟那是遥远的事了,他也是不熟悉当时的实情,以讹传讹,何必计较。可酒阑人散,返回闾室,觉得自己烦冤,没有给我提拔,却散发残缺消息来搪塞不知真相的人。我顿觉浑身颤栗,心里蓄满悲楚。回首那已成尘的往事,流出此话源头的人居心何在,是何等的无情无义;其做法不仅给我在那里十多年的成绩蒙上阴影,也以此来掩盖他们的居心叵测;更使人沮丧的是,此话一出,仿佛十多年累积的战友感情顷刻烟消云散。难以理解的是,人为什么不能真诚相待,难道那时你们真的是一个个罩着面具,涂着粉墨对待芸芸众生吗?想到这,仿若有邪魔向我逼近,张牙舞爪,啃噬着我血淋淋的心房——我真的感到彻心彻骨的疼痛。

1991年初,我奉命担任某部新兵连指导员,期间,发生了排长打新兵。作为指导员,尽管当时有这样或那样难以言说的复杂的客观因素,或多或少是有责任的。于此,对当年未被提拔我无可置喙。可熟悉的人是清楚的,我真正未提拔的原因果正仅仅在此吗?此事若摊开来一五一十理论清楚,恐怕要追溯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

论到提干,当时我在局里无论是工作表现还是“硬扛子”都是无可匹敌的。在一次提干前,N局长笑呵呵地与我说过,说我多次立功,爱学习,又在干部岗位,资格老,群众基础好等话语。然而,上报名额时我榜上无名。1990年初夏,我在北大的学习已近尾声,丁主任兴致勃勃来到保密室告诉我:“小王,我已与张处长说了,你马上到军械库代理副主任。”从表象看,这是件好事,组织关照我,代理副主任,提干只是时间问题。而实情是:我终日在局领导身边,各方面条件也最优,是当时提任的不二人选。这次没有拔擢我,有的领导(与我亲近的)惴惴不安,怕我闹情绪,影响工作,为了安抚,就给我一个虚似的台阶——代理副主任,类似于准干部。当时,辛干事还专门为我下达正式文件,享受副连级干部岗位津贴,对我“百般关爱”。此真相是后来局里一位干部分析的。当时我不以为然。我相信组织是真诚的。就这样,我打起背包离开机关,来到40公里外,行车约一个半小时的穷乡僻壤代理副主任。

1991年4月,新兵训练结束后,我奉命到某部任司务长。岁月匆匆,又是一年春去秋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生活又给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提干依然落空,提干名额给了一位领导的张姓老乡。我如梦初醒,觉得仅仅靠埋头苦干还真的无济于事。在一个初冬的夜晚,我孤寂地彷徨在营区的操场上。操场周围高耸着笔直的白杨树,亭亭如盖,翼蔽苍穹;间或有几根电线杆兀立在操场上,顶端的电灯发出昏黄的光影,似萤耀般幽翳,照着沉沉的黑夜隐隐如笼轻绡。在这个夜色微澜的时刻,我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道路,可就是百思百解,觉得自己没有走错路——自己一向秉承并践行怀才抱德,勤勉尽责的座右铭。迫临食堂门口,我驻足停步。门口两旁是绿茸茸的一人多高的冬青树,没有灯光,黑魆魆的,我看着想着,仿佛自己走进了人生的死胡筒,原本旷达的心胸像突然被石头猛击,整个身体变得颓废不振,急速沦入深愁和绝望的漩涡之中。我感到力疲神倦,便拖着沉重的身躯踽踽回到宿舍,立即作出决定——考虑到现实,返回机关大院。既然在基层苦干不任用,我不能一味为了事业而拖延结婚。回到大院不久,就在羊坊店派出所领了结婚证,草草解决了终生大事。

在机关工作,并不等于没有擢用的希望。我离开机关区区数年,相邻单位相识的几个战士都提干了。也就是说,在不在基层无关要紧,不是必需条件。1993年夏,我做了一次努力,在第一招待所门口,找到了J政委。那时,招待所门口左右各有一只砖砌的圆坛子,坛子中间栽种着一棵雪松,枝叶繁茂,绿盖叠翠。在北侧这棵雪松枝叶交覆的荫影下,我把自己的思想情况简要向他作了汇报。J政委说,你的表现,局机关的人都有目共睹。我也了解过,都说你朴实能干。叫我努力工作,不要想别的事。没过多久,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我搬到警卫二连的家属房住。一日,一位战友连夜悄悄告诉我,说谁给谁送了手臂粗的东北人参。你今年最后一次机会了,再不想办法,明年就要退役了。我当时很洒脱地说,怎么不努力?要文凭有北大文凭,要功劳立功多次,要才能我在《水兵文艺》《人民海军》报发表多篇小说、杂文。他说,你就是太清高!这些东西用得着,堪比黄金,是你升迁的资本;用不着,犹如废纸。你在机关十年之久,哪个领导你不认识?你要给谁谁谁送××,比什么都重要。说得这么赤裸裸,我霎时面带愠容,说,不是我不会来这一套!没错,这些领导、秘书我都认识,可是,我的内心告诉我做不到,也不能这么做!这违背了我的良心!我不会越过这一底线。战友脸色阴沉,不断地叹气又摇头,摇头又叹气,对我大有不可救药的意味。临别时,我把他送至二连营区岗亭,瞅着他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20世纪80年代末,一次在讨论提干前,招待处一位喜欢我的处长给我打了电话:“小王,你到我这里拿箱茅台给××领导送过去,没钱先记着!”“处长,××领导说过,说我条件过硬,没问题!”。就这样,我无情而幼稚地把一个个关心爱护我的领导与同事的话当成东风马耳,也错过了人生的一个个高光时刻。

