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葡萄树

今天星期，天气也好，我决定把院中的葡萄树修剪了。

这棵葡萄树是89年搬家时栽的，三十多年了，当时手指样的小树苗，现在大人胳膊般粗细，主干弯曲盘旋，承载着横七竖八枝条，是老葡萄树了。老树新枝，剪了又长，依然旺盛，每年竹竿架上满是一嘟噜一串的葡萄。

我多是年前修剪，把那些干枯和生命力不强的枝条剔除掉，看着乱七八糟的一架舒朗了起来。别看剪得就剩不多几根，一场潇潇春雨过后，似乎昨天还没动静的枝条上突然鼓出点点芽苞，接着嫩新枝条抽出，叶片展开，不久又是满满一架。等细小的花碎了一地，果实天天见长，如小泡泡糖大小时，我就站在梯子上套袋了。风雨一夏天，近了中秋，取袋，是一大串紫红葡萄。可我却不急着摘下，既是不舍，也是让它再多积累些糖分。那时月亮很好，皎洁的光洒下，与妻搬个小凳坐在葡萄树下，望着天上的月和树上朦胧的葡萄，说着想着，有时什么都不说都不想，就静静地坐上一会，心也让风情浸透了。摘葡萄时，必是我俩，妻在下面，篮子举到头顶，看着站高处的我，不停地说：“千万注意，千万当心，千万别......”我笑着说：“千万别摔了葡萄啊！”她依然认真：“那当然，不不，都不摔，都重要！”我小心托着剪下的葡萄，蹲下来，看准了，轻轻放进她头顶上的篮子里。

我家葡萄确实好吃，老品种巨峰。84年我去青岛时吃了一次，忘不掉，回来众里寻他，终于得手，虽果个比青岛的小，但味道比那里的还好。我从不施化肥，但有洗肉的水或剩下的豆汁都倒在树下，后来上香油渣，加上我的修剪、套袋，竹架上光照又好，你想能不好吃吗？好吃的东西我从不独食，那样没意思，至少是对美不尊重。因此每年摘葡萄，都要挑些好的给人分享，去外地孩子那里带上几嘟噜。那年我和妻子去新疆，赶上葡萄采摘时回不来，就打电话让隔墙邻居老李全部摘了，提醒他摘时别摔了，要蹲下，轻轻放。邻居摘了，送这家一串，那家一嘟噜，都问在哪买的，这么好吃！邻居偏不说，看大家急了，才笑着说：买咋能买到这样好吃的葡萄，是老吴家的！我在新疆听了，一个没吃，却也甜到了心里。

三十年，可是不短的时间。三十年夫妻应该关系不错，孩子到了三十就独立生活了，房子如能三十年不拆那是很不容易的，就人的时运说三十年还不知是河东河西呢，一棵葡萄树能在小院里旺长三十多年让我们多么高兴啊！我和妻子不喜欢养什么动物，也可能因养了较多的孩子，失去了养其他任何活物的兴趣和能力，别说对宠物们不能少的耐性和矫情了。二十年前，从复新河边锻炼回来，路遇一非常可爱的小狗狗跟在后面，走了好远还是跟，我们停下送回，它又跟上来，几次三番，没办法，我们只好抱回家，就当又多一个孩子吧。孩子们都很喜欢，你摸我逗，忘了学习，更要命的是三天咬了三个孩，接连去了三次防疫站。这还了的，是金狗都不能养！我们又抱着它放在了初遇的地方，自此就再没养过任何能叫能吃的了。与葡萄树同期栽的东墙边无花果树长得太快，遮住院中本来不多的阳光，无花果成熟时几天就烂掉，弄得院子很脏，在改造洗漱间时没有任何犹豫就砍了。见别人家庭院花草葳蕤，我也曾几次买花，可每次买来不久就枯掉，这样葡萄树是我家小院唯一的一抹绿色了。孩子们小时在葡萄树下看书写字，跳绳玩耍，哭也要站在那里，我和妻子有空就拿小凳在那里坐会，不知不觉葡萄树成为了整个家庭组成，融入了我们生活，总是忘不掉它。二女儿结婚时，她就选在葡萄树下照相，附上《吴家小女初成长》，可见她对儿时常在葡萄树下读书写字或挨批后倚在葡萄树上哭泣的记忆多么深刻。每次我们去她那里探亲，她总是不由自主问咱们院里的葡萄树还在吗？去年在南京陪外孙女学习，她问我用“一边一边”造句怎么造，我脱口说道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看书。大女儿听了笑着说：“爸爸又想到家里的葡萄树了！”儿子也是，前段时间给我们寄了些爱吃的腊肉，几次三番要我们挂在葡萄树下，其实哪里不能挂啊，再寄个百十斤也有地方！

我家葡萄树成为一种情结，深深根植心灵土壤。它把遥远距离突然拉近，把深切思念快速释放，让牢骚、落寞和欢愉都有了归处。人上了年纪总爱回忆过往，对陪伴自己几十年的旧物有着特别感情，如小推车、旧书桌、电话座机等等，舍不得扔掉，尽管早已不用，但在去年房子改建装潢时还是下了狠心，那一刻我像犯了个大错误，内心不安了好久。现在牵动我情感的就这棵葡萄树了。昨天，社区领导根据县统一布置走访排查来到这片老旧小区，三十年所建，大家都说该拆迁改造，我怎么却先想起我家葡萄树的呢？

动手，不管那些了。我仔细审视整体树况，拿起剪子，看准那些旺盛枝条，从六七个芽的地方咔嚓一剪，当然也考虑了预留，其余的一律剔除，刚才还乱七八糟的一片疏朗起来。过一段时间，我家小院满是生机盎然的春天，接着秋日的紫红和皎皎月光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