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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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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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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咀驿烙饼

三山石嘴头,二水绕城流。

此语出自《清涧县志》。三山,指东阳山、钟楼山和笔架山;二水,指汤汤秀延河及与之交汇的东沟河。此句古语,道出了陕北清涧的自然环境,也道出了清涧人的生存状态、人文情怀。若说笔架山是一位守护家园的战士,那清涧城则是那战士守护的一位母亲。冬去春来,她容颜鲜活、清丽俊秀;历经沧桑,她丰硕厚重、粗犷慈祥。

城北,约二十公里处有一座大山,名曰九里山。此山,形如巨龙,苍莽雄浑,南北纵跨九华里许,故而得名。九里山北,山麓处出慕家河村,沿河左拐有一古镇,名曰石咀驿,即《平凡的世界》里石圪节原型。古镇北,约五公里,是作家路遥故里王家堡村,也即《平凡的世界》里双水村去处。

石咀驿,地处南北要道,素有关山雄镇、石嘴雄镇之美称,旧称石嘴岔驿、石嘴驿。单由一个汉字“嘴”,我们不难想象出她是怎样一个天造地设的去处。据推测,慕家河之河与镇东贾家沟之河流经此处,夹击将一块巨大青石冲击、侵蚀,经年累月,那巨石自然形成一壶嘴状,又因此处设有驿站而得名。

古语有云: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

若说石板是清涧的一张名片,那红枣、煎饼当皆可与之媲美,齐肩并进。提及石板、红枣和煎饼,作为一个石咀驿人,我对石咀驿烙饼情有独钟。

王家砭是石咀驿镇最大的一个村庄。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的我们,和别的村庄的孩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除过推铁环、滑冰,看电影、看戏,帮父母上山劳动以外,和父母一起去赶集似乎就成了最美好而幸福的一件事情。穿一双母亲纳制的布鞋去赶集,最大的盼头往往是拿着父母给的毛二八分,挤在集市上买点诸如炒瓜子、花生,面包和糖果吃,若能吃一回石咀驿烙饼,那简直是太幸福了。

从家里起身,步行十公里,翻越一座名唤中庄的大山,出站沟沟岔,迎面但见,那青石壶嘴戳在慕家河、贾家沟河两河交汇之处,壶嘴直指绥德无定河方向。细看又见,石咀驿派出所、粮站坐落其上,掩映于几棵苍松之间。解放班车,或敞篷卡车,嘀嘀鸣着喇叭,缓缓地开过拥挤的人群。右拐,沿石子铺就的公路没走几步,经过邮电所,便来到镇上。一座独拱石桥,东西横跨于主河慕家河之上,连接着国道与镇子。同时,也将人们的心牢牢地稳在集市上。

隔河,石桥那面,从镇政府至供销商店、收购门市、小学,一条狭长涌动的街上,那繁华热闹自不必说。一顶顶帐篷下,或油毡、石棉瓦搭建的简易房屋里,出售铁器农具的、山货野味的、针头线脑的应有尽有,什么饸饹油糕、杂碎油旋、粉汤饺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声声诱人,令人垂涎三尺。石桥这面,树影下,水壕畔,紧靠山根建有两眼小窑。左边一眼小窑烟熏火燎,说笑声从不间断,小窗和大窗之间的横木上安置一块牌匾,上书:老贺烙饼馆。那牌匾、那字,同那眼小窑一样,散发着浓重的人间烟火味儿。右边那眼小窑,相对减少了些许烟火味儿,七分像待客厅,三分像客栈。其实,这眼小窑既是待客厅又是客栈,窗前挑一幌子,上书一个“客”字,若是有食客延误了一天仅有的两趟客车,又不能搭乘顺车,吃一顿粉汤烙饼,晚上就安心留宿于此。

烙饼馆老贺,何许人?他系石咀驿人,官名贺振齐。八十年代中期,站在烙饼馆外远远望去,见他是一个老人。此人并非仙风道骨,貌相平平,个头儿也不高,但或蓝或灰的衣裤总也洗得干净、穿得整齐。慈眉善目,红脸膛,脖项间肩膀上,总也少不得一条羊肚子手巾,而且那手巾总也是闪闪亮,直晃你的眼睛。

