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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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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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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养

虽是晚春,天气并不暖和,昨夜的一场雨,更是气温骤降,不得不把过冬的棉衣重新穿上。春娘蜷缩在自己的土屋里,屋里潮湿黑暗,门窗、墙壁上的缝隙里不时有冷风窜进来,让人瑟瑟发抖。俗话说:“针尖大的洞,碗口大的风”,墙壁上的缝隙太多了,不但是缝隙,还有大小不一的洞,外面的墙皮大部分脱落了,土坯间的洞毫无保留的显露出来,这些洞成了麻雀的窝,一到傍晚,乌压压的麻雀落在屋旁那棵老枣树上叽叽喳喳的叫着,天一擦黑就钻进了洞里,天刚放亮,又在那棵大枣树上叽叽喳喳的叫着。可是,这几年里,麻雀少了,好像预感到了危险,都离开了旧巢,重新寻新窝了。是的,摇摇欲坠的老平屋,好像经不住一阵风就会轰然倒塌,变成一堆瓦砾。雀鸟儿可以寻新窝,春娘可没地方去,她能去哪儿呢,尽管她有九个儿子,都住着大砖瓦房,老六老七还盖了二层楼。可是,儿子家没有她住的地方。九个儿子呀,谁也对她不闻不问,除了儿子家盖新房上梁时发钱粮她去过,这些年里没有去过儿子家,儿子们很多年里也再没有到过她这里,尽管都一个村里住着,她的老屋孤零零的立在村西的老村地基上的低洼处,一到雨天,屋里总是进水,这是她最害怕的地方。昨夜的雨不大,屋里已经湿漉漉的,她坐在炕沿上,双手伸进袖口里,萎缩着身子,一脸的绝望,脸上刀刻似的皱纹里,满是岁月的沧桑,一头稀疏的白发散乱着,一身的黑土布,不知穿了多少年。是啊,多少年了?自从生了第一个孩子,就用这身黑棉袄揣着裹着抱着,把孩子紧紧贴在自己的身上,光怕他们冻着,这身黑土布棉衣啊,裹大了九个儿子,如今,孩子们不用她裹了,就剩下了她和棉衣。也许,这身棉衣还得随着她一块儿走。要不怎的,她还没有自己的寿衣。八十七了,快入土了,她没有钱为自己做寿衣,每当看到邻居们拿出自己的寿衣让她看,她很羡慕,很想有自己的寿衣。于是,她就攒钱,买鸡蛋的钱,捡破烂的钱,甚至吃不完的口粮,她偷偷卖了攒着,攒了很多年了,总是去集上卖布的地方问,那寿衣的料子涨价比她攒钱的速度快,直到如今,她也没买上。胡同里的老邻居都穿着自己的寿衣走了,她到现在还没有寿衣,有时候就很羡慕她们,看她们,一辈子没受多少累,重活累活都是男人干,不像自己,找了个身子弱的男人,重活干不了,啥都是她的,唯一的功劳就是和她生了九个儿子,儿子们还没成人呢就走了,独留下她遭罪。她是拼了命的扒结啊,光怕有儿子说不上媳妇打光棍。幸好孩子们都是能干的,有出息的。完成任务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这些狼羔子啊。

