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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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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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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淮洲脱险记

“砰—”,枪响之后,倒下去的是中国共产党浏阳县莲溪负责人之一寻先注。刚才镇定自若地从牢房前经过,向大家招手致意。一向不善言辞的他,并没有说什么和叫喊什么。炯炯的眼神里透出无比坚毅。前不久,大家曾在一起开会讨论工作,现在只能挨在牢门边用眼光为他送上最后一程。

如果按姓氏的派别,寻淮洲要喊寻先注为“先叔”,与自家黄狮塘相隔一座山头的源梓洞人。听到枪响后,寻淮洲拳头捏得咕咕响,眼睛珠子差不多要暴出来。他清楚地知道,急是没有办法的。以后的斗争必须特别谨慎,脑子必须特别清醒,必须尽快建立起自己正规的武装:拿枪,不再是拿梭标大刀鸟铳。

不一会儿,阎仲儒平浏绥靖部队的几个士兵分别架着两位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牢友过来,扔在地上,扑打了几下军衣走了。守门的民团的团丁连忙把牢门关上锁好。寻淮洲知道,地上左边一位是区苏维埃工作员寻显成,与自己同村,集阳山人;右边一位是区苏维埃侦察员寻游咏,大河村人。两人没有紧闭的眼睛说明他们还活着。身上,衣服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了。打烂的肌肉从撕开的衣服处暴露出来,两边是石灰一样的寡白,中间鲜红的口子,血,还在不断地外流;有的口子露出了铮铮白骨,寻淮洲心里一阵阵疼痛,自言自语地说:

“寻选模你也太狠了吧,我们农民协会一年来不过是捉了你们几个人游了街,枪毙的也是个别强奸、杀人、抢劫的头子。才几天时间,你们就杀害关押我们100多人了。”寻淮洲说完,默默地念叨着最近莲溪被杀害的人:县党组织负责人寻先注、乡党组织负责人寻僧怀……听说周洛乡农协委员罗梓才,因为他有点武功,清乡队的这伙人害怕挨打,到周洛后一顿乱枪将他打死。……寻淮洲摇摇头,无可奈何地将一声不哼的寻显成、寻游咏的烂衣服拉下来遮盖好他们的伤口,免得苍蝇叮食。

这是公元1927年7月的一个黄昏,周围已经沉寂下来。通过被钉牢后剩下的窗户小孔眺望远处的石柱峰,只在山尖上还有一点点阳光。牢房的周围已经是黑黝黝的一片。

寻淮洲闭上眼睛,近两个多月的情景在脑海中快速地一幕幕浮现:5月,自己被选派到浏阳城参加工农武装培训,不想长沙发生马日事变,他们一面参加培训,一面参加十万农军攻长沙。本来已经攻进城内小吴门等地,由于没有后续支援,只得退回浏阳。形势的恶化,自己和浏阳工农义勇队班长寻少卿被选派从浏阳秘密回到莲溪,通知没有公开身份的共产党员隐蔽待命。几天来,两人东奔西跑,将要通知的人大都已经通知到了。7月2日下午,只剩最后一个。两人来到社港市镇上的一家商号,通知从花桥来这里打工的寻福玉。寻少卿提过一把凳子,坐在店门口,警惕地看着街两头的行人。寻淮洲进屋刚交接完,就听到寻少卿大声喊:

“喂,你要去看戏,戏已开了,快去吧!”接着,听到从门口朝后面跑动的脚步声。寻淮洲听到情况危急的暗语,连忙帮寻福玉提开床头的尿桶,把文件放到下面藏好,叮嘱寻福玉蹲在尿桶上装作小解。自己则从打开了的后窗跳出去。寻淮洲有神猴的称呼,动作快,几下跑得不见踪影。寻少卿大淮洲12岁,动作慢一点,要紧的是他跑的方向又碰到另一支清乡队。清乡队里有个叛徒认识他,大喊:

“那是寻少卿,共产党的人,快开枪。”

清乡队员按照清乡队队长、民团头子寻选模“见到不留活口”的交待,几支枪同时开火,寻少卿立刻倒在了血泊中。寻淮洲眼泪像断线珠子,叭叭叭地往下掉。他紧紧地咬着嘴唇,强忍着悲痛,躲在浓密的树枝上,坐了许久。

寻淮洲越过捞刀河,抄近路跑回家,从后门进到屋里。家里只有母亲胡娉秀一个人。见到外出二个多月才归来的儿子,母亲悲喜交加。告诉他,当乡农会干部的父亲早已转移,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寻淮洲说:

“妈妈,我也又要离开您老人家,去平江参加武装。寻选模已经发现我回来了,清乡队很快就会赶来。必须马上走。”

胡娉秀哽咽着流下两行热泪,说了些不愿淮洲走的话。她知道淮洲不走是不可能的,含着眼泪帮淮洲找出两件换洗衣服。寻淮洲拿起就走。刚到院子中,妻子吴甘梅挑着水进了槽门。以前,寻淮洲见到她在挑水,连忙接过扁担,挑到厨房。今天他却不能帮忙了,只得说:

“甘梅,我走啦,你在家不要怕。一人做事一人当。”吴甘梅似懂非懂,放下水担,呆呆地望着寻淮洲。不知道离家数月的丈夫,一见面说些什么。寻淮洲回头又说:

“如果我回不来了,你一定要改嫁。”

这句话吴甘梅听懂了,哇得一声大哭起来。寻淮洲咬咬牙,一扭头,翻过陈家屋坪,朝北而去。

黄昏的时候,寻淮洲来到大路坪。翻过山坳,就是平江县。

大路坪大屋旁边的高地上,是徐姓的伦公祠。浏阳到平江的小道,就从祠堂门前经过。

寻淮洲登上高地,在祠堂门口,迎面碰上上一届同学、一起参加过革命活动的徐飘蓬。

寻淮洲有礼貌地跟徐飘蓬打过招呼。徐飘蓬脸上很快掠过一丝难看的神色,立马堆起笑说:

“哎呀呀,寻班长、神猴、飞毛腿,天快黑了还去平江?路过我家不去坐坐。到我家吃过晚饭再走也不迟啊。”寻淮洲说:

“谢谢,下次吧。今天还真有点事。”寻淮洲还没来得及多想,徐飘蓬就到了身边,说:

“那就到这祠堂里坐坐罢。”牛高马大的徐飘蓬便不由寻淮洲分说,双手紧抓着他的胳臂,边拉边推,挟持着往屋里去。

寻淮洲知道,凶多吉少。

一进屋,徐飘蓬就大喊:

“快帮我把门打开,我要关人。”祠堂里出来几个带枪的团丁,打开祠堂侧屋,将寻淮洲关到里面。

寻淮洲立刻明白,徐飘蓬已经背叛革命!

寻淮洲青筋暴跳,咬牙切齿。他想骂徐飘蓬是小人、是无耻之徒。可他没有做声。他想这种徒劳的口舌没有意义。唯有想办法逃走。

天已经蒙蒙亮了。屋后的松树在晨曦中更加挺拔,更加苍翠。枝叶有力地向四周伸展。伦公祠被松树反射的晨光照得有些耀眼。他转过脸望着对面,山岗那边几里外的高山,就是平江了。可就在这几步之遥却关在了这里。寻淮洲抓了抓头发,沉思下来。

徐飘蓬为了邀功领赏,立即将寻淮洲送到十里外的新安铺,交给了民团团总,也就是“清乡委员会”的寻选模。寻选模为报丧子之仇、分掉的财产之狠,疯狂地屠杀农民协会的干部。接到徐飘蓬送来的寻淮洲,马上将关押在狮岩寺的牢房里。他放出话来,只要寻淮洲悔过自新,愿意为他效力,就可以免死。

一阵声音响过,看守的团丁换了岗。寻淮洲睁开眼睛,收回思绪。

“孩子啊,你就到寻团总面前认个错吧,他说只要你认错,他就去阎仲儒司令面前讨保,省得……”。刚换岗上来的团丁寻四,隔着栅栏门就着寻淮洲耳朵说。寻淮洲知道寻四没有说完的话是:“省得受刑处死”。寻四虽然与自己同姓,但已经隔十几代,很疏的了。他家里有老母亲、病重的妻子,两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仅有一间茅草房。去年减租退押、拨批换佃,还能有点饭吃。如今,给他减租退押的这些人都被关押起来了,有的被杀害了,田土也被原东家收回去了,宣布租金得按以前的收,还要补收去年减掉了的租谷。没有田土耕作,只好到民团来当差。

“四叔,你说这世道是现在这样搞的好,还是我们那样搞的好。”寻淮洲也贴着寻四的耳朵问道。

“当然是你们搞的好啊,大多数的穷人都有田种有饭吃!”

“唉,还说平均地权。这样一搞,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土地耕作呢?”