关于老贺烙饼的源头,镇上的老人皆知晓。说,开食堂的老贺是日夜,起面时误将炼好的猪香油倒进面盆,第二天没法蒸馍,才烙了饼给食客吃。

烙饼——粉汤——

小窗敞着,烙饼味直往人鼻孔里钻。窑内窗前,铁锅里,粉汤冒腾腾滚着,见是些粉条、豆腐、洋芋条,又飄些绿菜于其上。灶火口子上,尺把圆铁鏊上,圆圆满满一张饼在烙着。三翻九转,动作娴熟,见火花均匀,闻着葱花味儿喷鼻香,一张烙饼得了。双手抖两抖,层层薄如蝉翼,柔软似绸缎,老贺转脸朝小窗外如是念唱道:粉汤——烙饼,烙饼一张一块五,粉汤管饱吃!

烙饼酥酥软软,用白瓷盘盛了端上后面高腿子方桌,长条登上,食客们用筷子一挑,又见如丝带儿一般不间断,亮闪闪,颇为诱人。

一张烙饼一块五,贵吗?

记得那时,石咀驿到城里的车票才块半、两块的样子。跟着父母奔二十里路,翻一座大山,想要吃一顿烙饼粉汤的愿望,怎可能实现呢!

每次站在老贺烙饼馆门外发呆时,母亲总是一面拉着我们的手,一面笑着乖哄道:孩子们,回家吧!回家妈一定烙饼给你们吃,让你们放开吃个够。

母亲说话算数,她并没有对我们撒谎。赶集回来,当晚她果真烙饼给我们吃。

老贺是个热心肠人,又是一个无私的人。他常常主动替过往食客向司机师傅说情,让他们搭乘顺车——开卡车的,开农用车的,要是不识得老贺,不给他情面,简直是怪事,若有食客问及烙饼的手艺,他总是嘿嘿一笑,对你详细讲解一番,直到你满意为止。为了给我们烙饼吃,为了把饼烙得绵软香酥、层层如纸张,母亲没少向老贺请教。

三十多岁的母亲,留着齐腰长双辫。大石窑里,木案上,刀碗瓢盆你方唱罢我登场,母亲笑盈盈忙碌着。见她伸一手指于碗内,试着兑好水,水温不烫手,扎扎的刚好,又把兑好的水往放了少许盐的面盆里倒,一边倒水,一边拿筷子顺一个方向搅着和面,一圈两圈,和好的面软软的先搁在案边,将其醒着。煤油灯点亮,柴火火苗舔着大铁锅锅底儿,做粉汤的当儿,母亲将醒到的面扣于木案上,揉至不粘手时,擀开,擀至薄如细布麻纸,然后将之前热好的猪香油浇于其上,摸开摸匀,撒少许面粉,撒上葱花、地椒。这一步,最为关键,是烙饼的精髓。如此精心制作一番,烙好的饼层层最多,极薄,而且不易断裂。见母亲将擀开的面,从一端揭起卷成卷状,切段,又拿在手中,两手反方向拧成馒头状,在木案上压扁,待用。

粉汤出锅,盛于盆内,用高粱杆纳成的盖儿盖了待食。

火苗复燃旺,霍霍,霍霍,火候恰好,大铁锅锅底倒入清油适量,擀开的饼大于成人手掌寸把许,在母亲修长的双手间轻轻放入锅底饼上刷油,少时,听得丝丝儿声响,饼开始定型。母亲也不怕烧伤了手,弯腰,双手伸至锅底,十指将如满月、似莲叶一般的饼翻个个儿,再定型,接着便是三翻九转,耐着性子烙饼。一面,母亲又回头对趴在炕头的我们盈盈笑道:再等一会儿,烙饼就出锅!

