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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仲

鲁迅文学院学员

散文
2022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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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主的章法

壬寅仲秋,久旱无雨。二舅来访,以何相待?唯有渔乐。

我已习惯在自然水域随性而渔,不收费,得之欢喜,不得亦乐。县域内各处河流,每年禁渔三个月,解禁后处处皆可垂钓,市民村夫争先恐后,一为休闲解闷养心,二来远离牌桌酒馆,实在热闹得很。

但二舅恰恰“好赌”。当然,此赌非彼赌,而是到人工管理的山塘水库或专业养殖场去,与塘主或者老板赌。怎么赌法?一是称重,看你钓的鱼获多少,分类论斤给钱,有二十元一斤的,有十五元一斤的,有十元一斤的,也有不要钱的——那些小杂鱼,塘主巴不得你多拿点,免得浪费他的饲料,同时也很不屑:谁让你恁差火,钓不到大鱼?拿去炒辣椒吧,也好向老婆交差。其二,就是按天收费,半天多少钱、一天多少钱、夜钓多少钱,也有按小时计费的。我们这里,通常是二百元一天,水质天然,鱼质接近野生;那种一百一天或五十元一天的鱼塘,一般属于“黑坑”,水体浑浊或有异味,或者纯粹是用饲料喂养的鱼,或者鱼的密度过小,钓技再高也徒然。

去哪玩?作为外甥,当然要充分尊重舅舅的意见。我给他列了一个清单:黄柏,落雨冲,陇冲,三角塘,石岩,菁芜洲的塘冲水库,陇城镇的跃进水库……

听完我的详细介绍,二舅说:“我们去三角塘试试吧,朋友说那里的鱼口蛮好,半天不到就得几条五、六斤以上的,塘主不敢让他继续钓了……”

次日大早,天刚放亮,二舅哗啦啦的洗漱声把我从梦中叫醒。夫人端来两碗面条,我扒拉几口就吃不下了——昨晚参加同学聚会,还在翻江倒海呢。

三角塘离城不远,大约十五公里,二十分钟车程。这里原本是个水电站,因水库形似三角形而名。木脚河由东流至临口时,迎面撞上一堵丹峰绝壁,便来了一个直角左拐,向北流去,再右拐又右拐,回到山的那边,这一圈下来,竟造成数十米高的自然落差。人们借势拦水,凿穿山体,蓄能发电。现在,这片区域已经列入玉带河湿地公园的范围,出于管理保护需要,已停止发电多年。

一条村级公路,从杏花村的省道分叉,连接城坪的丹山、碧水、侗寨,在途经三角塘电站时,将水库的一个小角落切割开来,成了老石一家长期经营、一本万利的致富产业,老石自此成为塘中之塘的知名塘主。

已有两个年轻人先到了,塘主老石撑着小木船,刚刚把他们送到里面的钓位,回到码头泊船。

二舅没等我反应过来,就直接把二百元现金塞进老石手中。老石接了,也不理会我要出钱的客气话。“看得出来,他比你有实力。收他的钱绝对没问题。”老石直言不讳,令我尴尬不已。是啊,二舅拿了好几年的处级工资,退休金比我的工资还高一大截。我十多年的正科一把手,现在还拿不到一级主任科员,惭愧得很。

小船中间分做三格,无篷。老石紧紧拉住铁链,我和二舅将钓具挪进中间那格,蹲生在隔板上。老石上船,用竹竿一撑,船离岸漂移,他又换成木浆,摇浆前行。

水蛮深?”二舅问。

深得很,外头七、八米,里头四、五米。”老石站在船尾,长长的倒影随波扭动。

这倒让我犯愁:我带的鱼竿,最长那根才五米四。

钓位离码头,约百米远,中间停着一个木排,搭了凉棚,用绳子系在两岸的树上。我们的小船从绳子底下穿越而过时,我傻傻地问:“干嘛在塘中间放个木排,钓鱼还是喂鱼?”

用来区分里头和外头。外头不准钓。”老石漫不经心地回答。

为什么不准钓?”

外头靠近马路边,车来人往,如果有人钓得大鱼,开车的会分神,走路的来围观,多么不安全啊!所以不让钓。”

我若有所思,又不置可否。看不出来,这老头儿的安全意识这么强。

到了里头岸边,二舅选择左边有块巨石伸入水中的钓位,我选择右边缓坡的钓位,相距不过几十米。身后是两米高的陡直坡坎,有个草棚临崖而建,应该是塘主老石的独享之处。

老石见我们安顿妥当,径直撑船而回,骑着他的电驴小三轮消失在弯弯曲曲的沿湖公路上。

蓝天白云,秋风飒爽,正是垂钓好时节。我和二舅开竿、调漂、打窝、拌料、挂玉米、捏饵团,你扬我抛,信心十足——无奈理想很饱满,现实很骨感——鱼儿不时跃出水面激起浪花,似乎在嘲笑我们,而我们的竿线和鱼漂却纹丝不动。宿醉的困意袭来,我干脆不管不顾,靠在坡坎上呼呼大睡。

