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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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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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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小说参赛作品《奶头山轶事》

山西唐风

引子

乡里召开支部书记大会,谈到美丽乡村建设,乡书记吴有为点名表扬了山底村,台下有人低声说道:咱不能和山底村比,人家奶水足。一片轰笑,山底村支书王开脸红到脖子,一时又无话反驳。

奶水足,成了调侃山底村的笑料。

一 奶头山

卧龙山下的山底村风景秀丽,一年四季都是画,春天,山桃花、野杏花、连翘花、马骝花竞相开放,团团簇簇,像彩色云朵洒在山间;夏天只是满眼的绿,浓淡不一,深深浅浅,仿佛画家拿个绿颜料的画笔,在山里田间率性涂抹;秋日山腰燃烧成火,山下闪耀成金,起伏的山头松林连成绿色的丝带。其实,那时间吃饱肚子是大问题,赏景属于去茅房拎尿盆,顺便的事,来灌几桶据说能治病延年的龙涎泉水才是当紧事,山底村2名百岁寿星,十几个九十多岁耄耋老人那可是相当当的长寿村招牌。

开放之初,煤矿、采石场、化工厂、水泥厂,一下子冒了出来,山底村成了致富典型,声名鹊起。富足的笑容还没消失,山底村因为破坏生态、污染环境又上了头条。山底村不愧是模范村,他们关煤矿、清理化工厂、关闭采石场,退耕还林,治理河道。又经历十年的艰辛,终于换回了旧日山清水秀,成为城边的世外桃源,生态旅游如火如荼,山底村又成了先进。起起伏伏几十年,山底村始终站在风口浪尖,想不出名都难。也难怪山底村小伙好找媳妇,姑娘都不外嫁,老老少少个个趾高气扬。只有提到奶头山,山底村人才默默地低下高傲的头。

奶头山不算山,是山底村西两个巨大的白色粉尘垃圾堆,映着远处五谷山的青翠,两个白光光圆秃秃二十来米高的巨大突起十分抢眼,打远一看还真像一对丰满洁白的乳房。

这对乳房没有给村民带来一丝滋润,只有无尽的梦魇,风起的日子,漫天迷蒙,小村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在白粉尘里,早晨家家房顶院里一层细粉,整个村庄象一个偌大的磨坊。旧时,秋日里家家院里晾晒成串的柿子,辣椒,屯着一垛垛玉米,黄的似金,红的似火,层层叠叠,村庄象五彩的画,曾有摄影师拍照获得大奖,名字叫晒秋!当奶头山一天天膨胀丰满,再也没人愿意到院里晾晒啥了,洗件衣服也得挂在屋里阴干,大点的物件甚至去邻村的亲朋那去洗去晒。村北小学里的孩子们无拘无束,操场上蹦跳玩耍,等一上课个个都是小老头,白毛女。

奶头山由来得从九十年代末说起,那时村办煤矿正红火,村里感觉有钱了,打算建个村办企业,免得在煤矿这一根树上吊死,高价从南方一贾姓客商那引进来一套化工设备,产品由贾老板负责销售,村里只管生产,不发愁销路,全村都感觉这生意挺好,不久项目开工投产,贾老板说行业出现系统过剩,产品价格一降再降,以致入不敷出,村里投资化工厂后所剩不多的家底,不到半年就赔了个底儿掉。村委只好把化工厂承包出去,奇怪的是贾老板竟要承包,村里一年只收两万的承包费,连没备带土地交给人家,村干部庆幸终于甩了包袱了,哪知道山底村的恶梦就此开始,刺鼻的怪味整日弥漫乡村,清澈的小溪变换流淌红,白,黑的液体,鱼虾没了,溪边连草也没了,村西一片荒滩上白色粉尘化工废料开始堆积,奶头山一天天成型并日渐丰满,苦不堪言的村民纷纷告到村里,村里找到化工厂,贾老板一拖再拖,答应最后一次性清理,直到有天贾老板逃之夭夭,欠了村一年的承包款,欠村里三十多人的工资。留下的是破旧厂房和白得耀眼的奶头山。

村里也曾想废物利用,当白灰使,结果不上劲上不了墙,见水就流。打算出点钱拉到垃圾厂深埋,因是化工废物,毒性不明,被拒绝了。

二 一票否决

一出吴书记的办公室,王开就犯愁了,长吁短叹。

两三天功夫,处理奶头山,这神仙也做不到啊。

当村支书快五年了,绿化荒山,修桥铺路,办农牧合作社,建养老院,虽然辛苦点,却是稳扎稳打,成竹在胸,很少犯难,比起自己当初白手起家创业还是轻松不少。可这奶头山,唉-

车从乡道拐进村路,六米宽的大道,两边杨树参天。这是王开当选第一年,掏三十万拓宽硬化的,为这俩口子第一次吵了架。

村口迎面遇上了一老一少,老的是村主任陈实,五十岁,脸上爬满皱纹,乍一看,六十也不止,但清瘦的身躯硬朗挺拔,一直保持在部队时的作风。旁边年轻人是个生面孔。

“王书记开会回来了?”“嗯!老陈,这是谁?”

“这是山子,我老战友的儿子,放寒假,来咱乡下玩几天。”

“王叔好!”

“摄影师?”王开盯着年轻人手中的长长的镜头。遇到记者,摄影师,王开总会不失时机多介绍自己的小山村,为山底村做宣传,今儿却心烦意乱,毫无心劲。“老陈,安顿好客人,去村委吧!”