“这帮反动派把国父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全反了!”寻四与寻淮洲轮流贴着耳朵交谈起来。寻淮洲问寻四:

“四叔,你说我会认错么?!”

“我就知道你不会,才劝你啊!”

“我没有错啊。”两人贴耳交谈了一阵,寻四还是忍不住说:

“你跑不远啊,我不能等太久。家里还要靠我这份差事活命哩。这周围你知道吗?能跑得出去吗?”寻淮洲小声而有力地说:

“跑不出去也要跑,出了这张门总比关在这里等死的好。”

寻淮洲当然知道昨天徐飘蓬把自己用布袋罩着头,送交了莲溪原团防局团总现为清乡委员会的寻选模。这里是狮子滩唐家界山干爷庙又叫狮岩寺,国民党平浏绥靖司令部驻扎在此。今年元月,寻淮洲带领清泰团的农民在这里修整过平浏要道。出门往北是社港境内的淤积平原复辟塅,十几里的空旷原野,一望无垠,距寺庙不远处就是一大片屋场,大院套小院,大屋套小屋,分为上屋、中屋和下屋;东边不远是芦溪河,河宽十多米,河水深数米;西面是捞刀河,河水不太深,但是河面较宽,河对岸是一片河滩,河滩边就是黄土高坡教军坪;往南是芦溪河与捞刀河交汇处,过了河就是绥和塅,也是十几里的空旷原野。周围的山头上都有平、浏绥靖司令部的军队驻扎。

想到这,寻淮洲对寻四说,“四叔,我知道,你只要按我说的去做,不会使你丢饭碗的。”

“唉!你这伢啧不得了啊!”说完,摇摇头走到门口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把头放在膝盖上打起盹来。

寻淮洲抬头看了看房子,把心里的计划重复了一遍。趁着还有一丝亮光,他从窗子攀上房梁,抱着房梁上的支柱,将屋顶轻轻地推开一片,留下一条手指宽的缝隙。等到一更过后,就可以顺着这一条缝隙将瓦屋揭开一个能钻得出去的洞。他想,虽然四叔会开门让他跑出去。可这样四叔真的会丢饭碗,甚至丢掉性命。决不能连累他。这样做出一个从屋顶逃跑的假象,来减轻他的责任。

当晚二更时分,人们大都进入梦乡。“砰、砰、砰”几声枪响,划破了夜空。下弦月虽然已经西沉,但还有微微的亮光,还是可以看见几步之外的黑影。周围站岗的团丁、士兵见一个人影已经跑到庙东南不远处的卢溪河边,并拼命地喊:

“寻淮洲跑了啊,寻淮洲跑了。”突然扑通水响,又传来“救命啊”的呼喊。赶过来的兵士捞起的是团丁寻四。他一边吐着水,一边说:“快追,寻淮洲好像朝这边跑了……”

这时,庙西北的唐家大屋,位于下屋槽门边的一栋土砖盖瓦房里,还亮着昏暗的油灯,传来男主人唐子楚干咳声,感冒使他难以入睡,披衣坐在床头。

“早点睡吧,你这病要多休息呢!”夫人寻冬莲催促他。

“睡不着!”唐子楚一边应答着,一边又咳嗽起来。

几声枪响过后,接着传来一阵“汪汪汪”的狗叫声,四处的狗也就跟着叫起来,形成一个大合唱。

远处有人影急匆匆地跑过。紧接着,有一个身材不高,却异常敏捷的身影从围墙上翻身跳进来。寻冬莲迅速披衣下床,颠着一双小脚来到侧门,刚拉开一条缝,就有一个小身体挤进来。

“冬姑啧,我是淮洲!有人追我,想到你家后面躲躲!”寻冬莲见事情紧急,来不及与丈夫商量,便迅速将拉开的门旋即关上,将孩子带进里屋。

这时,唐子楚已披衣下床,他知道这是夫人娘家出了六服的侄子,这孩子是农会培养的干部,很有能力,在浏阳都已经有些名气。去年过年前,带了清泰团的农民在门口修路,来过他家。老婆留吃饭他没有吃,在修路的伙食摊子上吃的。现在事情非常危急,怎么办呢?稍微一思索,便果断地说:

“跟我来!”说完朝后院走。寻淮洲说:

“子姑父,你不用去,我到你后院的刺篷里去躲一下。”子楚和冬莲惊愕地看着寻淮洲。寻淮洲笑笑说:

“上次我来你家,就看到了那个刺篷。”

后院有口池塘,池塘边有一排大树,靠大板栗树下有个猫公刺篷,中间有一条宽不足一尺、长不足五尺的缝隙地,从外面看上去,是一个完整的刺篷。外人谁也不知道,没有想到寻淮洲只来了一次,就发现了可以躲人。而且今天是冲这刺篷来的。寻淮洲跳进去,侧着身子躺下来。

不一会,火把照亮了狮子滩与唐家大屋周围,狗吠畜叫声不绝于耳,捶门声、拉动枪闩声此起彼伏。

其中一个为头的团丁恶声恶气地说:

“子楚老,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跑过来冇?”

