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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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老癞可不是现在人们所说的欠债不还的老赖，而是老家院子里的癞蛤蟆。癞蛤蟆就住在老家院子南边的小菜园里，白天见不着它，只有晚上院子里的灯亮了，它才会从小菜园里爬出来，是爬不是跳，我很少看到它像青蛙似的跳，而是撑起四肢，慢悠悠的爬，很有点螃蟹的风格，爬也爬不快，很长时间就蹲在那里，仰着头，瞅着屋檐下围着灯泡绕飞的蛾子，当蛾子飞累了，落地的一瞬间，它才会猛地跳动一下，伸出长长的舌头，还没看清怎回事呢，蛾子已经到了它的嘴里。
是的，在盛夏的晚上，我家的老癞总是按时出来守株待兔，逮这些飞蛾、蛐蛐、蝼蛄吃，并且吃相有点难看、有点贪，哪怕吃得肚子已经滚圆，只要逮着了，还是照吃不误，吃不下就含在嘴里，让人忍俊不禁。说实在话，我并不喜欢它，不是嫌弃它好高骛远，（民间不是有句俗语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确实给人徒留笑柄。）而是嫌弃它那一身土黄色皮，皮上还有那些让人生畏毒疙瘩，又是如此的丑陋，看到它甚至都觉得恶心。娘却不嫌弃它，哪怕它蹲在娘的脚边，娘也不躲开，随它在那儿蹲着，还和我说，别看它丑，却是益虫，专吃蛾子、蝼蛄这些害虫，是庄稼的好帮手、好医生，在你姥娘时，你姥姥娘常提着篮子到河边抓青蛙和癞蛤蟆放到庄稼地里呢。我一听来了兴趣，原来农人喜欢它是有原因的，所以不伤害它。娘的一番话改变了我对癞蛤蟆的看法，觉得它有些可爱了，也懂得凡事不能以貌取人，心灵美、心里善良才是好的。因为人们对癞蛤蟆没有伤害，所以癞蛤蟆也不怕人，人住的地方总有它们的影子。在家里，娘喜欢，所以我也爱屋及乌，反正到了晚上，小心走路就行了，免得踩到它。为了它，每天一擦黑娘就开灯，它也按时来，有时爬到到屋门的台阶上蹲着，爬来爬去的捉虫，一点也不怕人。当晚上一家人在院子乘凉，无话题的时候就说到它，它是啥时候来到俺家的，谁也会说不上来，是我家在村外离庄稼地近的缘故？一家人都这么认为。
从1983年起，我家搬到了村外的新屋里住，屋后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东边是各生产队的场院，每到盛夏雨后的夜晚，蛙声一片，起初听着悦耳，半夜三更的还不停地欢叫，就让人有些烦。当然，我说的主要是青蛙，蟾蜍总是闷声不响，很少听到蟾蜍的鸣叫。其实，蟾蜍在求偶的时候也会发出声音，不过它的叫声低沉深厚，一般听不到罢了。蟾蜍夜晚灯下捉虫是很敬业的，灯不熄它不走。而且，有一天晚上，我又发现了一只蟾蜍，两只蟾蜍几乎一模一样，它们一前一后，或一左一右，结伴而行。这只比原来一只蟾蜍捉虫更活跃，原来那只大部分时间在等，从不抢。现在这只等不了，不等飞蛾落地就去蹦跳过去，伸出长长的舌头把还未落地的飞蛾卷进嘴里，看上去干净利落，原来那只吃不到，急眼了，看到一只飞蛾落地上，两只蟾蜍几乎是蹦跳着去抢食。这引起我很大的兴趣，越发的关注它们。