我曾自嘲,自己在黄楼工作十年之久,每日两点一线,工作与睡觉同室,几乎过着苦行僧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学习——是不是书读多了,脑子读糊涂了呢?但我异常清醒,做官先做人,做一个清白的人,做一个清白的官,这是烙在我心灵深处的印记——这也是我坚守的人生底线。我认为,做人要有信仰,有信仰才有灵魂。没有信仰的人,灵魂猥琐,灵魂里讬宿的就是魔鬼。

在入党时,我曾经向党组织写了一份思想汇报,后来怎么传到王才政委手里。一次在办公室清洁卫生,王政委挽留我,表扬我的思想汇报认识深刻,并专门找出我在思想汇报中写的“在我的人生道路上决不阿谀逢迎,决不卑躬屈膝,做一个刚正不阿,清正廉洁的共产党员。”说我是一个有骨气、有性格的人。我之所以如此,是希望清清白白做人。在机关期间,接触到的几乎都是领导,他们展示在我面前的个个慈眉善目的,有的还到保密室与我嘘寒问暖。我始终认为他们的心地是善良的,光明的,对待部下是公平公正的。这也是我如饥似渴追求的人与人之间的纯挚情怀。至于我自己,始终做到知行合一。在担任新兵连指导员期间,有数位新兵家属来队,偷偷给我家乡土特产,我都一一谢绝。理由很简单,我是政治指导员,是党员干部。回到地方后,我不改初心,始终坦荡做人,矢志不渝地践行着自己的诺言。因业务上的关系,对方无论送什么,我一律委拒,有时因此也得不到某些人的理解,也得罪了一些人,也曾招致杀身之祸。这并没有吓倒我,也没有使我屈服,只能是更坚定自己要做一个精神的守护者。

雨歇了,浓雾渐稀,天空的云薄薄的一团团在飞荡,石夫人在山巅云雾中“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一会儿把眉眼遮掩住,一会儿露出清秀的面庞。遽然,一位青年男子携一位穿黑色衣服的青年女子从远处拾级而上。女的戴一顶黑白相间的帽子,尤为醒目。女子娉娉袅袅,与男士似一股轻柔的风飘到了亭子中间。他们打开手机,随着悠扬的音乐,身体也舞动起来。

吵得慌,我走下台阶,来到一棵稠密的朴树底下。虹销雨霁,眼前蓊郁苍翠,繁英呈艳,耳际飘荡着候虫时鸟嘹亮的清歌。坐在石凳上,乱云飞渡中的石夫人,拏风跃云,像有一股仙气缭绕着。我的心又被眼前的景色搅撩起另一位战友说的话:“你没有提干是××局的耻辱!”这句话实在扎心,很明显是为我鸣不平,也是反衬当时某些领导在用人上的瑕玷。“都过去三十多年了,别提了!”我轻描淡写地瞥了战友一眼。如今,当时的领导不是亡故,就已进入耄耋之年,给他们留点脸面吧!

有战友认为,当时大环境使然,是什么缘由促使你固执地“清贫寡欲”拒绝融入时代“潮流”?有的还说:不是环境适应你,而是你要适应环境。我认为,不管什么事都要一分为二,无论环境怎样千变万化,良好的操守、优秀的德性是不能改变的,这是一个人的精神支柱,是做人的基石。

对我个人而言,心心念念坚守自己的精神家园,归纳为一个“义”字,一个“忠”字。

董仲舒云:“天之生人也,使人生义与利。利以养其体,义以养其心……义者心之养也,利者体之养也。体莫贵于心,故养莫重于义,义之养生人大于利。”“义”是保养人的心灵,人最有意义的是“义”,“义”在人生中的重要性大于“利”。人生在世,一路就是名与利交织的过程。当“义”与“利”发生冲突时,我会毫不犹豫放弃“利”,即使是涉及到自己的前途命运。假如人放弃了“义”, 肉身只是个躯壳,就是个死魂灵。我不愿做一个没有魂灵的人。

“天之所覆,地之所载,人之所覆,莫大乎忠。忠者,中也,至公无私。天无私,四时行;地无私,万物生;人无私,大亨贞。”这是《忠经》所言,说的是天地人对“忠”的重要性。人做到“忠”,就要公正无私,也只有“忠”,才能“大亨贞”。假如我当时贿托或许得到提拔,不仅我心灵受到玷污,也破了良心的规矩,也就没有了我终身为之守护的精神家园。

回望40多年工作历程,历经沧桑,吃了不少亏,但我内心始终如一,所做的一切,对得起组织,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近60年的风雨兼程,看清了别人,认清了自己;平凡的日子过得恬谈、踏实。闭目默想:每天看着太阳升起,看着夕阳西下,“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空云卷云舒”,这样的生活多么美妙呢!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凉亭里飘来《潇洒走一回》的舞曲,这对青年男女扭着胯旋转着,时而飞翔,时而辣立,时而斜倾;清风徐徐,衣袂飘飞,他们的舞姿像路旁的垂柳婀娜多姿,像天上的彩云行云流水。

人世间的事,“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我心里念叨着,起身准备离开曙光亭;当回望石夫人时,天空露出了一丝白光,太阳从云层里疾急跳出,旻天转瞬霞光万丈,石夫人熠熠生辉。此时,亭子的一副对联燎照在我眼前:

“人间岁转一千年,

天上星移才片刻。”

一千年,大概从东汉至北宋,经历了八个朝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作为一个人的生命而言,只是这千年的某一微小的时段,可谓过客匆匆。然而,遥望远处的石夫人,她已在五龙山上苦等她的丈夫达万年、千万年,或许还要继续等万年、千万年。天地悠悠,这人间的千年又是何等的短暂?之于渺如蝼蚁的一个人的荣辱得失又何足挂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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