停好车,王开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在村委门口等。

不一会儿,陈实急匆匆赶来:“书记,有事?”“走!村西。”

村街杨柳成行,干净齐整,两人并肩向西,不时嗯啊和村人打招呼,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在闲聊晒太阳,王开走到近前边打招呼边发烟。红光满面的老侃头,叫着王开的小名:“小钥匙,不用麻烦了,你那烟没劲,我们好这个.”说着,扬了场手中的旱烟袋。

“我们穷人,腐败不起那好烟。”瘦高的耿老头,头也不抬,乜斜着眼。“说啥呢?”老侃头愤愤道

王开没吭气,笑着打声招呼,脚步没停,和陈实向西走。奶头山前站定,王开皱眉仰望。

“乡里要清理奶头山?”陈实问。王开点点头,又摇摇头。“乡里下了死命令,是让咱自己想办法!”自己两字王开高出八度。

“这奶头山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有办法还等到现在?再说两天解决问题,以为咱是孙猴子呢!”见王开没吭气,陈实顿了顿又问:“为啥这么急?”

“中央环保督察组已来到市里,魅力乡村验收组这两天要来咱乡咱村验收。乡镇领导班子面临调整,环保是硬性指标,一票否决啊!”

三 纸包火

午后,阳光白亮亮的,王开背着手来到村口,卧龙溪凛凛闪光,蜿蜒而去,两个小媳妇在河边有说有笑,洗着衣服,旁边一片石坡就是规划中的养老院新址和康复中心。他踱过去,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又想起郝乡长上午的电话。

“王开啊,中央环保督导组已经到了市里,你得抓紧呀。魅力乡村验收审核组也马上要到咱乡,你们山底村是咱乡旅游休闲的龙头,这些年你们干得风生水起,魅力乡村验收你们是主角,不能因为奶头山前功尽弃,搞砸了。评魅力乡村事小,因为奶头山,环保一票否决影响到乡里,市里。你王开吃不了兜着走!”

“郝乡长,这奶头山一不能用,二不能埋,就两三天功夫,我是没招了。”

“王开啊,上次航拍复核绿化,你不也过关了。我答应你这次验收完后,咱们乡上村里齐努力,一定彻底整治奶头山。

“郝乡长,那是凑巧,我用防尘网盖住奶头山,只是想减少粉尘污染。”

“凑巧?嗯,那就再凑巧一回,天气预报咱这要有一场降水过程,刚好是检查组到乡里的当口。

“乡长,你是说?”“我没说,你自己想。总之,咱乡里村里干了这么多卓有成效的工作,不能被这小小奶头山给影响了,现在只能是权宜之计。”

“老辈人说纸里包不住火,雪里埋不住死尸,这能行吗?”

“我已联系气象局的战友,人工增雪,地点就选你们村五谷山。只能帮到这儿了,其他你看着办,我提醒你,要把嘴上没门闩的人招呼好了。”

王开思忖着,直摇头:抬头看看天,这大太阳的,能下雪?时间还那么巧?即便下雪挡住了检查组的眼,能堵住老槐树下村民的嘴吗?就是能堵住别人的嘴,又怎能解脱自己的良心。但愿乡亲们看在这几年的辛勤工作,家乡环境改善的份上,能不提这个恼人的奶头山。

“黑夜给了我黑色眼睛,我却注定……”华为手机急促的铃声响起。当初老婆茹秀是极力要给他买苹果的,他坚决阻止,并且也不许老婆买。茹秀总嫌王开毛病多,喝饮料不喝康师傅,买车不买日本车,手机只认华为,就因为任正非的“中华有为!”

电话里村主任陈实说道:“书记,国土局侯科长他们来了,已经到村委了。”“哦,我马上过去!”

电话惊动了不远处洗衣服的两个小媳妇:“哎哟,王书记,大中午等着和哪个小情人约会呀。”“去去去,没大没小。”哈哈哈,银铃清脆。

四,家常便饭

侯科长很胖,偌大的一堆肉摊在村委沙发上,平时感觉挺大的一个家具,霎时成了玩具,侯科长正讲段子,边上一个红衣女人被逗得俯仰拍腿,放肆地笑着,两个男人浅笑着,作聆听状。王开三步并两步,人没到声音先到:“失敬失敬,欢迎欢迎。侯科长大驾光临,先打个电话,好让兄弟准备准备呀。”

“王书记客气了,你这世外桃源,我可是向往已久啊。”

握着侯科的手,仿佛握着一坨温暖无骨的肉。“侯科,啥也不说了,咱直接进山吧?”

“好好好,走!”

出村西行,梯田夹道,环城高速的高架桥上车行穿梭,再远处高耸的玉屏山是黛色的背景,转过山口,眼前飒然一亮,两山交汇成人字,正对面人字尖,松林茂密层层叠叠,山下两泓碧水,波光粼粼。左山势缓,松林与阔叶林相间,小路如肠,间或有小亭,有座椅;右山稍陡,山下是干枝的柿子树,槐树,梀子树,树枝蚓劲弯蜒,仿佛才从水墨画里移出来,柿子树顶还执着的挑着几个鲜红干透的柿子,让灰色的林子顿显生机,再往高处松柏苍翠,给灰色的山戴了一顶深绿的毡帽。

“侯科,你瞧,我们这山泉水,这大冷的天也不冻,咱甩两竿试试?”“我?行吗?我可不会钓。”“来吧?!我给你打下手。”早有人拿过凳子,鱼竿。王开挂好鱼饵,侯科长像摸像样甩出鱼钩。王开叉着手笑眯眯地看着。

陈实紧张地望着侯科,又扭头看看笑眯眯的王开,心里嘀咕:“这大冬天能钓上?”