待三翻九转,饼烙至两面火花均匀、脆黄诱人。出锅,母亲又不怕烫,双手将饼一提、一按抖两抖,盛于瓷盘内,搁在炕头,舀一碗粉汤,撒韭菜、葱花儿,端给我们:孩子们饿了就吃吧!吃妈烙的石咀驿烙饼,要是真的好吃,今后妈一定常烙了给你们吃。

灯光下,盛于瓷盘内,搁在炕头的烙饼,果不然,滑似丝绸,亮闪闪犹如碎银一般。这么好的烙饼怎舍得去咬一口呢。明明口水已经流进脖项,还硬撑着对母亲说:妈,我们不饿,等你烙完那几张饼一起吃。

孩子们,你们别等妈,你们先吃!母亲年轻的脸上闪着红光,她擦一把汗珠,一面说着,一面回头又将一轮明月小心翼翼放至锅底,刷油翻转,一面又自语一般道,妈算是掌握了烙饼的诀窍,这饼要想烙得好关键就在和面,和好的面要醒到。这样,烙出来的饼才吃起来才酥软,有咬头儿。

筷子一挑,挑起的烙饼仿佛丝带似的,像孙猴子吃长面条一般,是难以将饼吃到口里的。双手撕一段,放入口中一咬,酥软爽滑,香味扑鼻而至,喝一口粉汤,仍然回味无穷。

妈,老贺烙饼大概就是这个味道吧?

老贺烙饼是石咀驿烙饼,妈烙的饼也是石咀驿烙饼,大概八九不离十吧。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八十年代末期,由于父亲工作调动,我第一次坐一辆革新车和父母离开石咀驿镇,来到清涧城里。在镇上,经过老贺烙饼馆门前时,穿着一身棉衣,脖项间搭一条羊肚子手巾的老贺,正在小窗里,锅灶前忙得不亦乐乎。间或,又听得他吆喝一声:粉汤——烙饼,石咀驿烙饼!——

立业成家,娶妻生子,我做了丈夫,也当了父亲。县城百业兴旺,繁花似锦。那个清晨,初夏的阳光正好,母亲她去了,享年六十二岁。

母亲仙逝,我由折家坪镇中学调至城北乐堂堡中学任教。乐堂堡中学,坐东向西,坐落于九里山北山脚下。是日,秋高气爽,下午放学后,和几位同事去石咀驿吃烙饼,九里山坡度又降低了不少,路面硬邦邦、宽展展,但见镇上繁华热闹一片,唯不见老贺烙饼馆。那牌匾,和那两眼靠山小窑,据说早就拆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排两层小洋楼,窗明几净自不必说。

过石桥,挑一块空地,小车停在街口。一行五人才出车门,一位中年男人挽着衣袖,笑着迎了上来:石咀驿烙饼,欢迎光临!

抬眼一看,又是两层小洋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招牌,上书:何五烙饼。

街口,东面坡上的镇政府早已搬迁至后街小学(小学和镇北前弯的中学合二为一),沿河那排帐篷,油毡或石棉瓦搭建的简易房屋也早已不见,上下皆是瓷砖贴面的平房,或窑洞,整齐而美观。

三个凉菜端上圆桌,一瓶六年西凤打开、满上,一面吃着、喝着等烙饼粉汤上桌。期间,向老板问起桥头那边老贺烙饼馆,何五讲老贺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现在镇上开着两家烙饼馆,每家烙饼馆都传承了老贺的手艺,咱石咀驿烙饼现在可是名扬四海啊!石咀驿烙饼馆,不仅在榆林、延安开了几十家,而且省城西安、首都北京据说也开了几家呢

两瓶酒下肚,烙饼粉汤吃罢,走出烙饼馆,晚风习习,街上行人三五个,缓步走着,听得一面细说社会巨大变化。小车启动,缓缓开过石桥,向左一拐,耳畔仿佛又听得一声吆喝:

粉汤——烙饼——

小车镇南开去时,我回望一眼既熟悉又陌生的镇子,不禁感慨万端。

2022年6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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