晚上没事的时候，就陪娘坐在院子里看着这两只蟾蜍抢食飞蛾。这些白色的飞蛾和一些不知名的飞虫子很讨厌，而癞蛤蟆把它当成美食，看它四腿撑起身子快速的爬，长舌头闪电般的出击，飞蛾已被癞蛤蟆含进嘴里，只见它阔嘴蠕动，脑袋仰高，下颌下的皮肤能看到它吞咽的动作，飞蛾就被吞下去了。以前，一只瘌蛤蟆吃飞蛾的时候，我没有发现癞蛤蟆是如何吃飞蛾的，两只争抢，癞蛤蟆快速地吞咽，快速地抢食，它细小的动作才一目了然。我就猜测，后来的这只癞蛤蟆是原来那只癞蛤蟆的朋友或是恋人？想着，我不由得笑了，和娘笑说着。娘就说人物一理，情感相通，虽说看上去它们在抢食，其实是在共同围猎。娘所说有所指，我没有说破，却发现娘观察的很仔细，两只癞蛤蟆一前一后是在围猎，看那只在地上爬的土蝼蛄，它爬行的速度很快，两只癞蛤蟆前后夹击，很快成了它们嘴里的食物。我还发现，一只癞蛤蟆吐出嘴里的蝼蛄，吧嗒吧嗒嘴，另一只瘌蛤蟆看了一会儿，长舌头一伸卷到了嘴里。哦，它们还相互谦让呢，说明它们之间也有感情，这使我心中起了波澜，看它们也不觉得丑了。
我的猜的没错，这两只蟾蜍就住在我的小菜园里。我在小菜园里摘豆角时，它们就在豆角架下面蹲着，也许我的脚碰到了它们，它们正蹦跳着躲开。我就有些歉意，感觉打搅了他们休息。如今，我把它们当成了朋友，或是家庭的一份子。我放轻了脚步，摘豆角时尽量不弄出大动静，免得惊扰它们。一个六月的夜晚，一场小雨后，我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些小蟾蜍，大体数了数，有二十多只，赶忙去和在屋里刷锅洗碗的娘说，娘放下手中的活，忙出来看，看着门前蹦跳的小癞蛤蟆笑说，“以后走路得小心了。”我真就小心的在院子里走着，原来它们真是情侣啊，喜接连枝，还繁衍了后代。哦，忽然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发现我家压水井的水坑里隐隐约约有些小黑点，这个水坑很少干枯，每天充满水晒热再浇菜园子，因为地下水提上来水温低，不适宜浇菜。进入雨季后基本用不着了，但很少水干，没想到癞蛤蟆把水坑当成了自己的新房，娶来了新娘，它还真是有心呢。
小癞蛤蟆一天天长大，但是，并不是我想象的以后满院子癞蛤蟆。夏末秋初的时候，那些半大癞蛤蟆突然都不见了，灯下还是那两只癞蛤蟆在捉飞蛾。这使我更好奇，又有些担心，是不是幼子被啥都祸祸了呢？可是，这些癞蛤蟆可不是啥美味，何况粗糙的外皮上还有毒水保护，就是那些家蛇也不会吃的。是的，我家里是有蛇的，门过道里有蛇爬过留下的痕迹，这些蛇通常不被人发现。有条半米长的红脖子青蛇爬进我家的里屋里，它也大胆，盘在我家的鸡蛋菠萝里偷吃鸡蛋，被娘发现后，爹捉了它，把它送出了家门。家里有蛇，老鼠就少。所以蛇虽瘆人，但是只要不被人发现，没有谁特意去找它们，人和动物和谐相处，互不伤害。总不能家蛇吃了这些小蟾蜍了吧。从此，我就留意起家里的角角落落，看是不是有蛇出没。
