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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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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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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灼灼开

三姑婆是我父亲的远房姑姑,是我爷爷的远房妹妹,在家排行老三。父亲称她为三姑姑,方言叫三爹,我称她为三姑婆,或是三姑奶奶。三姑婆家境甚好,据说她的爷爷和父亲都是地主出身。尽管后来地主被打倒,没收了她家的一些财产,但乡亲们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的家境比起一般的穷苦人家,还是要好很多倍。

三姑婆从小读过私塾,教书的余老先生教她读过《诗经》,她对“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诗句甚是喜欢。尽管余老先生摇头晃脑地教三姑婆他们读私塾,甚是了无生趣,但她还是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在灼灼其华、有蕡其实、其叶蓁蓁的时节,能之子于归,能宜其室家,能宜其家室,能宜其家人。

她甚至还做了一个甜蜜的美梦。梦见自己在桃花盛开的时节,在桃子挂满枝头的时候,在桃叶繁密茂盛的日子,她心仪的白马王子会骑着高头大马,抬着八台大轿迎娶她来了,掀起了她头顶鲜红的盖头。她一脸羞涩,脸红扑扑的,晕淡雅雅的,像两个红澄澄的桃子。嫁到夫家后,夫家和顺美满而幸福。

三姑婆年轻时长得花容月貌,如灼灼其华的一朵桃花,是村里响当当名副其实的一枝花。三姑婆虽算不上大家闺秀,但论小家碧玉却绰绰有余。三姑婆的容貌让村子里的年轻后生都垂涎三尺,觊觎良久,巧嘴媒婆都踏破了门槛,但他们都不入三姑婆的法眼。

在三姑婆眼里,这些年轻后生都是歪瓜裂枣,都是草包棒槌,如她家门前那些歪脖子老松树和身板子歪斜的板栗树。媒婆嗔怪地说,挑金的选银的,最后挑一个傻啦吧唧的。意在说三姑婆最终也选不了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但三姑婆说她就不信这个邪。

三姑婆老家院子里有一株桃树,是三姑婆的爷爷年轻时候栽下的。春天桃花盛开时,这株桃树就如一顶巨大的桃花伞。人站在桃树下,微风摇曳着桃树,瞬间就会下一场桃花雨。三姑婆沐浴在桃花雨里,即刻就会被姹紫嫣红的落英裏成一个桃花人。村里的其她姐妹都说她是桃花丽人。

三姑婆喜欢在桃树下梳洗打扮,镜子里的自己,她觉得无人能及,无人能比,心里的冷艳和高傲自不必说,大伙儿都说她是桃花庵里的冷美人。虽然村里有几个自称为谦谦君子的小伙子,在桃树旁路过经过时,调皮地朝三姑婆努努嘴,吹吹口哨,还挤眉弄眼地,都被三姑婆一顿臭骂,骂他们眼瞎不识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弄得他们自讨没趣,灰溜溜地一走了之。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三姑婆就如元稹《桃花》里那个楚楚动人的梳妆姑娘。那一日,又是桃花灼灼盛开的日子。桃花艳丽得如天边飘来的一堆云霞,桃花的艳丽和三姑婆的美丽糅杂在一起,交织在一起,叠加在一起,真的是丽丽在目,让人心绪泛滥。

“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此时,杜甫的《江畔独步寻花》从一个浑厚圆润的男子口中吟出。那男子挑着货担,货担在男子肩上一闪一闪的,一摇一摇的,一摆一摆的,有飘逸轻盈的感觉。他虽肩压重担,但仍凌波飞步,快如飓风。男子高挑挺拔,浓眉大眼,身材魁梧,面容皎洁。三姑婆只瞄了一眼,一双清澈的眸子便定格在那里,如痴如醉,如幻如梦。

那声音似晨钟洪亮,如暮鼓低沉,从山谷飘荡而来,就这带有强烈震撼和磁性的声音,让年轻的货郎成为了我爷爷的三妹夫,成为了我父亲的三姑父,成为了我的三姑公。三姑公迎娶三姑婆那天,艳阳高照,桃花开得正艳,成千上万的蜜蜂赶着桃花盛事,在花市里赶集来了。

三姑公骑着高头大马,八抬大轿,彩旗飘飘,唢呐锣鼓,其声势浩大,让三姑婆活脱脱风光了一回。三姑婆的爹娘给她的陪嫁嫁妆也特别丰厚,她娘知道三姑婆喜欢桃花,打发的十六床花被都是清一色的桃花被、桃花枕、桃花床单。

洞房花烛夜,三姑公掀开三姑婆的红盖头,看着清一色的桃花被,对三姑婆说,我要多子多福,你要给我生一窝胖嘟嘟的小娃娃。三姑婆嚼着红彤彤的落花生,声音嘎嘣脆响,摸着柔软的桃花被,笑嘻嘻地说,我一定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但事隔多年,三姑婆的肚皮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怎么也鼓不起来,何来早生贵子,多子多福呢。三姑婆骂自己肚子不争气,三姑公怨自己没子嗣没福气,他倒也没怪罪三姑婆。又过了几年,三姑公的货郞担越挑越远,不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多,回家的间隔期也越来越久。终于在三姑婆三十多岁时,三姑公就再也没有回来。