总算缓过劲来。内急也来了。摸摸衣裤口袋,没带纸,在车上呢。可是没船,船停在对岸的码头,轻轻地晃啊晃。还好憋得住,我决定徒步绕道去车上拿纸。多年前曾经与朋友来过一次,知道岸线上有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与码头、大路相连。前段比较平坦亮堂,越往前走,杂草和荆棘越多,直到完全被灌木丛覆盖,没了路。这段路,才三分之一不到。我别无选择,凭着农家娃的一股拼劲,不顾“七蜂八蛇”之险,捡起一根棍子,一边拍打前方的地面,一边埋头跪地往前钻、向前爬。接近塘中木排系绳的斜坡时,两棵可做吊脚楼柱子的杉木被放倒在地,拦住了去路。实在难以翻越,我只好往高处爬,从树蔸处迂回。

历尽艰辛万苦,终于到达车边。补水,取纸,择一隐蔽且平处,彻底放松,回报大地,幸哉快哉。

还是感觉萎靡不振,便把车中座椅放倒,躺下继续睡。

恍惚间,有人影飘过,眯眼一看,是夫人骑着摩托车,载着邻居小梅,朝电站缓缓而去。我知道,她们是到厂房下面的河里捞虾米、捡螺蛳,把舅妈留在家里用草药热敷她的痛脚。自从女儿到外地读书后,夫人也经常陪我四处垂钓,这么好的周末天气,她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塘主老石来过一次,接那两个年轻人撤出来。他们无功而返。老石站在我车门边嘟囔了一句:“噎,你是怎么出来的?”见我没吭声,便骑上他的三轮小电驴离去。

我精神好多了,便爬起来,抄起竹竿探路,沿原路返回钓位。确实没得路,差点一脚踩空跌下悬崖。

依旧乏善可陈,二舅独坐幽篁,淡看蓝天白云,静听鸟歌鱼跃。我迅速进入无我状态,聚焦那根直立水中的漂。

渔获比较勉强。我没把握好提竿时机脱钩一条,溜鱼失误跑走一条,成功网抄上岸入护一条。这条鲤鱼,足有三斤重。另得几条板鲫和白钩。二舅没有我这么幸运,几乎接收不到任何鱼讯,开始坐立不安起来。我建议他调整一下方向,往左边或者右边侧面抛竿。不一会儿,他就中鱼了,一条两斤的鲤鱼。

不知何时,塘主老石悄然现身,站在码头上朝我们打望。二舅知道他的用意,站起来高声对他喊:“实在钓不到鱼啊,让我们再玩一会儿,到太阳落坡,行么?”

老石沉默了一会,回道:“再给你们一个小时吧,最多再加半个小时,方便你们收拾渔具!”

我和二舅聚精会神,倍加珍惜这段“加时赛”。一船而言,塘主不太计较合理的超时,钓友也会遵守双方的约定。但也有一些抠门的塘主,在水边装着摄像头和喇叭,时间一到就开始喊话,催你赶快收竿走人。

老石比较友善,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摇船进来,蹲在我们后方坡坎上的茅棚里,用海竿往塘里甩,居然被他钓起一条大草鱼!真的应验了那句话:你的鱼塘你做主啊!

此时此刻,一辆宝马越野车戛然停在码头旁,一位老板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下车来朝这边喊:“老板,我在外面的大水库里钓了半天,一条鱼都没得。可以在你塘里钓两个小时吗?”

老石大声回答:“不行,必须两个人以上才可以!”

中年男子又问:“我多出点钱,行么?”

老石大声回答:“不是钱的问题!一个人不安全!”

中年男子又问:“那我喊两个伴来,钓到晚上十点,行么?”

老石回答:“夜钓更不行,除非你加钱请我值夜班,让我守着你们钓!”

中年男子想了想,说;“好的,我加一百块!”他掏出手机拨打一通电话,开车走了。十来分钟后,真的带了两个人来。

最后一个半小时的鏖战,我和二舅一无所获,赶紧鸣锣收兵,好让老石送我们出去,接那三个人进来。今晚就用那一大一小两个鲤鱼招待二舅和二舅妈了。

在船上,我们与老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老石今年高寿啊?”二舅问。

八十有一了。”老石一边摇浆,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

看不出,真的看不出,还以为你才六十几岁呢。”我和二舅几乎异口同声。那面带阳光的微笑,那矫健的身姿,哪里像个八旬老翁?

老石闻言,哈哈大笑,那笑声,在青山绿水间荡漾。

这船为什么要上锁?我们可以自己划啊,既不用你守,也不麻烦你跑来跑去。”我的傻劲又上来了。

不是不相信你们撑船的技术,是确实不安全。这片水域,哪里深哪里浅、哪里平哪里陡,我清清楚楚。让钓鱼的人自己划船,万一出了状况,谁负责?生活中的案例太多了。有个露天的河滨乐园,家长带着小孩去游泳,大人在搞烧烤,小孩什么时候溺水了都没晓得。游泳是免费的,老板出于人道主义给了他们四万块钱。钱丟了可以再找,命丟了呢?”

说完这番话,我们也到岸了。

在车上,我和二舅感慨万分:大路边不准钓,单独一人不准钓,夜晚塘主不守在边上不准钓,小木船不允许客人自己划。这个年逾八旬的塘主老石,不简单!

明天还搞么?”我侧脸问二舅。

再去玩半天!”二舅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轻踩油门,车子拐上大路,朝县城加速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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