春娘抹了下眼泪,绝望地看着屋外地面的湿漉漉,一些新生的绿叶被风雨无情的打落下来,紧贴在地面上,还有哪些落英,满地都是,随风进入她的屋里,给人以料峭的寒意。本来,她想着,春雨是好的,老辈人都常盼的,“春雨贵如油”吗,春雨是好兆头,预示着一年的丰收,农民啊,就是以地为生,土里生金,缺的就是雨水的滋润,粮食在她的眼里就是金子啊。风里雨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为的就是粮食,有了粮食才不会挨饿,就像她,现在就挨饿,手里没有粮食了,讨饭来的干粮吃没了,本想着这两天再去讨的,天公不作美,遇上这雨天气。前两年,她种着自己的一亩多地,别管庄稼好歹,收一年够自己吃的。无奈自己年龄大了,八十七岁的老太太了,自己还种地,村里人笑话,九个儿子就说啥也不让她种了,不但不让她种地了,她积攒的几百斤粮食也给分了,那可是她准备卖了买寿衣的。九个儿子来她这儿分粮食时,她几乎是哀求了,“俺自己还能动,还能烧火,就让俺自己烧自己过吧。”儿媳妇们最坚决,说每天轮着给你送饭,伺候你不很好嘛,还自己烧,想让村里人打俺们脸吗,你说你,怎么不像他们爷爷一样,这么能活……话虽没说下去,没了下音。但是,儿媳妇们意思,她却很明白,是盼她快点死。老伴肝癌死的,病那么厉害了还在地里干活,她看到老头子光躲到一边吐血,一吐一大滩,还光怕她看见,总是用土埋了,本来瘦弱的身子更弱不惊风了。临走的那天晚上,老头子又吐了半盆子血,没熬到天明就死了,死时还不到五十岁,把五个还没有娶媳妇的儿子扔给她一个人。是的,老头子死时,春、夏、秋、冬已经娶媳妇了,分开了单过,她还想着这四个儿子帮她拉扒五个弟弟呢。谁知过后每一个帮衬他一下的,不来骚扰她就很好了。当时,她一个女人,靠着十几亩地和家里的豆腐坊先后给五个小儿子成了人。都分家单过后,她也快被榨干了,豆腐坊成了九个儿子的,并拆伙单干,留给她的是三间养老的土屋,一个人的口粮田。那一年,她刚过七十岁,和村里同龄的老太太相比,她身体是最好的,腰不弯、背不驼,眼不花、耳不聋,尽管生活条件不是多好,整日的粗茶淡饭,一年到头很少吃回肉,但是觉得身上还有把子力气,上坡干活、锄地拔草,并不是觉得多辛苦,平日里空闲了还帮着儿家磨豆腐。九个儿家都有豆腐坊,她都是不偏不倚,心里有数着呢,说干半天,都给干半天,让谁也说不出啥来。一亩地的庄稼都是三儿秋帮着耕种收割,她自然就多帮三儿家干些活,这些其他儿子家也都知道,也没意见。没意见就不会产生矛盾,没矛盾整个一大家子表面上挺和睦,村里人还挺羡慕的,看人家一大家子,虽说都是平常人家,也就是一般老百姓,都没多少能力,都挣不了大钱来,但是家和万事兴,和睦用钱是买不来的,特别是儿娶女嫁、盖屋盖房这些大事儿,九个儿子家一凑就是一大家子人,村里还真没敢惹的。不但没敢惹,还是那些想当主任或是村支书拉拢的对象,争取过着一大家子来就是四五十张选票,能决定着胜负。是的,这一大家子六个党员呢。

村里老人都说春娘有福气,一辈子养育了九个儿子,十里八村很少见的,养这么多孩子身体还未拖垮,没留下啥后遗症,更是少有。四五十年代里,很少有妇女不落下月子病的,这真是老天的眷顾,这是行好积的阴鸷。是的,春娘心善,一辈子行好,那时候日子都穷,吃不上喝不上的,何况她家的孩子多。可是,只要要饭的进了门,她从没有让人家空手出来,赶上饭点,宁愿自己挨饿不吃也给讨饭的。平日里,一把地瓜干、一捧高粱米、一碗菜扒拉子都给讨饭的。春爹还说她呢,自己都快饿死了还给人家,她就说:“救人一命,心里高兴。”多么心善的一个人。当然,娶得九个儿媳妇说不上多好、多孝顺。但是,也从没见婆媳吵到大街上。那时候,婆媳吵架是经常的,大多是婆婆找儿媳妇的毛病,毕竟那时婆婆当家说了算,儿媳妇娶进门就得生儿育女、当牛做马,不听话就打,而当丈夫的打都听娘的话,说让打媳妇抓过来就打,那些强势的儿媳妇不甘挨打,就和婆婆下了把,村里婆媳吵架几乎是经常的,谁家儿媳妇又和婆婆吵嘴了。一家子吵嘴,满村人来看,成了当时农村人的消遣。而春娘对待儿媳妇,从不摆婆婆的架子,和儿媳妇说话轻言慢语的,有啥事儿总是商量的口吻,尽管媳妇多,脾气再不好,也找不出婆婆的茬来,自然不会吵架。但是,不吵架并不意味着儿媳妇们就孝顺,这个也只有春娘心里最清楚。所以,直到七十岁了还自食其力,自己种地,不给儿子们添麻烦。