“好象往芦溪河边上跑了吧!芦溪河那边枪响啊。”唐子楚往东一指。

“他妈的,跑得比兔子似的快!先屋里屋外给我搜一遍!”

闯进唐子楚家的一伙团丁,屋内从楼下到房顶,屋外从前院到后院搜了个遍。一个团丁从刺篷处经过,穿着短裤的双腿,被猫公刺划得鲜血凄凄,痛得吡牙咧嘴。团丁们一无所获后,只得往东去追。

三更后,原野上及大屋四周寂静下来了。唐子楚轻轻拍了拍巴掌,寻淮洲弹跳到他面前,便急着要走。这时,寻冬莲提了一个包袱过来说:

“这是几个油饼和一身夹衣裤!你带着,路上用得着!”唐子楚说:

“这一带你不是很熟,你现在不能走大路,让我送送你!”便带着寻淮洲来到屋后田埂上,弯着腰躬着背,从弯弯曲曲的稻田间朝西边的教军坪方向走去。葱绿的一季水稻,已经停止长高,开始装胎。他们的背部湮没在稻苗下。走一阵,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涉过捞刀河一段相对水浅的区域,又猫着腰从芦苇较深处接近教军坪,一直送到下岭口。临别时,寻淮洲对唐子楚拱了拱手,说:

“子姑父,今日救命之恩,容日后相报,只要淮洲不死,一定后会有期!”随即消失在夜空中,往莲溪西边的大山而去。

几年后,寻淮洲当上红军的军团长,从前线写了一封感恩信、附上几块银元,托可靠同志带给子楚姑父,唐子楚将信藏在墙眼里,可惜1954年的大水没来得及拿出给毁了,这是后话。

复辟塅西边的群山中,长沙、浏阳、平江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山,名叫龙华山。那是一座并不很高的山,海拔只有667.1米。但站在山上,可以看到繁华的长沙城和美丽的浏阳市,以及平江县城。素以 “龙华府三城,天上一峰削不成”而著称。寻淮洲摸过捞刀河,经下岭口从三国遗址鲁肃领军台爬上岸,经清泰乡绕道双江洞,发挥他的飞毛腿作用,一路小跑出五十余里,天亮时分到达了龙华山下的慈王庙附近。望着朦胧中美丽的龙华山主峰,他真想上去看看风景。可是,那古庙顶上,穿着黄军装的哨兵不停地游动。他咬咬牙轻声地对自己说:

“我们胜利了一定要来看看!”说完,走进慈王庙,移开香案躲了进去,又移回香案,拿出油饼一边嚼着,一边慢慢地躺下来。往哪跑呢,寻淮洲清楚地知道,只有往平江长寿街去。因为早在一个多月前,党组织就已经秘密通知那些公开了身份的党员潜往长寿街参加浏阳工农义勇军了。

寻淮洲曾想过,只有有自己的军队,革命才能成功。以前与寻先注书记就讨论过这件事。去年,高小三年级《关于平江兵变》的作文中自己就写下了“一國的人民,想免掉敵國的侵侮,盜匪的劫掠,一定是要有兵的。”到平江去参加工农义勇队。寻淮洲下定了决心。其实,如果经狮岩寺往东经周洛,可能三两天功夫就可赶到平江长寿街。不行啊,那里肯定封锁得严密。自己已经在那条路上被徐飘蓬捉住。只能绕道龙华山。好在自己去年在清泰乡工作时,把这里的道路都走了个遍。

许久,睡意朦胧中,寻淮洲忽然听到有人在议论:

“唉,一个才十五六的孩子做得了什么,连长说人也只不过平我们的肩。还让我们从莲溪满山一路搜过来。这不,搜到头了,那边就是长沙。”

“也不,听说这孩子早就立下了为国家做大事,使老百姓都有饭吃的志向哩。”寻淮洲把眼睛贴在香案门上,从那微小的缝隙里看到离自己不过一丈远的大门站(坎)上,两个穿黄色军装的士兵抱着枪取下帽子不停地扇着风,背上的汗水已经把衣服浸湿。白色耀眼的太阳光离台阶只尺把远了。快到午时了,自己一下睡了将近四个小时。他“啪”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怎么这么贪睡呢?才逃出来,这不反动派的军队就追过来了。三十多里山路,这么快。寻淮洲咬咬牙轻轻地骂道:

“娘卖△咯!”

