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与艺术

在我们的潜意识里，馒头与艺术是不搭边的。我们常吃的面食，无非就是馒头、蒸包、水饺和面条之类，没有什么花样，也没有什么艺术。但是，自从我见到了面点师以后，看到了馒头精彩的另一面。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参加了花样面点培训班，我们的老师是一位本市为数不多的具有技师资格的面点师。她心灵手巧，创作的作品个个活灵活现，惟妙惟肖。而且，色香味俱全，让人垂涎欲滴，食欲大增。一块馒头大小的普通的面团，经过老师魔术师一般的手，会创造出各种各样、千姿百态的“馒头”:南瓜、蝴蝶、鲤鱼、莲花、菊花、白菜、福袋、山竹、刺猬......有动物，有植物，有花朵，有水果。妩媚的，娇羞的，活泼的，呆萌的，形神兼备，千娇百媚，姿态万千。

老师善于用不同色彩和光影烘托出作品的层次感。一块馒头大小的紫色的面团，外面裹一层薄薄的白色面皮，从底部开始，用剪刀一圈一圈地交错地剪下去，一朵盛开的菊花便呈现在人们面前。也是一块馒头大小的面团，老师轻轻捏出头部，在接近滚圆的身体上，层层剪出一道道的斜刺，再将两颗红小豆摁进头部两侧，将有胚芽的一侧露在外面——这样眼睛会更加明亮——一个胆怯的、随时会立起刺、抱成团的刺猬就鲜活地“趴”在眼前了。十几块薄薄的淡紫色的饺子皮，层层地交叠着卷起来，最外层的花瓣有少许褶皱，底部粘上两片鹅卵形的绿叶，用刀叉将花枝挑出一个个的尖刺，就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一块面团，只在一侧切一刀，稍加整理，外加两片细长的绿叶，桃尖晕染一点粉红，便是一颗令人垂涎的桃子。做鱼需做好褶皱般的鱼鳍和重眼皮的眼睛等等。老师告诉我们，“做的动物，看起来要像活的；做的植物，看起来要像鲜的。不要将花朵剪成松球，鲤鱼做成怪物。”老师的话一语中的，“鲜活”和“有神”正是作品的灵魂。老师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她做的鱼摇头摆尾，似在盘中游动；做的玫瑰，枝上带刺，含苞待放，情深意浓；做的蝴蝶，色彩鲜艳，振翅欲飞；做的芝麻酥饼，口感酥脆，香味浓郁，回味无穷......这是怎样的一双妙笔生花的巧手啊！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我想，每一件作品，都是她们反复观察、思考、摸索的结果；每一件作品,都凝聚着几代艺人的心血和汗水。他们传承的不仅仅是一门手艺，更是对中华民族饮食文化的传承！我对面点师的敬佩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花样馒头培训，不同于往常的课堂教学，着重动手操作，寓教于乐，乐在其中。老师每天教七八种花样。在和面、发面、切菜等一切准备工作就绪之后，老师拿出一小块面团，边讲解边演示，样品完成，摆在盘子里，供大伙参照。随后，每人分得乒乓球大小的白面团，开始“实战演习”。大家都怕出丑，听得非常认真，有的边听边录像，生怕错过某个细节。老师让我们反反复复地练，不要吝惜摧毁的每一个绞尽脑汁完成的制作。有的对自己的制作沾沾自喜，忍不住向老师炫耀。老师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说，“你再做几遍，看看有什么效果。”在一遍遍“从头再来”以后，感觉会越来越好，做出来的东西也更有“神”，更接近样品了。这时，老师才发正式的各色面团，一次完成，并上笼蒸熟，然后，我们可以慢慢欣赏和享用自己的作品了。新鲜感，成就感，激发着每一个人的浓浓的学习兴趣。时间过得飞快。

这里有个小插曲。

开始的时候，我觉得不可思议，叹为观止，后来，渐渐看出了一点门道。当时，正好做“枣花卷”，方法是：一块面皮，等分八块，同样的顺序依次叠起来，在角和扇面的中间处用筷子用力一压，拿起来，一手轻握“裙边”，一手紧握上方的圆心，轻轻地旋转，旋转，最后将尖尖的部分摁进去，插上一颗枣。这就是枣花卷了。我有点得意地说：“原来就是反向旋转，像拧螺丝一样啊！”老师似乎不悦地说：“你说的太到位了！你太自信了，太高调了，我都教不了你了。”我羞愧地无地自容。有不会的也不敢向她请教。

一天，我们做“菊花顶包”，也就是圆形小蒸包，蒸包上有十八至二十四个褶子，形似菊花，故称“菊花顶包”。因最后有个提拉动作，也叫“提花包”。就那十几个褶子，一下子把我难住了，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我终于鼓足勇气，向老师请教——要不耻下问嘛。老师让我先示范一下，等我做完，拿着包子看了看，忍住没笑出来，“你的褶子都去哪里了？怎么一个褶子也没有呢！”一下子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老师又让我从头开始重做一遍。这次，她对着我的手录视频呢。做完，我问道：“老师，您是不是要发到网上啊？”“等配上音乐再发。”原来，我成了反面教材了。感觉自尊心受到一点小小的伤害。但转念一想，反正也不看不到脸，不知道是谁，也就作罢。回家后，我揉了一块面团，对着老师的教学视频，反复地练，一遍，两遍，三遍，不知不觉，有了点感觉，终于能捏出并不漂亮的褶子了！真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十年磨一剑！老师得心应手、出神入化的背后，还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呢！难怪老师说，“我把看家的本领都亮出来了，可是，我不怕被超越，没有几十年的磨练是做不好的”。是啊，不是每个会弹钢琴的都是莫扎特，不是每个会画画的都成了齐白石。

老师还告诉我们，餐饮业地位并不高，常常会受到歧视。老师曾长期在高级酒店做面点主管，经常加班加点。有的顾客凌晨一点还不肯走，那些服务员、厨师、面点师们都得陪着，敢怒不敢言。大多时间，回到家已是凌晨。一个女孩，深夜，独自一人走在黑漆漆的下班的路上，是怎样的恐惧和无奈啊！但是，老师咬着牙坚持下来了，熬过来了，考取了各种各样的证件，拿到了大大小小的奖项，由面点主管晋级成了面点培训师，考评师。现在，业务繁忙，已颇有名气了。

“山外青山楼外楼”。 这次面点培训，让我眼界大开。长期局限于一个工作，看到的都是熟悉的面孔，看到的只是“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鲁迅）。原来，每个行业，都有勇攀高峰的顶尖人物，都有他们精彩的故事。记得有句对联“海到无边天做岸，山登绝顶我为峰。”不正是面点师的写照吗？

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是社会分工不同而已。每一位辛勤的劳动者和他们的辛勤付出都应得到应有的尊重；每一位兢兢业业、勇于探索的职业精英们，都应受到人们的敬仰！面点师用灵巧的双手编织着美妙绝伦的艺术品，同时，也在创造着属于自己的丰富多彩的艺术人生。

                     2021年1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