如今,麻烦来了,九个儿子一商量,干脆轮着,一家管一天,给春娘送着吃,也不是吃多好的,咱吃啥送啥。和春娘一商量,春娘是一百个不愿意,光说自己还能做得了饭,还是自己做着吃吧,哪一天做不了了,和喜娘一样躺在炕上不能动了再轮着。可是,儿媳妇们不干,还有充足的理由,眼看着你的孙子孙女找对象的找对象、说婆家的说婆家,你一把年纪了,是俺不管怎的,让外人闲话。大儿媳妇这么一说,其他妯娌也附言,看来她们都商量好了,也由不得春娘了,不但分了她的粮食,连她的大锅小锅都拿走了,就剩下一把烧热水的壶和几个老黑碗。看着九个儿媳妇像强盗一样分了她的那点东西,春娘尴尬的笑着,等儿子媳妇们一走,她是忍不住落泪,这还没死呢,就分了她的东西,不是盼着自己死吗?后来事实也说明,春娘顾虑的没错,开始给她送饭还好,甚至兜是尽心八意的给她送些好吃的。可是,一个月没坚持下来就变了,说天天上坡干活,回来烧火做饭,还得给你送饭,你又不是不能动,自己来拿吧。五儿媳妇这么一说,起初春娘还很高兴,以为让她到家里一块吃呢。谁知道,不是让她进家里,是让她在门口等着,春娘就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这不是把自己当成要饭的吗?一下子就满肚子气,本想和无儿媳妇说道说道,这样让人家看见不好看,她老了也不要头要脸了,关键是你们,让村里人怎看。这也是说得实话,本为他们考虑,五儿媳妇却恼了,说起了她的不是,你又不是不能动,自从轮着给你送饭,你倒是啥活不干了,吃饱了嘴一抹就溜大街,东荫凉里到西荫凉里,说西家道东家,啥事儿俺不知道。一下子把春娘委屈的抹眼子抹泪,“龙他娘,你不能这么说俺,村里谁不知道俺,俺一辈子没赚出村里人一个不是来,你说俺说西家到东家,你娘是那样的人吗?俺一辈子没和谁红过脸,没给你们添过一丝乱,是你们非要轮着给俺送饭的,怎又说起这样的话来。”

“俺说错了吗,本想对你好好的,你倒拿起架来,宁愿摔着手溜大街也不和俺忙活忙活,你还想吃饭。”说着,生气的进屋拿了两个凉馒头塞到她怀里,“吃吧吃吧,看不噎死你。”春娘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倚在大铁门上差点摔倒,再看那两个馒头都有了白毛和黑点点子,是坏了的馒头。气得春娘扔在地上“你就这么待俺,咱出去说道说道。”她气坏了,上去拉着五儿媳妇。可她怎拉得动,又被五儿媳妇推了几个趔趄。很快的,邻居们来劝,都说合着。而其他几个儿媳妇也陆续来了,都说春娘的不是,“本想好好地孝顺她,轮着给她送饭吃,她倒拿起架来,啥活不干,吃了就玩,老了,玩也就罢了,还说些不三不四的话,真是为老不尊,表面上菩萨像,骨子里一恶人,没点好心眼。”媳妇们围着她、指责她,气得春娘差点背过气去,被两个老邻居搀回了家里。春娘是一阵好哭,“和老邻居们诉苦,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不是俺愿意让他们送着吃,是他们非要轮着给俺送着吃,俺的粮食也都给俺分了,一个粮食粒都没给俺剩,连俺那大锅小锅都拿了去,还有杌子、菜板子、盖垫,凡是能用的都分了,就剩下俺那点衣服和被褥,你说让俺怎过,这是往死路上逼俺呀,俺这没想到啊,他们会这样,合起伙来欺负俺老婆子。”老邻居就不停的劝,“村里人都知道呢,谁老了不这样,老来难老来难呢,孩子们孝顺了还好过点,孩子们不孝顺就受难啊,想开点,俺们比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身体还比俺好呢,能走能动,俺是忍气吞声。”一番劝解起了作用,从此后,她谁家也不再去,也没有那个儿家再给她送饭。她挎着竹篮子去邻村里讨饭,吃不了的晒起来卖给街上的酱园,又买了口小铁锅,置办了烧火的家什儿,自己养活自己。她这样做,惹怒了九个儿子,都和她有仇似的,走个对面也不搭理她,更不会喊她一声娘,那是嫌弃她去讨饭给他们丢脸,村里人虽然没明着说啥的,但是暗地里都议论,九个儿子呀,让她老娘去要饭,还满嘴胡咧咧,到处扒说他们娘,真实些狼羔子,对他娘呲牙咧嘴的凶狠样,就像九只老虎要吃了他娘似的,真是娘能养九子,九子养不了一个老娘啊。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儿十里八村很快都知道了,成了一时饭后茶余的话题。没想到,九个儿子更加恼他娘了,联合起来去他娘那里给他上政治课,还说再看见她出去要饭打断她的腿,九个儿子冲着她发狠。气得春娘眼泪汪汪,她也憋了一口气,不是不让我去吗,行,娘不去讨饭,你们把抢走的娘的粮食还给娘,你们每年每家每户给娘三十斤粮食,娘够吃了就不去要饭。最小的儿子亭一撇嘴,“哪一家五口人一年还吃不上三袋子面呢,你一个人吃三百斤粮食?”其他儿子也附和、嘲笑他娘,最后一商量折半,一家子一年给十五斤粮食,十斤麦子、五斤棒子,够你吃的了。春娘嘴哆嗦着,看着从小疼着稀罕着的儿子们,她说不出话来,含泪答应了,不再出去讨饭,却偷着出去捡点破烂卖个钱好零花。她出去捡破烂都是早去晚归,怕村里人看见,怕被儿子们知道。

