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王子营的头像

王子营

网站用户

小说
202312/08
分享

冬夜

冬夜

东北的冬天,冰天雪地,寒风刺骨。东北的老人,如一只寒号鸟,在大雪纷飞的冬夜里,无家可归,她没有叫开四个儿家的大门,就在二儿子家的大门口死了。当早晨的第一缕眼光照在她身上时,她没有一丝知觉,歪倒在墙梧桐树旁,脸色红紫,浑身僵硬,灰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青色的头巾还紧紧攥在手里,她和大地结为了一体,破旧的棉裤冻在了地面上,怎也拉不起。四个儿子啊,只是来看了看,谁也推脱,谁也不管。老人就那样孤独的坐在那里,如一尊冰雕。远远地围一圈人看,都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可怜的老人啊,冻死了,死了也没有善终,谁也不愿意给她收尸……

梅老人,一生养育了四个儿子、两个闺女。为了孩子们,她一生操劳,一辈子受穷。男人就在最小的儿子结婚半年后,口吐鲜血。活活的累死了,留下了孤独的她。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马匪窝里逃出来,在深山雪地里拼命的逃,逃了两天两夜,遇上了山上砍柴的樵夫,被收留了,领了回家里,成了樵夫的女人。樵夫家里穷,靠着几亩山地和卖柴为生,日子过得紧巴,没想像样的婚礼,只是格棱子上贴了个窗花就算结婚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小木屋里出生了,没有啥子为女人补身子。男人在深山老林里转悠了两天才打了两只野鸡。接着十多年里,他们陆续养育了六个孩子。不能再生了,说啥也不能再生了,女人的身子就要垮了,腰酸背痛,还得天天为几张饥饿的嘴巴发愁。

山下的村里来了工作队,土改了,他们搬下了山,住进了村里分给的三间土屋里。这三间土屋原来是地主家的柴房,窄、矮,门窗还不严。但是,对一无所有的他们来说,有个地方藏头避寒就已经很好了,他们从心里感谢土改队。以后又按人口分了地,几十亩的黑土地,填饱了孩子们几张饥饿的嘴巴。于是,梅娘和丈夫对生活充满了信心,他们起早贪黑,打理着庄稼,冬日里一块儿进山,没有撂下砍柴的行当。入社后,他们的生活逐步稳定下来。冬日里,村里有来招挖煤的,男人第一个报了名,四个儿子呀,他不得不死命巴结。梅娘在家里照顾着六个孩子,还得替人家浆洗衣服挣钱,本是大家闺秀的她,变成了地地道道的乡下妇女。但是,她很开心,暗庆自己的新生。想那在土匪窝子里,每天忍受着土匪的滋扰,那是些怎样的下作人啊,杀人不眨眼,糟蹋人没底线,这帮混蛋,要不是政府剿灭了他们,至今也没好日子过。至于自己的老家,她想不起来了,四五岁上就被人贩子卖来卖去,连吓唬带打,早把家忘得干干净净。只记得屋后有山,屋前有潭,溪水从家门前流过,哥哥时常领着她在河里摸鱼。阿爸阿妈的样子记不清了,只有模糊的记忆,阿爸早出晚归,挑担下地。可恶的人贩子,就在她躲在荆条丛里方便时绑架了她,被迷晕了过去,被装进了麻袋,被扔在了马背上,躺在筏子上……

梅老人不愿意想过去,捡她的男人虽说不善言辞,像个闷葫芦,和他说话就脸红。但是,他心好,有点啥好吃的都给她,又有男人的担当,从不强迫她干着干那,冬天里还给她捂脚,夏日给她打扇,做饭洗刷从不用她。这样的好男人,她觉得是上天的恩赐。因此,她愿意给他生孩子。这一连串的生孩子,她的身体受不了,他更心疼她,那么穷的日子,他总是设法给她弄点细粮。孩子们就像一串马虎铃铛,成家立业,儿娶女嫁,盖房子、找工作,男人总是不停歇,下煤窑的时间最长。就靠这个伙计,盖了四处大瓦房,两个闺女嫁人都有嫁妆。六十岁上,男人看上去像八十岁的老人,常年累死累活,身子也垮了。到了最后,吐血都背着人,幸亏被她发现,送医院一看,肝癌晚期,半年后就撒手人圜,剩下孤独的她,住在那三间破屋里。老屋很破了,四面墙东倒西歪,要不是柱子顶着早歪了。老头子在时,说过再干几年,挣个钱重新修缮一下,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走了。给她留下了啥,除了几千元的外债,啥也没有。