“什么声音?”寻淮洲扇自己耳光太重,惊动了两个士兵。他们连忙扣上帽子,端着枪,躬着背,慢慢地朝庙内搜来。寻淮洲屏息凝气,迅速地思考着怎么应对这两个士兵。

“好啊,你们在这里躲荫啊。兄弟们都往后山搜过去了。连长说要搜到长沙才回来吃饭!今晚住这庙里。”进来的是炊事员,一边放下锅担,一边叨唠:

“唉,都搜山去了,我们炊事班的也只留我一个人,喊了堪下李老子来帮我。今天要累死人了。”两个士兵转身出门往后山搜索去了。炊事员解开担子,将锅搬进侧房。寻淮洲迅速移开香案站出来,又移回香案。炊事员返回来,看见一个个子矮小的青年站在菩萨前的香案旁,立即操起扁担朝寻淮洲打来。

“李叔,我正准备气(去)你那呢。”寻淮洲朝门外喊道。炊事员举起的扁担在半空中停下。侧头看到从门外走进来的李老子,李老子看到这个场面,迟疑地停下脚步,有点惊讶。寻淮洲又说:

“李叔,你不认识我啦,我是罗带塅(长沙县)李五的崽李波啊,你还来我们家吃过饭啦。”听到一个用小长沙话叫自己的孩子,李老子确实一下子记不起来。但不管怎样,既要保护这孩子,又要使自己脱身,于是他回话说:

“李五家啊,我是吃过一餐饭,但两年了,你们伢妹啧长得快,还真的认不出来了。对不起啊,我来这里帮忙不能留你吃饭。”

“我在这慈王老爷面前为我爸敬神,就回罗带塅,饭就不去麻烦你了。”寻淮洲举起手中的油饼一边答应,一边往外走。放下了扁担的炊事员命令道:

“不准走,帮我做饭。”寻淮洲停下脚步反过身,连忙笑着说:

“也好,反正快到午时了,我就麻烦老总吃了饭再过长沙气(去)。”于是把油饼放回香案上,拿起桶下山去挑水。炊事员又说:

“要不是你讲长沙话,我还以为你是寻淮洲呢,个子跟我们连长说的差不多。寻淮洲今天要是来了这里的话,飞也莫想飞出去,到处是我们的部队。伢啧,你要回长沙等吃完饭我跟连长说一声,不然你走不了,在(到)处戒严了。”

“那好,就要请老总帮忙了。”寻淮洲挑着水桶走出慈王庙,从山岗上举目一望,周围大都是生长着连兔子野猪都钻不动的灌木乱刺的高山,仅有隔河山坡是一线乔木。山下每个山坳处就有一个士兵站岗。冬莲堂姑给的衣服背袋都丢在庙里香案内。管不了那么多,他趁最近的那个哨兵转身的片刻,扔下水桶,迅速钻入河对岸的乔木林中,一溜烟登上山顶。接着翻过戴家洞,往平江泥鳅湖而去。这一气七八里,没有走半步山路,全从山坡上的丛林中穿越。身后,到处是口哨声,高叫声:

“莫让寻淮洲跑了啊。”

“谁抓住了寻淮洲,奖大洋一千。”

每登上一个山头,寻淮洲借着晌午的太阳,朝着北方拼命地爬山。不能往右出,那里是莲溪过来的浏阳到平江的要道;也不能往左走,那里是平江清水洞,是长沙到平江的要道,肯定都有重兵把守。唯有安全一点的,就是这山间无人敢行走的丛林。而且,越快越好。才能把那些追兵摆脱。

下午日头西斜的时候,寻淮洲估计跑了四五十里。刚爬上一个山岗,坐下来休息一下,准备继续再翻山头。可是,举目四望,已经没有山头了,剩下的只有一条长长的、往下慢慢降低的山脊,约十多里。山脊尽头,是一望无际的丘陵相间的平原。他知道,这是以前听说过的平江安定大塅,纵横50余里,没有遮掩。塅中,河流纵横,良田万顷,民房如星星般相嵌,水塘与小丘象银色的珍珠黛色的玛瑙散落在其中。道路在丘陵、河流、稻田、水塘之间。就算不走大路,也完全暴露在视野里。如果不走大路,更容易引起怀疑。寻淮洲抓了抓头,继续思考着下一步该怎样走。如果斜穿大塅往东南经平江县到修水的大道直上长寿街,不过百余里。可这明摆着往敌人手里送。要安全些,只有先往东横穿大塅,到达平江的三眼桥后再东南进长寿街,应该比较安全。

