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

真实

邵伟军

下午两点钟光景，距离我们电视大楼三百米处的步行街上一间小超市突然出现火情。在第一时间，我带着摄像师急速地赶到事发地点。只见滚滚浓烟奔腾翻舞，裹挟着像蛇信子一般的烈焰笼罩住了小超市的门面。消防车还未赶到，现场气氛凝重，众多的围观者就像一群伸着脖子的鸭子，神色紧张地望着火情，议论纷纷，但都束手无策。一向与我配合默契的摄像师急速地架好电视摄像机，娴熟地抓拍新闻片中需要的各种镜头。

“我的妈妈还在店里没有出来呢！”这时，人丛中一位披散着长头发的中年妇女突然拍着双腿，凄厉、无助地大声哭喊起来。一旁的知情者说这个人就是小超市的店主。

火势猛烈，现在冲进去救人难度显然很大。在众人都感觉到不会有人敢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去救人时，突然，一位染着金黄头发的小伙子冲出人群，还未待旁人反应过来，只见他迎着浓烟和灼人的烈焰，闪电般冲进小超市的大门。现场的人都惊呆了，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片刻工夫，还未待人们反应过来，这位小伙子背着一个老妇又以百米冲刺般的速度冲出火场。身手如此敏捷，现场叫好声、掌声响成一片。

许多人拥上前去，帮助扑灭救人者和被救者身上的火苗子，并把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老妇人安置在空地上进行救治。此刻，救人者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已经不见踪影，头颅就像在火中烤过的烩番薯，光乎乎，黑漆模糊，已分不清五官的位置，只有脸上几处红艳艳的燎泡比较显眼；上身的衣服烧得支离破碎，裸露出的光膀子鼓鼓的，肌肉发达。

好惊险的一幕！好一个舍生忘死的救火英雄！此刻我内心无比激动。都说好新闻是可遇不可求的，看来这次天上掉下的馅饼正巧砸中了我的头上了。凭我多年搞新闻的直觉，如此惊险动人的救人画面抓拍到了，再对主人公进行一番现场采访，那么，这条新闻必定会轰动一时。我似乎听到了同事以及社会各界对我的赞扬声，也仿佛看到了金光闪闪的大奖奖杯在眼前晃动。

思绪马上被拉回到了现实中，因为采访成为当务之急。我扯开嗓子大声地喊叫摄像师，让他马上过来。

站在我面前的摄像师满脸沮丧，垂着头，就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子：“编导，对不起！刚才拍救人场面那一段，磁带正巧卡住了，画面没有被拍下！现在机器正常了，你说这该怎么办呢？”没有比这话更令我失望的了！这就好比在烧开的一锅滚水中，猛然倒入了一桶冷水。救人的画面这么好少呢？它就像这条新闻的灵魂，没有这些画面，这条新闻中救火英雄的形象还能立得住？！但机器出了故障，埋怨摄像师也没有用。情急之下，我迅速地想到了补救的法子。

我示意摄像师跟着我，随后打开握在手中的无线话筒开关，急速地挤进人群，一把拉住正准备要离开的救人小伙子，对他说：“小伙子，你等等，我是市电视台的新闻编导，有几个镜头想让你补拍一下。”我指了指正在跟随拍摄着的摄像师解说道，“对不起！刚才你进去救人时，摄像机不巧出了一点故障，把你冲进火海救人的画面漏拍了。”

小伙子使劲摇摇头，说道：“人救出来了，我的目的达到了。我救人不是为名为利，更不想上电视出风头。你看消防车到了，火势很快就会得到控制，我也得赶紧回家好好洗洗呢。”

我急忙央求：“你救人的事迹非常感人！为了弘扬救死扶伤的崇高精神，从而教育更多的人，还是请你配合一下吧！补拍的镜头其实也挺简单，就是你再背起那位老人在现场走几步。就走几步，好不好？”

“对不起！都过去了的事，我可不想再假装来一次。”小伙子的话很决绝，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只好退而求其次：“那这样好了。镜头不再补拍，我就简单采访你几句，好吗？想听听你作为救火英雄刚才救人的一刹那的所思所想，这也是广大观众最想知道的。”

“当时情急之下只想到把人救出来，哪有什么其他想法？若真的想多了，谁还敢冲进去救啊！现在想起来自己还后怕呢。我不是英雄也不想当什么英雄！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做了一个普通人该做的事。”小伙子再次严词拒绝。

“对你采访是节目的需要，也会使你救死扶伤的形象更加完美。希望你还是对着摄像机讲几句吧！当时没有想法没关系，现在想到的补充几句也可以的。”为了新闻的轰动效应，我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

“没有想法要编造出想法，这不是骗人吗？！拜托你不要再劝说了。我真的无话可讲，更不想上电视出风头。”

在电视新闻采访中，为了使节目更出彩，采用摆拍、补拍、诱导式的采访等手段那也是业界公开的秘密。可我今天一再被采访对象拒绝，内心沮丧极了！这种事情也是我记者生涯中第一次碰到。

“尊重你不接受采访的要求。但我要知道你的真姓大名。你叫什么啊？”我忽然想到还不知道这位小伙子的姓名呢，就急忙对着已经转身离去的小伙子的背影大声吼道。

衣衫被烧得破烂不堪的小伙子头也不回地举起他的右手摆动几下，然后加快了脚步，那矫健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这条新闻台里晚上要用的，但我该拍的没有拍到，该采访的没有采访到，就连救火英雄的姓名也不知道。眼下根本不是考虑能不能获奖的事了，我忧虑的是如何把它编出来在当晚顺利交差。

坐在编辑机房里，面对这些残缺的素材，我不知何处下手。真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只能反复观看磁带中拍摄的电视画面。缺失小伙子救人的场面，缺失对救火英雄的现场采访，但所幸我和这个小伙子的所有对话的画面都被摄影师完整地记录下来了。这些对话乍听不怎么样，仔细聆听几遍，才慢慢领悟出小伙子的话实实在在接地气，符合普通人的心理特征。我不由地想到这样一句话：“没有从天而降的英雄，只有挺身而出的凡人。”从凡人的角度看，这些对话还真合乎情理。

看来只能用这些画面作为这支新闻片的主体了。至于这种对话能否撑起这位无名救火英雄的人物形象？这种形式的片子观众是否会认可？我心里没有一点底。毕竟这完全颠覆了以往拍这类新闻的传统手法。死马当活马医吧。我简短地写了几句画外音，随后把对话的实况内容全部串联起来，编成一条电视新闻，题目取名《无名的救火英雄》。

想不到这条新闻一炮打响。片子在本台新闻中播出后，好评如潮。第二天，片子上送省电视台，当晚在省新闻联播中播出，也是反响热烈。对这位无名救火英雄的评价，竟然一度成为微信平台和头条上的热门话题。不久，依据新闻片提供的线索，市政府部门迅速地找到了这位无名救火英雄，并把他树立为新时代市民学习的好榜样。

年终，《无名的救火英雄》获得全省电视好新闻特等奖。从评委透露出来的获奖的原因就两个字：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