鱼漂一跳接着急速没入水中,侯科长手中一紧,王开连忙帮候科长握杆溜鱼,早有人准备好抄网,水花一翻,哇,好大!那红衣女人惊叫。一阵手忙脚乱,鱼上了岸,足足三斤多。

“今儿就拿它下酒!”王开笑道。“侯科,高手啊,深藏不露。”

一张胖脸笑成了一朵肉花。

“侯科,咱上山转转?咱山上景点好多,更有土鸡养殖基地,延年益寿的龙涎泉,野生木耳,老林里还有党参,灵芝呢!”侯科长听了,眼里放出光芒,抖擞精神:“走,上山。”

山路陡峭,养殖基地,龙涎泉,松林石,神仙座,迎客枫,几个景转下来,侯科气喘如牛,红衣女人也三走两停,两个男人吃力地各自拎着一塑料桶泉水跟在后面。

“侯科,飞来石,醉松涛,神龟探海,景点还多,不过都还有一段路要走,是继续乘兴赏景,还是留个念想春天再来!”“春天再来,春天再来,下山!”侯科长自己也仿佛得了特赦令,那女人不禁抱着肥大的脑袋亲了一口,侯科喜滋滋擦了把汗,两个陪同也喜上眉梢。

宴席安排在耿大叔农家乐,车进村停在一个大院前,山底养老院,侯科长读着门口木牌念出了声。

“侯科,咱趁旁边农家乐准备菜的功夫,随便看看咱村的养老院。”王开边带路边介绍。

宿舍,办公室,医务室,娱乐室,简单转了一遍,来到门外。“侯科,早就听说你是大孝子,我们都应该向您学习,多为老人服务。请给咱们小小的养老院提个意见。”

“挺好,挺好,好象空间小了一点。”

“是是是,我们正筹措资金迁建养老院,新建康复中心。相信侯科长这样的孝善之人在土地审批时会体恤这儿的老年人,村里打算给养老院捐资出力的刻石立碑。侯科,到时你是第一个功臣。”

“哦!”侯科声调上挑:“我一定尽心尽力,尊老爱幼,中央也提倡以德治国嘛!”

王开悄声问陈实:“安排好了吧?”“嗯!”陈实答应着,想起中午订餐时的一幕。

下午2点,陈实走进耿大叔农家乐,院里叫两声没人应,正掀门帘,里面急慌慌撞出两人,服务员小花整理着蓬乱的头发,闪了出去。“主任,有事?”一个年轻人迈出门来,老耿的儿子,耿可为,一米八大个,当过兵,前两年参加竞选,没选上,耿耿于怀,到处放风,说有人使坏,有人贿选,处处和王开对着干。

“哦,王书记订桌饭,菜单在这,哝,这条鱼用来烤,帐记书记头上。”

菜上桌,山蘑菇炖野鸡,土鸡蛋地皮菜,香剪槐花,鸡头参烧排骨,红烧野兔头,山木耳炒小蒜,王开特意介绍那道酸香烤鱼,这可是侯科的功劳。酒是咱村生产的蜂蜜酒,保健养人。家常便饭,大伙担待。

推杯换盏,酒至热酣,送出村口。

“几桶咱村自榨菜子油,一些卧龙山的山榛子,不成敬意,带给嫂子尝尝。”

王开大着舌头说,脚下摇来晃去站不稳。

车转眼消失远去,陈实一扭头,惊奇地发现王开大步流星往回走,他赶上去,心里冒出个大大的问号。

两年后,养老院和康复中心的落成典礼上,陈实才找到答案,二把刀的侯科长能轻易调钓到鱼,那是安排一周不喂食的结果,一周内所有饿死的鱼和关门谢客的损失都归书记埋单。绕弯去老耿农家乐,是因为去那必经养老院,这才是此行重点。至于那榛子,王书记的话,谁家榛子能攒到冬天?“那?”“去超市买呗!”

胖胖的侯科没能参加典礼,因为贪腐被双规了,任上唯一无人诟病的政绩是,高效率批复了山底村养老院用地。王开也没忘在养老院的石碑上刻上一个人名:侯利国。

五 顶头上司

不等妙香的屁股转过大门,茹秀就拨通了王开的电话,深深吸了口气。

“你在哪?”“养鸡场!”

“没事就回来一趟吧。”“咋没事?鸡蛋价格坐上滑梯了,一年都没有起来过,村里几家养殖场吃不消了。”“哦,好吧,等你回来再说。”

王开一进门,茹秀就晾给他一个后背。“哎呀,老婆大人生气了?谁这么大胆!敢惹美女,还想不想活了?”茹秀忍不住,扑哧笑出来,粉拳捣在王开宽厚的胸脯上。“问你个正事,怎么去老耿家吃饭了?”“怎么,老耿家饭菜有毒?我找他去!”王开作势欲起 。

“少贫嘴。天天贴钱给村里,我是管不住你,也懒得管你,别忘了咱的约定,咱的钱也不是风刮来的。另外,你少招惹耿家。”“得令,夫人!”