春娘又自己过了这么几年,再过个年头九十岁了,也成了村里最长寿的老人。可是,她依旧自个儿在一起过活,儿子们几乎不照顾她,任她自生自灭。可以说,在村里她是寿星,在儿子们眼里是累赘。是累赘吗,春娘没让儿子们照顾一天,一年除了那十五斤粮食,啥也不给她。但是,春娘的生命很顽强,这些年里几乎没生过病,偶尔感冒也是自己扛过来。就是不幸的是在一个雨夜里,一根檩被虫子蛀空了,掉下半截来砸伤了她的腿,断没断不知道,十多天里不敢动,他没和儿子们说,自己熬了过来,当拄着拐子能动时,她才让邻居们把儿子们喊来给她修房子,她怕不修,一场雨万一再塌了可怎办?儿子们本来堵着气来的,看他娘瘸着退,住上了棍子,也许是良心发现,也不再说啥,就换上了一根木头,屋顶上不敢上人了,怕踩塌了,踩着梯子扔上了几锨泥算完事儿。

春娘眼泪巴巴的看着门口,那两扇老木门早掩不齐了,斜歪在一边。外面还刮着风,冷不丁的落一阵子雨。她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了,觉得肚子里有些饿。有时候她就恨自己,自己是饿死鬼托生的,怎没个饱。是的,从年轻时就饭量大,几乎很少吃饱过,上坡干活累了,看家啥吃啥,甚至随手薅一包青草,吃得也津津有味。这老了,老毛病还是改不了,一顿不吃就难受。可是,断了粮的她决定不吃了,因为她活够了,从破席下面拿出积攒的零钱,她决定去买两包黄纸,临走给老伴捎着,她知道,在阴间这就是钱啊,这些不孝的儿子,忌日里很少去给老头子上坟,每到过了忌日,她都偷偷到村南的坟地里看,九个儿子呀,很多时候都不来上坟,孩子多了不孝顺,老人的话没错,都是再偷偷给老头子上坟。可是,自己死了呢。她也知道,没有哪个孩子来上坟的。她踹好了钱,拿起一旁的拐棒出门了。当她抱着两捆黄纸回来的时候,身上满是泥。因为她滑倒了,通往老村里的路还是土路,一下雨就滑的很,她是忍着浑身的剧痛回来的,她怀里不但有两捆黄纸,还有点心、面包啥的。所有的钱她都花了,就买了这些东西。就在屋里,她念叨着,烧着纸,眼泪婆娑,自己一辈子行善,好可怜人,终了,没有谁可怜自己。但是,她心里坦然,望着渐渐熄灭火,四处沸腾的灰,她一脸安详。就在这时,老房子像是活了,晃了晃,轰然倒塌……

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当她的儿子们从废墟里寻到她的时候,几根檩叉在一起护着她,她就那样坐在那儿,像一蹲菩萨,除了一身的土,浑身没受一点伤,她就那样坦然的去了。村里人都说,春娘一辈子行善积德才没受伤。也不知九个儿子看到他们娘时,心里该怎样想。但是,恶名是出去了,“母养九子,九子难养一母”,成为十里八村不孝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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