她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偿还,就去和四个儿子商量,想让他们平均分摊这些债务。她知道,对四个儿子来说,这点债务算不上什么,大儿子、二儿子做木材生意,买卖好,三儿子跑运输,玩着两辆大车,最不好的儿子还开着超市、馒头房,如今还开始包地种地,又养鸡,挣得钱也不少,这几千块钱又算什么,就是一个儿子还也很轻松,平均摊开了,不过是他们少抽几包烟钱而已。但是,对她个孤老婆子来说,就不是个小数目,指望她检点破烂卖钱还债,怎也得还些日子。于是,她上门跟老大说这个事,希望他带个头,还没说几句呢,就被老大媳妇呲出来,“啥事也来找俺,排俺孙怎的,俺老大怎啦,老大就该死该吃亏,去找他们去,别来和俺说。”她一脸惊愕,就下不来台,呆呆地看着儿子,儿子喝着酒,啃着大鸡腿,瞅了一眼她,把鸡腿使劲往桌上一扔,“看俺干啥,说得不对怎的,你说你啥事也来找俺,啥好事也没俺的份,你看你这个娘当的,要是光俺自己,俺认了,俺管你,砸锅卖铁也得管你,你还有三个儿子呢,他们是什么,是畜生吗!”爹妈这样对她不好,难听的话噎她,从小看起来的孙子孙女也用眼剜她,好像她是仇家一样。

她在老大家受了顿气,想去老二家说说吧,老二媳妇也没给她好气受,二儿子算是客气的,说他们怎样俺就怎样,不用先和俺来说。她去了老三家,三儿媳妇不在家,三儿子对她发火,你看看天天忙得脚打腚锤,你不但帮不上忙,还来添乱,你还是省省吧,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啥事就知道拿你的儿子们出气,你们当了一辈子冤种,还让俺当冤种吗?“你看你这话说的,谁是冤种啊,你爹为了给你们成家立业,最后都累得吐血啊,他成了冤种了?俺一把尿一把屎把你们拉扯大,从小怀里抱着、肩上扛着、背上背着,竟成了冤种了?”她实在受不了了,就上去打自己的儿子,上去就是几巴掌。儿子扬了扬巴掌,没有落下来,却不停的和她吵吵,正巧三儿媳妇骑着三轮车回来,也不说话,推了她几个趔趄,把她推出了大门去,砰的一声把大门关了。她还是要脸面的,在邻居面前没有再闹,就去了小儿子家里。小儿子家的大门关着,她在门口站了会儿,叹了口气,抹着眼回家了。

回到家后,她委屈的哭了一阵,这是养了些啥,早知道小时候就该把他们一个个掐死。她心里发着恨,晚饭也没吃就睡下了。随后几天里,她自个躲在屋里暗自伤心,却并没有哪个儿子来安慰她一句,她心灰意冷了。但是,借人家的钱必须还,要不怎有脸出门,碰上人家了怎和人家说话,村里借钱给的都是以前相处得很好的人家,总不能当个老赖吧。于是,她想出了还债的办法,趁着自己还能动,去捡破烂挣钱。于是,每天一早,她就拿着包袱围着村子转悠,捡拾塑料瓶子、酒瓶子、箱子纸。以后,她越走越远,走十几里路去捡破烂。她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一天走二十多里路,还背着一大包袱破烂,辛苦自然不必说。再有就是她不愿意让人知道她捡破烂,那样对孩子们影响不好,四个儿子在村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听说大儿子还想竞选村书记,拉了不少票,可不能给他脸上抹黑,让村里人知道她捡破烂,脸上怎挂得住,不让人笑话吗。于是,她选好了卖破烂的地方,从不把破烂带回家,不管捡多捡少,直接去卖了。一天挣多少钱呢?也就十块八块的,两三块的时候也有。但是,不管怎说,总能见个钱。她就这样攒攒着,借谁家多少钱她都记着,攒够了一户人家的赶紧还,从不拖拉。