“别光嘴上答应,你知道,竞选主任你没支持他,结果陈实当选,他爹老耿头,他媳妇妙香归罪于你,人前人后,没少说你坏话。这不妙香刚从咱家走,明面上是来唠嗑你们昨天在她家农家乐吃饭的事,事实上是故意告诉我你给公家贴钱,好看咱俩吵架的笑话,捎带过来要账。我没给他好脸色,给她结了饭钱,让她走了。”“嗯。”王开心不在焉答应着。

“又装猪头呢吧?”“没装!咱行得正走得端,还怕他们说三道四。哎呀!”王开像触了电一样突然大叫。“老婆,你这有根白头发,我帮你拔了。”

“少一惊一乍的。”茹秀不信。

旋即又问:“真有白头发?你呀,也别拔了,少惹我生气就行,再拔我成尼姑了。”

在王家,茹秀是绝对的权威。王开常说老婆的权威不是给的,是人家奋斗挣来的。

记得那会儿两人还没结婚,一场大雨,王开家的老房子塌了一角,一家老小挤在邻居家,没奈何,身无分文的王开一咬牙,修房!母亲独自拉扯四个孩子,哪有积蓄,老大王开也只十九岁,所有的材料、砖瓦全部自己去活揽。茹秀四十天陪同王开拉砖、赊料、和泥、帮工、做饭。有人说她腆着要嫁王开,她笑着说,对了,我就是要嫁给他。到后来,母亲也心疼自己的姑娘:秀啊,就是结婚嫁过去了也不能这么拼命啊。

房子竣工那天,王开的老母亲当众宣布:“从今往后,这个家可以没有我住的,不能没有茹秀的。”

婚后的困苦丝毫没有减少,她家里照顾全家起居,家外和王开跌摸滚爬,辛勤的付出,让四邻敬佩,纷纷夸她,人家当得起婆婆那句话。

夫妻俩,种药材、跑运输、倒建材、包煤矿、搞地产,一路走来,欢喜悲忧。王开常讲的故事之一是,两人开四轮拖拉机跑运输,恨不得一车能装两车的货,一次拉货上坡,四轮车干蹦跶不往前走,王开大叫:“快下去,打个支脚。”慌乱中,茹秀跳下车,捡起块石头就扔在了车轮前,这回可好,车更走不动了。“快闪开。”王开一边叫着,一边从车上跳下来,眼睁睁看着拖拉机溜下坡去,翻在路旁。这要强的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起来,王开也忍不住落泪,王开伸手给老婆擦去泪水,茹秀也去拭男人的眼角,两个满面灰土的脸,被泪水涂抹的斑驳条块,像唱戏的花脸,两个人互相擦着眼泪,看着对方,又忍不住笑了。

王开干的事,茹秀从来支持,只一件,当村支部书记,她坚决反对。茹秀的话,老公公背儿媳妇过河,这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创业至今辛苦了半辈,连自家的产业都是聘请职业经理打理,还干什么村支书这芝麻官,惹人又累己。村党员联名提请、乡党委频繁做工作,王开在犹豫了两个月后毅然同意,担任村支书,他的第一次讲话只两句,第一句:既然干,就要干好!第二句,先不要告诉茹秀。在担任支书九个月后,一次邻村干部在他家做客,谈到乡里下午开会,随口一句:咱俩搭伴去。

茹秀听出了端倪,细问之下,才明白自己已经当支书夫人九个月了,一直还蒙在鼓里,那个委屈吆,抱着老公哭上了,拳头在王开肩头上使劲锤,然后再抱着哭一阵,然后再锤。王开抱着茹秀,任凭她哭,任凭她锤。风波过去没多久,王开自掏腰包修路,怕茹秀转不过弯来,又没敢说,事情败露后,茹秀一气之下回了娘家,不是埋怨别的,而是埋怨他应该由最起码的知情权,王开负荆请罪,三天后接回老婆,两人约定,以后有事夫妻商量,至少得告诉茹秀。

消息传出来,大伙都说王开怕老婆,老婆是顶头上司。只有茹秀知道,她是丫鬟拿钥匙当家不做主,自己说归说,王开干归干。

六、 陈 实

陈实是看完天气预报才出门的,在时间紧急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馊主意也是主意,于是一天看三次天气预报就成了每天的要事,至于手机的天气预报,还不如看云识天气。昨天和王开分手时,王开也叮嘱,每天看看天气预报吧,看来他也没啥好主意,毕竟只有一两天时间。

一出门脚步就把陈实拖到了奶头山下,夜色中,寒风掠过,奶头山显得更加阴冷沉重,呼吸都仿佛困难起来,村里两位百岁老人是在奶头山、化工厂污染正盛的时候去世的,陈实感觉自己就是害人的罪魁祸首,拼命工作仿佛在还债。啥时候把奶头山清理了,自己就能回家养老,照顾孙子去了,陈实心想。沿着围墙跟,他慢慢走,咚的一声。谁?前面一条黑影。

“陈叔叔,是我!”“哦,山子呀,黑灯瞎火来这干嘛?”

“叔,我吃完饭,随便走走!叔,这个土堆为啥围着,盖着?”“早点回吧。”陈实岔开话。

年轻人的身影渐渐远去,陈实望着影子腰际的照相机长镜头,一时有些没弄明白。思绪却随着山子拉长的影子,回到80年代末烽火的边疆。

十八岁的花季,陈实和赵正一起入伍,一个来自省城,一个来自农村,他俩是老乡。摸爬滚打,一个是班长一个是班副,他两是搭档。边境的硝烟还未散尽,阵地战壕前还随意摆放着手榴弹、子弹,战位上还架着重机枪。他高中毕业,一心考军校,前提是当班长。陈实悄悄找连长,我当副班长,赵正当班长。理论考试,军事素质,赵正样样过关,如愿以偿。临走前,老乡送别,没有啥菜。脑袋一热,拿一颗手榴弹扔进鱼塘。第二天老乡主动来连队送鱼,改善子弟兵伙食,中间提到了手榴弹炸鱼有危险。事情败露,为了赵正的大好前程,陈实主动找到连队,承认自己嘴馋炸鱼,背了个处分。

