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成

吴成这个人，一说起来就让人想笑。有时和朋友闲聊，他的几件趣事甚至他这个人，就可以充当一天的笑料。久而久之，身边的人都乐意拿他当个话题，这个一句，那个一句，说到高兴处，难免添油加醋，大家哈哈一乐，并不较真。

虽然吴成在大家眼里就像一幅漫画，但他自己却是个极认真、极投入、极一本正经的人。他的认真、投入、一本正经，首先就表现在对待女人的态度上。虽然他自己长得其貌不扬，可对别人的长相（尤其是女人的），却很在意。他注视每一个路过他面前的美女，品头论足，头头是道。不过，按他自己的说法，这并不是好色，而是审美。他说别人看人，是看容貌，看身材，看言谈举止，他则不同，他留意的是人的神态和底蕴。平常日子里的一个眼神，一个语调，其背后就隐藏着一个人的全息。人问：什么是全息？他答：全息就是一个人的灵气。再问：什么是灵气？答：灵气就是酵母。人生如酒！改天再问他，他又是另一套说词。因为每回说得不一样，问的人就像玩骰子上了瘾，总想问。听他胡言乱语一通，玩笑够了，就打趣他：别看你说得挺高尚，可眼神却挺下流。他一听别人说下流，就红了脸，说去去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胡说八道些什么！别人又问：你这正人君子，怎么只看女的，不看男的？他又笑答：没听说吗？女人是水做的呀！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乐水！逗他的人看他那样，笑着骂一句“假正经”或“老色鬼”，就走开了。

骂他“老色鬼”，其实他还不到五十岁。只是体形瘦小，又不修边幅，邋里邋遢，还总是弯着腰，样子看上去活像个猥琐的小老头。遇上个能聊得来的人，他就半是抱怨半是解释：像我这样的正人君子，全是让这外表给害了，活脱脱一只披着狼皮的羊，内心温柔得像羔羊，别人却总把我当成狼，还是只不正经的狼！何以见得呢？他不能自证清白。不过，了解他的人说起他的善良，比起羔羊来也毫不逊色。比如，夏天蚊子多的时候，别人都追着打杀，恨不得蚊子都灭绝。他却从容不迫，任由蚊子吸自己的血！别人不解，问他你这是养蚊子吗？他哀叹一声，说：我倒并不是想养活它，可想想，这些蚊子一年四季只有夏天出来活动，一定也是饿坏了，它不过是想填饱肚子，却得冒着生命危险，真是可怜！我又怎么忍心迫害它，都不容易！他就是这么一个善良的人。

他虽善良，可大半辈子却一事无成，四十多岁了还没成家，也没个稳定的职业，整天在市场上窜来窜去，今天给张家帮忙，明天又去了李家。他手笨，身又懒，整天手里拿本破书，干起活来三心二意，一有空就聚堆跟人闲聊。他不计较报酬多少，愿意给的就给点，不愿意给的就赏他一碗饭吃。久而久之，众人看他并不坏，某些方面倒还有趣，也并不反感他。而他，成天乐呵呵的样子，好像一点烦恼都没有，人都当他是没心没肺的。直到一个意外发生。

这天早晨，天寒地冻，地上落了厚厚一层雪，他像一个垃圾袋，半隐半现在雪地里。众人都很惊讶：他怎么死了？身上还散发着浓浓的酒味！往常从来没听说他醉过酒，偶尔饭桌上有人拿出酒让喝，他也喝得很节制，甚至还带着几分腼腆，怎么突然……

几天了，大家一有空就聚在一起谈论，就像谈论一个刚刚过世的亲人。大家都在回忆，回忆有关他的种种：从他小时候的礼貌懂事，到他父母的离异，再到他爷爷奶奶的过世；从他小时候爱跟女孩子玩，到追求女孩不得而害的相思苦，再到性格孤僻深居简出……街坊邻居们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变化。年老的人记得他小的时候，年轻的人熟悉他的近况，年轻的人听年老的人讲他的过去，年老的人听年轻的人讲他这些年常挂在嘴上的言论。就像他们手里各自拿了一个碎片，终于拼凑到了一起，拼凑出一个矛盾而完整的吴成。

吴成怎么突然喝那么多的酒？难道是想不开了？谁也说不准。有人回想起，吴成前几天曾说过：父母给他起名叫“成”，大概希望他事事能成，可他们忘了他生下来就注定得姓“吴”。吴成，不就是“无成”嘛！他这一辈子确实无成，因为他在路上，一直在路上，等到他走完了一生的路，他吴成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