其实，娘是很怕蛇的。曾经在胡同里的老屋住时，我家的那条土黄色的家蛇大白天的出来，在大门口的夹道里和我家的一群鸡对立，鸡们闪动着翅膀惊叫着。娘正在饭屋里烧火，还以为是谁家的狗来了，忙出来看，一看才知是一条一米多长的蛇，正抬起半截身子和鸡对峙，这可把娘吓坏了，忙跑出家门不敢进家。正是放学的时候，娘看到我和我说，我胆子比较大，忙到夹道看，哪里还有蛇的影子，一群鸡也正在鸡窝口打转转，准备入巢了。我说没有，娘才敢进家来，继续烧她的火。我知道娘怕蛇，就在夹道的瓦下翻找，真有蛇一定躲藏起来了。可是，翻了半天也没发现。爹回来后，把夹道彻底翻了一个遍也没找着那条蛇。直到后来，胡同里的老屋卖了，新主人住进去后，我家的那条蛇经常出现，也许是它闻到了不同的气味，觉得外人侵占了它的领地，经常出来报复，还爬到他家的炕上，钻进他家的锅里，反正是经常出来吓唬，而买房子的这家人都是些心软人，不敢伤害它，更不敢驱逐它，找来神婆子烧纸做法也不管用，最后不得不低价转卖了。再一家搬进去住，那条蛇还是经常出来，不管是白天黑夜，就在院子里溜达，当然，也不伤人。这家的男人是个愣头青，看蛇光出来，实在闹心，一次酒后也管老人的警告家蛇不能打，抡起铁锨就拍过去，蛇也跑得快，出溜一下子跑个没影踪，很长时间也再没见它出来吓唬人。巧的是这家的男人春里在北坡浇麦子，翻了拖垃机在河沟里闷死了，村里就传是那条蛇在报复。娘两个就不敢住了，最后又嫁了人，房子空置了，多年后村里规划，房子正好在大街上，一通街，房子扒了。一年后，那条蛇在北邻家出现，经常在院子里爬来爬去，被男主人用铁锨砍成好几截，弄出去刨个坑埋了。听说那条蛇有小擀饼轴子粗细了，少了半截尾巴。少半截尾巴的事听爹说过，爹说一次回家，看到蛇正在往伙房里爬，着急的他也不知拿啥打了，看蛇快爬进伙房墙洞里去，跑过去一把揪住蛇尾巴使劲往外拽，愣是没拽出来，只拽下半截蛇尾巴。因为爹知道娘怕蛇，就没说起过。而那条蛇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娘说住了那些年就见过一次。蛇损命于北邻家，以后西邻来说，北邻家为此遭了大罪了，光梦见蛇来找它索命，一闭眼都是蛇，弄得他精神恍惚，生了一场大病，请来跳大神的一连几天做法才好了。后来北邻得了绝症，不到七十就死了，这事儿又来赖到我家的蛇身上。其实，但凡有点知识的人都知道，只不过巧合罢了，蛇就是一条蛇，和家里的鸡狗一样，因为都有怕蛇的心理，所以传得邪乎，只不过自己吓自己罢了。其实，我们都是大自然的一员，享有平等生存的权利，和动物和谐相处，无论是对人对动物对自然都是好的。
我就这样和我家的老癞生活了很多年，我长大了，外出求学，每年暑假回来，都能和我家的老癞相处一段时间。我就发现，多少年里，我家的两只老癞还是那样大，好像一点不长的样子，从我十三岁和它们结识，到我二十五岁结婚生子，我家的老癞还是那个样子。冬日，不知在我家哪里过冬；夏日，依旧在我家的院子里生活。女儿起初有些怕它们，但并不是看见它们吓得惊叫的怕，而是不敢和它们离得太近。我就和女儿讲解，蟾蜍是益虫，吃害虫，我们应该保护它们。于是，见多了，女儿也就不怕了，有时还捉蛾子给它们吃。当房子又卖掉，重新搬到新房后，我就很牵挂家中的两只癞蛤蟆。可是，搬到新房后，院子里又有两只癞蛤蟆，是不是老院子里的那两只癞蛤蟆呢？我还真分辨不出。去好几个邻家串门，偶尔提到院子里的癞蛤蟆，他们都说院子里有，晚上一拉灯就出来，围在灯下吃蛾子。
哦，癞蛤蟆和人如此亲近，各取所需，和谐共生。
2022年9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