望着山子的后影,陈实仿佛看见当初赵正的模样。他退伍了,赵正入军校,后来当了团长。前不久战友聚会,陈实没去,赵正从他人口里得到了他的电话。拨通电话却不知从何说起,直到说起让儿子来乡下,陈实才恢复语言功能,满口答应,笑逐颜开。

几十年了自己一事无成,怎么好意思参加战友聚会。眼前这奶头山,怕也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和王开搭档以来,王开一门心思为集体,深深打动了他,这奶头山自己第一任就没处理好,如今第二任了也没能解决,还拖了村、乡甚至县市的后腿,环保可是一票否决,要摘帽子的事情。夜色浓重起来,头上还有星星眨啊眨,下雪是甭想了。

一圈转下来,陈实心中已有了主意,明天检查组来,奶头山的问题自己担起,原本就是自己造的孽,自己还!心里主意一定,脚步轻快了许多,返身向村里走去。

折回村里,统一安装的太阳能街灯泛着橘黄色的光,村南遇上了吕奶奶和他的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儿子吕望,一问才知道,去打扫新房子回来。

“村里给自己分的房亮堂着呢,啥都齐了。”吕奶奶一个劲感谢陈实感谢王开感谢党,木讷的吕望只对着陈实憨憨地笑。

陈实心情稍微好了点,多亏王开一次拿出三千万盖起这三栋楼,村里危房户才有了着落,搬出了四处漏风的土坯房。王开只收房子的基本建筑费用,道路、水暖、天然气、建筑队所有费用都是他无偿提供,还有像吕奶奶这样的特困户有三户,直接赠送一套。乔迁新居大伙要村里统一搞个庆祝,王开死活不同意,陈实知道,王开怕媳妇得到风声。倒也是,乡里查账,王开也一口拒绝,也是担心茹秀,房子已经住满了,只收回来不到一半的钱。想到此处,蓦地为王开担起心来。

一推门,女儿就咋咋呼呼,爹快来,瞧瞧山子拍的照片。女儿中午也才刚放假回来,这会儿俨然和山子熟络得很,和妻子仨人,围着相机看照片。

“哇 ,耿大伯这张真好,老侃爷的烟袋拍的真清晰。咦,这是奶头山吧?”

“哦。我到处转悠,见啥拍啥。明天我还想进山里拍呢!”

“好啊好啊,我也去,好长时间没去尝尝龙涎泉了。”扭头叫到:“爸,我给你带两壶泉水回来,让您泡茶。”

七、举报信

“老吴,快坐!叫你来,是让你看看这个。”说着郝新功把桌上的一个信封递过去。

吴乡长接过来,疑惑地望向郝书记:“还卖关子?”抽出信来一看,标志性的笑容瞬间消失,表情严峻起来。待读完信,他啪的把信摔在茶几上

“不可能,这是赤裸裸的诬陷!王开贪污、王开耍女人,有证据吗?别的不说,这几年王开光搭进去的钱还少吗,单单这次危房改造,他拿出三千万!”

“老吴,别激动嘛?!说王开贪污,我也不相信!不过无风不起浪。再则,作风问题你敢打包票?有了钱在外面花花草草的人多了去了,再说人家告他违反规定,经常请客吃饭,有照片为据。”

吴大为张了张嘴,没吭气,拿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一张张翻看:王开正和一个妖艳的女人碰杯;王开和一个胖子酒桌上谈笑。这胖子我认识,是国土资源局候利国。

“和谁喝不重要,关键是他喝了,现在正抓四风,他这是顶风行为。贪腐问题、作风问题,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可是,郝书记,现在正在魅力乡村验收、中央环保督导组进驻咱市里,奶头山的问题也很恼人,这时候去查,不利于村里工作开展吧。”

“这个---你说的有道理。要么咱们这样吧?先不查,故意给王开放出风去,就说乡里计划走访调查山西底村,看看他的态度。”“你意思是,试探一下?”

“他要没问题,一定会欣然同意,全力配合;如果推三阻四,那就得打个问号了。”

“好吧?”

“王开,打电话是有个事情要告诉你,年底了,乡里抽查走访村务公开执行情况,得空你接待一下吧?”

八、雪啊雪

一早,乡郝书记就打来电话:

“王开啊,好事!”书记按捺不住兴奋。“两件好事!检查组今天来不了了,明天才能到。第二件事,你看天气预报了吧?中到大雪,中到大雪啊。”

王开反而平静下来:“郝书记,我一定展现出我村魅力乡村的创建成果,做好迎检工作。”

“我相信你,明天我随检查组一起去你那,不要让我失望哦!吴乡长已经出发到你们村,具体指导工作。”

“放心,书记,我一定努力。”挂了电话,王开反而不知道干啥了,景区、山庄、养殖场乃至村里卫生,都是按部就班,每日都是那些工作,村里妇女主任曾开玩笑说,你这书记没用了,咱村只要有个钟表,每天干什么怎样干就都没问题。

王开细寻思,还真没啥特别的活,大概也就差在村口扯上个横幅了。至于奶头山,自己是没招了,就等万能的雪吧。安排参观线路时避开奶头山,真要避不开,自己已经想好了,实话实说!