又是阳春三月,桃花开满了春天,开满了山山岭岭,开满了羊肠小道。三姑婆踏着桃花落英,一路嗔嗔怨怨,一路风风火火赶到我家,欲说纳我过继给她。我那时候还小,什么也不懂,三姑婆欲哭无泪地说,我可是他三媒六娉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啊!说完,三姑婆一阵捶胸顿足。

母亲将我叫到三姑婆身边,征询我的意见,是否愿意跟着三姑婆去生活,我哪里舍得离开母亲,便一口回绝一溜烟跑开了。三姑婆走时,是抹着泪走的,如一朵滂沱大雨打烂的桃花。后来,过继我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时的三姑公越走越远,心越走越野,居然走到了四川成都,与一个富家小姐结了婚。三姑公在大街上挑担卖货时,突遇那富家小姐生病晕厥倒地,三姑公不分青红皂白就丢掉担子,背着她就去了医院。三姑公的货担子,也让人抢劫一空,还亏了不少钱。

三姑公成天在医院伺候着那富家小姐,富家小姐病好后,直接以身相许报恩嫁给了三姑公。因三姑公姓王,大伙儿都改口称那富家小姐为王太太。王太太的肚子可争气着呢,一连就给三姑公生下了一男一女,三姑公搂着儿子女儿,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美滋滋的。

三姑公再也没有回老家去,就连他的父母去逝,他也未曾回家奔丧,都是三姑婆在家全权打理操持后事。老家的乡亲们都骂三姑公是喜新厌旧的陈世美,该请包青天把他刀铡了。三姑婆逢人就哭着说,这个死没良心的,我可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家的啊!

三姑公也心里过不去,懊恼愧疚得很,他托人回老家给三姑婆传话,甚至写信给三姑婆,他让三姑婆和他离婚,赶快找个好人家嫁了吧。三姑婆面对来人和家信,什么也不想说,始终唠叨着那句话,那个死没良心的,我可是他三媒六婆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怎么可以和他离婚?

老家的人去成都打听三姑公,三姑公倒是亲热热情,但王太太不是甩脸子,就是摔盆子,故意把家里的家具绊得叮当响,一副不待见老家来人的样子。其实,她是生怕三姑公跟着老家来人回家再也不回去。三姑公看在一对儿女的情分上,也只好忍气吞声着,不好有半点发作。

老家人回来对三姑婆说起三姑公的事,三姑婆长长一声叹息,她知道三姑公在成都过得并不好。三姑婆就这么等着,就这么熬着,一晃三姑婆就七十多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三姑婆也是半截子入土的人了,她可是无儿无女啊,得多孤单啊!

后来,三姑公也多次托人打听着老家的消息,他猜想三姑婆也肯定老了头发花白了吧?她身体咋样?还喜欢那桃花吗?老家的桃花是不是还如从前那样,开得那么灼灼其华?她还喜欢在那桃花树下梳洗打扮吗?

三姑公问来人什么问题,来人都说是的,是的。三姑公自言自语,她一点没有变啊,老家一点没有变啊。三姑公还对来人唠叨,他死了之后一定要儿女将骨灰捎回老家去,撒在那一坡故土上。那些人回老家将这些话讲给三姑婆听,三姑婆顿时嚎啕大哭。那些人吓坏了,忙问三姑婆怎么回事,三姑婆说,没事没事,我高兴着呢。

三姑婆心里明白,三姑公心里至今还有她,至今还想着她。三姑公九十岁那年,突发急病,一病便卧床不起。在弥留之际,他再三恳求妻子和叮嘱儿女,他死后一定要将骨灰捎回老家去。王太太也老了,也看明白了世间百态,她便答应了老伴儿的请求。她噙着泪说,想回去就回去吧,我知道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见老伴满口答应,三姑公带着笑意离开了人世。三姑公的骨灰送回老家时,三姑婆早早地就等侯在了她和三姑公第一次相见的桃树下,望眼欲穿地等着三姑公回来。

三姑婆将白花花的头发梳理得溜光,额前还留着深深的刘海,头顶还打了一个漂亮的髻,髻上还别了一把桃花夹。见三姑公的骨灰回来,三姑婆颤颤巍巍地奔赴而去,双手接过三姑公的骨灰盒,在脸上亲了又亲,顿时泪涌长流。此刻,她很高兴,她把自己笑成了一朵永不凋零的桃花。

她喃喃自语,我可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回家的啊,你却弃我抛下我这么多年不回来,你今天终于回来了啊!在场的人忍不住都伤心落泪。

两天后,八十八岁的三姑婆也去逝了。三姑婆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整整洁洁,漂漂亮亮的,并用崭新的桃花被盖着,旁边放着三姑公的骨灰盒。三姑婆一脸笑意和幸福,端庄而安详,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我想,此时院子里的桃花应该是盛开着的,一如七十多年前,那般灼灼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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