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骨的江南

有骨的江南

朱建焕

 以前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一说起“江南”，就会把它分为“有骨的江南”和“无骨的江南”不同两类。对于把“无骨的江南”这一称号授予江苏苏州，一般人想必一点不会感到意外，毕竟呢喃的吴语和精巧的园林足以让小家碧玉的姑苏成为文人墨客倾倒销魂、流连忘返的对象。但要把“有骨的江南”与家乡绍兴联系在一起倒是颇出乎很多人的意料，首先大家潜意识中认定与苏州并称“人间天堂”的浙江省省会城市杭州更有资格配得上这个名头，第二个让我们感到不胜诧异的缘由是为什么绍兴既然处于江南锦绣之地柔和之乡，却何以还能被冠以“有骨”这样的前置定语。

真正近距离走进绍兴，还要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刚刚踏进绍兴师专大门的我习惯于在周末独自一人行走在古城的街头巷陌。当我漫步在这些由青石砖铺成的小路上，伸手轻轻抚摸着泛着些许青苔的老墙，寻访绍籍古人的故事，希冀就在不经意间的某个交错时空的瞬间，我能有幸与勾践、谢安、王羲之、陆游、贺知章、王阳明、倪元璐、徐渭、周树人这些熠熠生辉的绍籍巨星之间来一场心灵际会。至今还清晰记得有一次偶遇当地一位须发皆白、态度和蔼的老者，他笑着对我叙说：绍兴就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历史悠久、名人辈出。如果说，水是绍兴的血脉，那么，上面这些名人大家的过往，便是绍兴的魂。看到一位普通平头百姓都会对越台鉴湖名士乡有如此深刻的认知，我清晰感知到这些人的风骨品性早就已经深入人心。

但是假如仅是因为这些曾经在绍兴历史的星空中闪闪发光的明星，就判定古城绍兴是“有骨的江南”，我个人觉得还是稍显牵强。毕竟要把两个看起来非常矛盾的元素糅合在一起似乎还需要更多支撑的理由。

江南之所以被称为江南，自然少不了唯美的风景，毕竟“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这样经典传诵的诗句早已把江南与美景直接画上了等号，江南即美景，美景即江南。绍兴，地处吴越江南胜地，断断少不了又绿两岸的春风和田田可采的莲叶。“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采用了比喻的手法已经把绍兴的自然风景进行了宏观上的高度定位，诗仙李白的“镜湖水如月，耶溪女如月”和陆放翁的“稽山何巍巍，浙江水汤汤”则从微观角度对绍兴的山水风光进行了一次近距离特写，所以无论是远观还是近看，绍兴的自然风光都经得起最挑剔眼光的考验。

也许与绍兴近在咫尺的省城杭州风头太健，其拳头产品西湖美景更是天下扬名，相形之下绍兴的自然山水在它面前就显得黯然失色，然而普通人不知道的是正如明朝袁宏道在名诗《山阴道上》所写“钱塘艳若花，山阴芊如草。六朝以上人，不闻西湖好。”实际上在历史的长河中，绍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以风景优美拨动更多文人墨客的心弦，让他们沉醉于其中而流连忘返。

即使在无声的风景这一方面，绍兴也极像一株野草，不会刻意强与杭城这朵娇花争奇斗艳，但它还是能以它旺盛但不张扬的生命力，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温良恭谨让的绍兴文人。绍兴市全境处于浙西山地丘陵、浙东丘陵山地和浙北平原三大地貌单元的交接地带，地势南高北低，形成群山环绕、盆地内含、平原集中的地貌特征，地形骨架呈“山”字形。虽然绍兴是一座河网如织、水光相辉的水乡城市，城因水而秀美，水因城而灵动，城中盈水，水随城绕，但这些清澈的河水，特别之处在于历经千年依然飘着淡淡的美酒香气。传说当越王勾践的伐吴大军启程之日，越国父老乡亲送上一坛黄酒为越王饯行，预祝越王旗开得胜，顺利凯旋。勾践接了酒后，心想：要打败吴国雪耻复国，必须和兵士同甘共苦。于是为了激励兵士，他举行了誓师大会，并将美酒倒进越国城墙前面的河里，然后，他就命令兵士迎流而饮，以鼓舞士气。结果自然是如他所愿“三千越甲可吞吴”，他也因此跻身“春秋五霸”。因为这个历史上耳熟能详的典故，后世把绍兴与江南的其他地方作出了别样的标识：“都说江南风物好，无非桥都与水乡。独有绍兴黄藤酒，点滴滋味千年长。”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柔而有骨的绍兴自然山水滋润下，越城儿女们都能够做到温和而不失阳刚，文雅而又备侠兴。

初读“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读者总会以为陆游只是一位绍兴的风流潇洒、不食人间烟火的文人才子，但就是他，一生致力于抗金斗争，一直希望能收复中原。虽然频遇挫折，却仍然未改初衷。即使到了晚年，他依然对抗战事业具有必胜的信心。在《示儿》诗短短的篇幅中，他披肝沥胆地嘱咐着儿子，“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明代青藤道士徐渭为人性情放纵，少年屡试不第，中年更因为受到打击而一度精神失常，误杀妻子而被捕入狱。这样的人生配置搁在任何人身上都堪称悲催，但非常具有绍兴人风骨的他并不因此消沉颓废，相反出狱后专心从事文学艺术创作活动。他的画作气势纵横奔放，赏心悦目，不拘于物象，能抓住所画内容神气，用秃笔铺张，势如疾风骤雨，纵横睥睨。此外由于他的率真个性，他的大写水墨笔简意浓，酣畅淋漓，形象生动，开启了明清以来水墨写意画的新途径。他的诗文风格清奇，不落窠臼，有“明代第一诗人”之称。他还是一位有名的剧作家，他的杂剧《四声猿》曾得到汤显祖等人的好评，并有戏剧论著《南词叙录》。从徐渭的身上我们可以窥见一代又一代绍兴人的鲜明个性特征。

“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乡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绍兴享受过荣华风光无边美景，虽然如今暂别了昔日的荣光，但毕竟深厚的文化底蕴不会轻易消失，博大的先贤精神仍在深刻影响，绍兴533万人民必将继续柔中有刚，谱写新时代宏伟篇章，把“无骨的江南”这一金名片打响打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