抬头,天空灰蒙蒙,连着几天白亮亮的太阳不见了,心中一丝异样。

走到村口,陈实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忙碌,杨树间扯起几块条幅,沿村大路两侧,两溜彩旗呼啦啦迎风飘扬。远远地几辆车开进村里,车后拉的火箭发射器吸引眼球,原来是气象局增雪作业组。一个四十来岁的衣着干练整洁中年人,走下车,王开急忙迎上去,

“是林同志吧?欢迎欢迎。我们吴乡长几次提起你,太感谢你来帮忙。”

“王书记,你好,具体场地位置还请你支持。”

五谷山停车场,三个火箭发射器并排展开,不远处就是奶头山,几个人正在忙碌着做准备。看着一米多长的火箭,王开突然担心起来:“林师傅,这安全吧?不会伤到人或者引起火灾吧?”“不会,不会,放心吧!“

“哦,那就好。”本打算再仔细问问情况。这时,电话响了:“喂,嗯,吴乡长来了?好、好!”

“林师傅,吴乡长来了,我一会再过来。”“行,你忙吧你忙吧!”

村口,吴乡长一见王开就笑着说:“王开,你是福将啊,要啥有啥,哈哈哈。”

“乡长!王开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吴乡长仿佛没看见王开的尴尬。“准备得怎么样了?走!去转转。”奶头山前,吴乡长和王开围着围墙转了一圈。

“王开啊,这个化工废物,除了粉尘污染,化学污染也不可忽略。一堆就堆了了十来年,咱们不能在让它再堆下去了,时不我待啊!”“是,吴乡长!我尽快办法。”

“魅力乡村验收,时间赶不及了,所谓让老天给咱遮羞,也是没奈何的办法,我不忍你们辛勤工作的成绩被埋没,更不愿因为这影响到县乡政绩考评。”

“谢谢乡长,谢谢乡长,我保证把奶头山无害处理好!”

“有什么困难,可以向乡里提出,我们尽最大努力给予支援,清除掉这个毒瘤!”

“好的!”王开心里瞬间暖暖的,暗暗下决心,一定尽快搬掉这个心上的石头。

接下来,吴乡长一行,村里转了一圈,吴乡长频频点头:“村容村貌养干净整洁,保持得好,没有丝毫死角啊。”接着王开陪同到养老院、卧龙山景区、垂钓园、农牧合作社、养殖场,吴乡长哈哈笑道:“我简直没有话说了,一个字,好,两个字,很好。”

随行的人笑成一片。王开却只干笑一下,心里惴惴的。

“吴乡长,你看现在迎接检查,奶头山治理刻不容缓,昨晚你说的那事,另换个村吧?明年再来我们村,咋样?”“哦?!”吴乡长的笑容僵了一下:“再看看吧,再看看吧!”

“咦,下雪了!”有人惊道。不远处嗖的一声,一支火箭拖着火焰钻入云中,接着一声闷响。

雪花,飘飘扬扬,刹那间灰昏的天地间充盈起来,雪花在空中尽情的摇摆舞蹈,舞台很大,表演时间却很短,摇曳着喘息着,不情愿地落在山间、落在树梢、落在水里。没有多久,大地一片苍茫,远处的卧龙山起伏间果如白色的巨龙,近处的奶头山成了洁白的双峰,只有蜿蜒的卧龙溪,淌成了一条黑色的丝带。

雪,掩盖了多少秘密;雪,让多少不是秘密的成了秘密。

九意料之外

雪霁初晴,阳光洒下来,万物白得晃眼,玉屏山、卧龙山,都成立大大小小的馒头,奶头山淹没其中。村外彩旗和横幅格外醒目,山底村大街小巷早已打扫干净,路边年轻人和孩子创意地堆了许多雪人,或妖娆妩媚,或憨态可掬,或呆萌顽皮,让人忍俊不禁。

王开、陈实和村委几个人站在村头,不远处一群孩子在看热闹,几辆车转过山脚,不一会就来到跟前。一群人迎上去,车上先下来的是吴书记、主管副县长李县长,接着五六个陌生人。吴书记强一步上前,向王开、陈实介绍:这是省政府副秘书长、验收组赵组长, 这是山底村的支书王开和主任陈实。

身材敦实,微微发福的一个男人走上来与王开握手:“王书记,你好!”

王开身后的陈实睁大了眼,这不是赵正嘛!正打算张嘴,赵正已伸过手来:“陈主任你好!”说着话挤了挤眼。

陈实感觉到手被特意用劲握了握,赵正左手在扶眼镜时,食指仿佛随意在唇中间竖了竖,脸上笑意盈盈。再往后介绍其他人,陈实就没过脑,机械地,握手,你好!你好,握手。

王开带着客人走进村,赵组长,李县长并肩而行,李县长介绍道:“山底村虽然也走了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但他们自醒的早,及时转变发展观念 ,走在了绿色发展的前列。”

“难能可贵!许多村镇,国家强令治污关停污染企业,还遭遇重重阻力。”

村广场和路边形态各异的雪人吸引了大伙,赵正笑道:“这雪人有味道!有创意!”

王开赶忙道:“孩子们放寒假回来了,有几个是学艺术的,也有大家随意堆的。”

“这说明一个道理,用好人才能创造美,发动群众也能创造美,乡村建设也是这个理儿。”

王开介绍到:“最近几年我们一手抓发展,一手抓环境保护,绿化环境催动乡村旅游,农牧合作社,环保材料厂助力集体经济,整体发展比较和谐。”

“嗯,一场大雪,让我看不到许多你们的成果,是不是也掩盖了存在的缺点,但我相信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赵正笑道。

李县长接口道:“我们可能还有这样那样的瑕疵,今后会不断改进的。我相信,今天赵组长不仅能欣赏到难得一见的北国风光,更能感受得到山底村的乡村魅力。”