片刻,寻淮洲站起来,笑了笑朝山脊半腰的一间茅草屋走去。

在平江安定大塅的中心位置,是平江大桥。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镇,三面临水。数丈宽的锦江从西经南东汇入汩罗江,村东面的汩罗江江宽近百米。小镇逆锦江往西六十余里是长沙县,往北二十里是平江县城,往南三十里是浏阳境内,东走一百五十余里经长寿街可到江西修水。小镇上西方传教士留下的福音堂里,驻扎着国民党平浏绥靖部队某团。镇上十字形的交通要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队不停地穿梭。傍晚时分,空旷的原野上一个人从西南往大桥而来。

“站住,干什么的?”哨兵们一边吆喝,一边咔嚓咔嚓拉动枪栓。枪口对准着走拢来的矮个男子。

“买官(干)斑(辣)椒咯。”头上扎着条纹大布手巾,穿着对襟布扣子上衣的男人,用平江话回答。将背上的辣椒袋放下提在手中。歪戴帽子的哨兵抢过袋子打开,抓起一把辣椒闻了闻,又放了进去,说:

“把辣椒留下,滚!”

“嗯(你)要把丫(点)钱我哪。”矮个男子伸出手。

“还不快滚,就把你当寻淮洲抓去,反正个子差不多。”抢辣椒的哨兵说完一枪托打在矮个男子的屁股上。又说:

“你找死啊,如果你不是讲平江话,脸又黑,我真的会把你当作寻淮洲抓起来!”矮个男子一扭腰说:

“算嗒算嗒,把起嗯(你)气(去)。”说完,消失在暮色中。

第三天,也就是1927年7月24日下午,这名头扎平江条纹大布手巾的矮个男人出现在平江长寿街浏阳工农义勇军驻地。浏阳义勇队与平江义勇队已合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独立团,正准备开赴江西参加南昌起义。哨兵把这个矮个男人带到团部。书记潘心源与省委联系外出,团长苏先骏等领导人先后对矮个男人盘问,尽管这人说出的内容相符,但因敌人封锁严密,苏先骏他们并不知道寻淮洲逃出了敌人的围追堵截;也不认识面前这位矮个男人,于是断然拒绝了加入部队的请求。送给他三块银元作路费,让他回浏阳或留在平江地方工作。

黄昏,部队集合准备出发的时候,这位矮个男人手里提着根绳子又出现在队伍前。他向部队领导恳求说:

“你们用绳子把我捆起来吧,这样不会防碍你们啊。要不还用手巾把我的嘴也堵上,那更稳当啊。我是一定要跟你们走的!”

苏先骏从没有见过这样要求参加革命队伍的。于是,他们商量片刻说:

“这样吧,你站在队伍前,要大家看看有谁认识你。有人认识,你就跟我们走,没人认识,你还是得离开。”部队中的每一双眼睛都看了看他,都说不认识。这时,矮个男人走到队伍中间,大声叫道:

“宋任穷,宋书记,你怎么不认识我了啊,我是莲溪的寻淮洲啊!”

今年2月15日,在浏阳县城澄中高小召开的共青团浏阳县第一次代表大会上,寻淮洲以莲溪乡共青团支部书记的身份认识了宋任穷等人。宋任穷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位与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脸形、身高、身材都与见过的寻淮洲没有区别。可是,这身平江人的打扮、这张黑得似包公的脸与年轻的寻淮洲对不上啊,他怀疑地准备摇头。

“哦哦,看我急的!”寻淮洲说完连忙解下条纹大布手巾,说:

“我的脸是在张家洞香婆婆家搽的油锅烟呢。她给了我一袋干辣椒和这身装扮。还告诉我讲会了几句平江话。”他拿手巾用力擦了擦,露出了白色的皮肤来。

“哇,真是寻淮洲啊,我都没认出你来呢。”宋任穷、慕容楚强一边说一边走过来,三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寻淮洲肩扛梭标,跟随部队踏上了参加南昌起义的征途。

(2013年写2020年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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