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差一毛钱

在某平台，有人邀请我回答一个问题，题目是：钱的意义是什么？我一看到这个问题，脑海里像突然划过一道闪电，想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句话，也把我的思绪带回了遥远的学生时代。

1989年，我上大学那会儿，人才由国家培养，学费书费全免，另外，每月还有50元的生活补贴（包含35斤粮票）。我们都在食堂吃饭，不仅够吃，还绰绰有余。上学基本不花家里的钱。一个学期，父亲只给我一百多元，当零花钱和来回的路费。

一次暑假，我仅剩几块钱，准备拿出回家的路费，把剩余的钱全部买成礼品。

那时我坐的火车是绿皮火车，也叫普快，是最慢的火车，每一站都要停两分钟。现在高速公路行驶一个小时的路程，火车需要花费三个多小时。票价也便宜，学校到我家总票价是三元，学生半票才一块五毛钱。

在火车站广场附近，我买了许多苹果和点心。要买火车票的时候，突然发现钱不够了，差了一毛钱。我曾想到把买的水果退货，又担心卖家不会承认，白白惹一肚子闷气。唉，就差一毛钱！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在广场上来来回回地踱着步，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

广场上，旅客行色匆匆，有的拉着硕大的皮箱，有的扛着鼓鼓的蛇皮袋。卖东西的，戴着宽大的太阳帽，高声吆喝着，木质的地排车上摆满了各种食品。拉货物的三轮车，零零散散地停放在广场上。车夫站在车旁，戴着草帽，肩头搭着一块毛巾，眼睛掠过一个个旅客，生怕错过任何一桩买卖，还不停地问，需要车吗？

我的眼光也在几个车夫的脸上掠过，最终停留在一个中年模样的车夫上。他宽阔的肩膀，黑红的脸庞，汗水浸透了白色的背心，看起来很和善。

我走上前去。他忙问，“姑娘，需要拉行李吗？”“哦，不，大爷，我想”，我支支吾吾地说着，满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衣服上不停地揉搓，他纳闷地看着我。我胆怯地说道：“大爷，我刚才东西买多了，买火车票的钱不够了，就差一毛钱……这样吧，大爷，我给你这个苹果”，说着，我把一个最大的苹果塞到他的手里。

大爷顿时明白了，连忙掏出一块钱来，“够不？”“用不了，我只要一毛钱就行。” 我只拿了一毛钱。我高兴极了，刚才还紧缩的心，一下子乐开了花。大爷执意不肯要苹果，我说：“大爷，您还是拿着吧，这么热，吃了解渴。”我又千恩万谢地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大爷咧着嘴笑了，“姑娘，这算什么，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一个难处？快点去买票吧，别误了时间。”

我心里一颤，鼻子发酸，眼里顿时噙满了泪水。我连忙又塞给他一个苹果，快步走开了。回头一望，大爷正看着我呢，见我回头，连忙向我摆了摆手。

回到家，我躲起来，大哭了一场。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就差一毛钱，让我着实犯了难，终于拉下了脸面，才送出了两个苹果。卖两个苹果的钱肯定超过一毛，但是，大爷的这一毛钱，又岂止是两个苹果能换来的？这一毛钱，带给我的是大爷的纯朴和善良，是体恤和温暖。

有的人，不经意间做的一件事，会让人感念一辈子。给我一毛钱的这位大爷就是这样的人。

我想起了“一饭千金”的故事。故事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韩信在落魄的时候，曾得到漂母（清洗棉布或衣物的婆婆）的接济，送饭给他吃。后来，韩信被封为齐王，想起漂母的恩惠，作为答谢，便命人给婆婆送去酒菜，还送给她一千两黄金。韩信一饭千金的故事，也成了知恩图报的一段佳话。据说他的墓碑上只有两句话：“生死一知己，存亡两夫人”。两夫人，一个就是给他饭吃的漂母，另一个是置他于死地的吕后。

从那以后，我每次见到乞丐，就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对他们更加体恤和怜悯，也总是接济他们。“谁还没个难处”，也许他们是真的遇到难处了。但凡有更好的办法，谁会出卖灵魂和尊严呢。

多少年以后，我每当想起这件事，大爷那纯朴的、善解人意的笑容，依然让我感动不已。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假如大爷不肯给我钱，我该怎么办？我能把水果卖出去吗？能讨到这一毛钱吗？

一念向善，一念生恶。善恶就在一念之间。善与恶的距离可能就是一张火车票的钱。

记得《今日说法》有一期节目，说两个十八九岁的甘肃小伙子，到杭州旅游，一路游山玩水，胡吃海喝，住高档的宾馆，那真是花钱如流水。半个月以后，该回家的时候，发现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了。他们回不去了。两个人没有设法寻求帮助，而是心生邪念，偷了一辆面包车开回了家。因为车主报案及时，警察办案得力，他们刚到家不久，就落网了。

就差一张火车票啊，在鲜花一样的年纪，在人生旅途刚刚开启的时候，两个少年因一念之差，误入歧途。从此，他们靓丽的人生便抹上了一道洗不掉的灰色。不能不令人惋惜。

假如他们寻求帮助，父母寄钱过来，或者遇上了好心人，那么，帮他们买的不仅仅是一张火车票，而是找到一条回家的路。然而，人生从来没有回头路。

老人常说，“家中有粮，遇事不慌”。还经常告诫我们，有多大的荷叶包多大的粽子，就是要量入为出。“年年有余”，不只是贴在墙上的年画，也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人生智慧。

父亲曾经历过六十年代的三年旱灾，体验过那切肤之痛的饥饿。他说，当时，地里的花生叶都抢没了，树皮都啃光了。穷怕了的父亲，总是担心我们将来有一天也会挨饿。1988年，他凑足了一笔钱，买了500斤全国通用粮票。这些粮票，就是我们一家人移动的粮仓。有了它，生活便多了一份底气。

在父亲的眼里，这些粮票就像宝贝一样，不舍得用，也不舍得卖。他总是说，有备无患。后来，粮票作废了，变成了一堆废纸。父亲却从不后悔。

生活，还是留点余粮吧。因为，我们谁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来得更早。差的那一毛钱、一张票，可能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