王开听赵正似乎话里有话,心里敲开了鼓。旁边的陈实,心里的鼓快锤烂了,却始终又存有一丝侥幸。

一行人出村,不远处,卧龙山明澈晶莹,山腰万树琼枝,山头素裹银装,遮不住的苍松滴翠,蓝天白云作幕,卧龙溪缠绕山脚,像飞扬的裙带。

养殖场、垂钓园、千亩果林、榨油厂、卧龙山、五谷山,检查组没有因为雪而压缩检查内容,直至午后一点,才又返进村来,王开邀请一起去农家乐,赵正笑了:“不用了不用了,按计划我们有个走访环节,中午大伙就解散吧,各自找个农家乐或亲朋那吃吧,听听乡亲们怎么说。”

李县长欣然同意,赵正早已给陈实使个颜色,拉起他的手向村中老耿农家乐走去,李县长拖王开:“走,我得去尝尝茹秀的手艺。”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人们散尽,陈实愤愤问道,手使劲抽出来。

“什么药也没有。”赵正显得很委屈:“老班长,小山子来村里真的就是为游玩拍照,写个关于乡村和谐发展的论文。我没有告诉你来检查,一则是组长人选是最后才定的,此前我也不知;二则是我不想你因此有负担或有所懈怠。”

说话间来到老耿农家乐,大门两个火红的灯笼,倍觉喜庆,院子角上金黄的玉米垛,墙上挂着一串串红辣椒,抬头只见一棵葡萄遒劲蜿蜒的枝干棚满大院,两张八仙桌摆在葡萄架下。两人坐下来,老耿招呼着倒上茶。

“敢玩花花肠子,别怪我翻脸,村主任急了照样骂乡长县长。”陈实拿出了当年当班长的威风。“知道了,我的老班长!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脾性。”

“唉,变了太多了!”陈实一声叹息。

“老班长,咱村的大部分情况我还是比较了解的,我自己就做了好多功课,小山子来村里一个礼拜了,他的论文初稿我也看了,里面对村的旅游资源、风土人情、两委现状、主要成绩、面临困难等等都有阐述。班长,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包括村西北咱村的老大难!”

“老大难,你是指奶头山?你知道奶头山?”

赵正点点头,我没有点破,一上午随村里安排,是想看看咱村究竟怎么样,是不是这大雪的掩盖下还有其他的东西。“哎,还能有啥,一个奶头山就烦死人了。”

“老班长,下午咱们一起去奶头山看看?”陈实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带你去,大伙该说我出卖了村出卖了集体,如今环境问题一票否决,因为这影响县乡领导,我心里愧疚不安,特别是王开一心为大伙,出钱费力劳心,他的辛苦我看在眼里,因这奶头山收牵连,我一万个不愿意。真要处分,就处分我,这奶头山的出现有我的责任。真要向你走后门,就走这个后门,处分我!”

赵正没有说话,只是把老班长粗糙的大手紧紧握在手中。又忆起三十年前那个夜晚,老班长拍拍他的肩头:“你好好干,事是我犯的,要处分就处分我。”

午后两点多,桌上两杯卧龙山毛尖,茹秀正控诉王开欺瞒老婆、不顾家庭的种种罪状。李县长静静地听,王开微笑不语。

吴书记正在农家乐眯着眼打盹,想想上午顺水顺风的情形,脸上绽开笑容。

当吴书记、王开几乎同时接到在村西奶头山下碰头的电话时,笑容僵在了脸上。王开惊异之下,马上坦然。吴书记回过味来后,心下有些恼怒。

奶头山,浑圆、洁白、挺立。让男人遐想,让女人嫉妒。此刻,山脚几个男人却毫无兴致,各怀心思。

赵正开口:“这奶头山是群众向我们举报的,本着发现优点长处,找出问题不足的出发点,我们有必要面对这奶头山。只有敢于面对,我们才能正视问题,早日解决问题。”说着,扭回头,吴书记,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我们要正视,早日解决问题。”吴书记僵笑着频频点头。李县长没有啃气,红润的脸在雪的反衬下似乎更红了。王开则一下子轻松了许多。陈实仿佛没听见什么,一声不吭。

十、罪无可恕?

乡大院里,两排雪松,松枝碧透,雪后显得更加高大挺拔。

“老郝,坐坐坐。”吴书记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来,给进门的郝乡长倒茶。

郝乡长坐定:“老吴,今天日报你看了吗?”

“哦,没来得及呢,我在忙着咱乡文物保护单位资源统计及开发情况。”

喏,吴书记递过报纸,这!中央环保督察组交办的群众反映问题第三批问题,报道题目是粗大的黑体字,郝乡长,抬起头:“有咱的问题?”说着拿过报纸,细读起来。

“对,山底村,奶头山!”

郝乡长望向书记:“吴书记,这是我的工作没做好。你有什么指示。”

吴书记摆摆手:“咱们之间还说啥指示。不过,山底村这事,咱两个得先商量商量。你看,前脚魅力乡村验收,山底村露个大丑,让县里领导都丢面子;紧接着这中央环保督察组点名道姓,指出山底村化工废弃物污染;还有这举报信,反应的山底村王开的问题,我们不能装聋作哑,就这么不了了之呀。”

吴书记,你是想拿王开说事?可是这三件事好像是有人故意作对,过了年又该换届了,是不是幕后有黑手?再说王开的工作有目共睹,村里人得到了实惠,都很拥护他。

“不对吧?都拥护还会有人去告状举报。老吴呀,环保指标,一票否决,马上你的年终测评也开始了,如果环境上出了问题,而你我又不闻不问。”吴书记拖了个长音,没往下说,眼睛望向郝乡长。

“该认真查查,派人下去调查调查,真要没问题咱也还人家个清白。”

“可是,时间不等人啊,环境问题整改反馈总的有个原因和责任人吧,隐瞒污染、顶风吃请、村务不敢公开等问题都是存在的吧!关于贪污行为,忘了咱上次的试探了,结果怎样?”郝乡长不语

“美丽乡村能不能通过验收,现在很难说,村里传出陈实和赵组长是战友,这老实人装的够像的,我让陈实联系赵组长通融一下,陈实一口拒绝,说赵组长会全面客观进行验收,这个榆木疙瘩死脑筋啊!”

“吴书记,那一切等验收结果出来再说?”

“不,我建议,先停王开的职。对待环保,对待贪腐,咱两要有坚决的态度,不能授人以柄啊!要没问题,咱再恢复他的工作。”

“好吧,我同意。”

“老规矩,咱们下午开会通过。”

十一 自己的生活

王开开心地哼着小曲,与食品厂的鸡蛋供应合同终于签订了,无论市场价怎样大幅波动,食品厂以合理的平价长期采购山底村的鸡蛋。回村的路上,前天魅力乡村验收后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

送客人们走后,王开、陈实奔向村南吕奶奶那,村里昨晚大雪怕有意外,临时安排娘儿俩在养老院住了一宿,安排几个后生在检查组走后,帮忙搬家,走进没门的院门,几个年轻人在忙碌着,赫然一角的小厨房被雪压塌了,石榴树旁,吕奶奶在院里招呼着。

“奶奶,有些破烂就别要了吧?”“王书记,破烂也舍不得呀,都得感谢你呀。”说着,昏黄的眼里有晶莹的光闪动。

“奶奶,叫我小钥匙吧。”小时候我可没少偷吃你院里的石榴。

“这孩子。”吕奶奶擦着眼睛笑了。“奶奶,吕望呢?”

“哦,他在新房那边呢,孩子你也去新屋吧,这儿乱!”

王开转出来,没有去村里的新居楼,叫了陈实往自己家里走

一碟花生、几根火腿,两个老兄弟,一瓶老白汾。三杯下肚,话匣子打开,陈实讲了赵正的事情,王开也讲了要把修安居房的事向茹秀说,还要商量迁建养老院和新建康复中心的事。陈实对奶头山没能隐瞒住,深深自责。王开笑了,从我自己来说就不想隐瞒,这样的结果更好。哭着笑着说着醉着,到最后,陈实还没忘记那句,有事我担着,处分我。

下车,王开就奔向村委,急于把签订合同的好消息告诉陈实。陈实却站在村委门口 。“王书记。”“怎么了,老陈。”

“我在这等你,刚才接到通知,说你被停职了。”“哦?!”

“我找他们去!”陈实愤愤道。

“干嘛呢,找啥找,上级的决定总是有原因的,好歹你也是支部副书记。”

“走!”王开拉住陈实向家里走去。

“老陈,你是个干事的人,没我,你照样能干好。有几个事我没有处理完,你还得多费心,一是康复中心养老院的事,用地批复得抓紧,资格申报办理,全套器材已联系好中华康复基金捐赠,你要安排好;二是乡村旅游连片发展,咱们要和临近的北畔村、凤凰村共同开发,相互促进,比如今年的油菜花种植,各种各的,规模有限,旅游人群分散,宣传效应不强,以后三村要相互合作,到最后,以结成同一个经济体为目标,做大做强。”

陈实不住地点头,拿笔记着,眼里隐隐有泪光。

“奶头山,是咱村的耻辱,我就不信没有高人,找不出好办法,这事交给我,这一回我有大量的时间去寻访,会找到办法的。”

看到陈实满腹的不开心,王开笑了:“别娘们希希的,你该替我高兴才是。这一来我能过自己的生活了,有时间练练棋艺,半年后来找你报仇,怎么也得赢会上次输的酒钱来。”

陈实抹抹眼,笑了:“就你,学三年也够受!”

王开被停职的消息像卧龙山的风,眨眼就传遍了山村,有抱不平的、有幸灾乐祸的,老槐树下,老侃头天天还在念叨着他的小钥匙的种种好,也诉说奶头山的烦恼。没多久,人们就发现好长时间没见王开夫妻,听说双双去北京旅游了。

十二尾声

转眼,大年根了,山村里孩子们开始四处捡柴准备架年火,女人们在厨房又蒸又煮,村里到处飘着香气,男人们聚在一起,吆五喝六,用酒精燃烧起浓浓的年味。

先是听说,凤凰乡魅力乡村考核通过了,而且因为敢于暴露问题、面对问题、不弄虚作假得到了表扬。

又听说村主任陈实要感谢宴请验收组赵组长,赵组长说,验收报告全部实话实说。据说陈实和赵组长马上要做亲家了

有人说年度干部评测,乡长书记评测得分都很高,是优秀,过了年有可能提升了。

和山底村最相关的是,王开到北京,辗转多个高校、研究所,终于找到了专家,确认奶头山是种低毒性的化工废弃物,也是一定价值的化工原料。北京专家帮助联系了一家化工厂,山底村将原料免费赠送他们,他们负责包装运输费用,山底村负责帮助封包装车,据说王开自己掏钱已经拉回来一车防护服和防尘面具。

酒酣时提到开了年的主任选举,有的说还是王开和陈实搭档,有的说陈实能当书记,老耿家儿子这回该当主任了。

大伙奇怪的是,王开投资三千万给村里的事,茹秀知晓了,却没见动静。倒是村外养老院开始动工了。

春节一过,就是春天了,山底村的春天每年都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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