三年多的时间里,她就靠捡破烂还钱。他的儿子们真不知道她捡破烂吗?说不知道那是假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就碰到过她。大儿子碰到她是在个小饭馆里,她早晨走得急,忘了捎干粮,两顿没吃,到了中午,可就饿得受不了了,她想着,反正也没有村里人看见就想去讨点吃 。讨饭不丢人,孩子小时,她就讨过饭,一早出去,中午回来,讨的干粮够一家人吃两天。于是,她把一大包袱破烂放在门口,摘下包头的围巾,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就走进了小饭馆,换上一副笑模样,看到上菜的服务员,就讨好的和人家说:“你看俺早晨走得急,忘了捎干粮,身上也没带钱,走到这儿很饿了,能不能给俺点吃的?”人家诧异地看着她,而后是满脸的嫌弃,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浑身散发着难闻的味儿。再说,这都啥年代了,还有讨饭的,一扭头看到老板娘过来,忙喊一声,使个眼色,就上菜去了。见人家不搭理她,她就很尴尬,四处看着。满屋吃饭的都盯着她,也许她身上味太大,都一脸的嫌弃。老板娘忙过来,和她小声说着,把她带了出去,“你看看,你都影响我生意了,这里不是讨饭的地方,又没馒头包子的,去别处转转吧。”“他们吃剩的饭菜也行,倒了也是祸祸了,他们吃剩下的,你用塑料袋给俺盛些,俺不嫌脏,顶饥就行。”“你看俺忙的,哪里有时间伺候你。再说,这些剩饭剩菜喂猪的都定下了,人家交了钱,怎好给你,去别处转转吧。”

正说着,她猛地看到大儿子满脸红光的和几个人走出来,儿子手里还提了吃剩的饭菜。她本能的转过身去想避开。而她的大儿子分明也看见了她,先是诧异,后是嫌弃,脸上的笑也很快失去,他也是扭过头去躲开讨饭的老娘,上了一旁的小轿车。车都拐上公路了,却停下来。,她也看见了,赶紧背起那一包袱破烂要走。车上下来的是她大儿子,几步走到她面前,把那个塑料袋塞到她手里生气的说:“在这儿干啥,快回家去。”就急速离开上了车。她还有点儿发懵,转身的功夫,小汽车开走了,她看着儿子塞给她的塑料袋,心里还有些感动,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不嫌弃他这个捡破烂的老娘。她背着包袱走到一个僻静处,坐下来,打开塑料袋一看,里面还有好几个塑料袋,有水饺、炸带鱼块、鸡块,还有花生米。她太饿了,狼吞虎咽起来,多久没吃饺子了,满是肉丸的饺子,她吃着很香,那么些饺子,她都吃了,还有带鱼块、鸡块,这些过年都吃不上的好东西,今儿犒劳了。那些炸花生米,她吃不了,嘴里没几颗牙了,靠着牙龈咀嚼很费劲儿,她打了几个饱嗝,把那花生米包好,小心地放在怀里,心里想着,家去用蒜臼子捣碎了,再捣上几瓣蒜捣成蒜泥,放点酱油醋很香。想到以前,他爹分点花生米来,都是她上锅炒,放上几粒掺到蒜泥里,孩子们都抢着吃,一人拿个大窝头,用勺子往窝头里舀,一大蒜臼子,被抢个干干净净,她往往吃不上,老头子也是啃蒜瓣儿。唉,那时候真穷啊,让孩子们跟着受苦,她苦笑了一下,那几个塑料袋团成一块儿塞进包袱里,就起身背起包袱,心里很受用,很感激大儿子,谁说他不孝顺,眼里没有娘,这不就看出来了吗,他不好都是大儿媳妇管制着,是孩子哪里有不心疼自己的娘的。

遇上小儿子是在收破烂的地方,好像小儿子也是在卖破烂,看着她背着包袱来,刚才还说说笑笑的他一下子变了脸,当着他人的面训斥她,“让你在家里歇着吧,一点也不让人省心,缺你吃了还是缺你喝了,出去捡破烂?一把年纪了,万一摔倒了,摔断胳膊摔断腿,瘫在炕上不能动了,看谁管你。”说着,接过她的包袱去,帮她过秤,又把卖得十多块钱给她,像是不忍,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二十元递给她。她说啥也不要,她知道小儿媳妇得厉害,要是让小儿媳妇知道了,两口子回家还不打仗?她低声说:“小啊,娘不要,娘有钱,你爹生病时欠下的债,娘还的差不多了,还有想爹的六百、你和尚婶的三百,就两个大头儿的,娘算着,再有个一年两年的就还清了。”说着,她把钱塞给小儿子。小儿子听了娘的话,心里怦然心动,八十岁的老娘了,还得自己捡破烂挣钱还债,他心里生出一丝不忍,千把块钱的债,他兄弟四个分摊也不过二百多块钱,二百多块钱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个事儿,算啥呢?他自己算起来,超市、馒头房、承包的土地、刚上了养鸡场,一天的净收入一千多。他心里很纠结,用电动车带娘到庄头,怕被媳妇撞见,就和娘说:“反正离家不远了,你走回去吧,我再去鸡场看看。”她也是这个意思呢,赶紧下车来,叮嘱儿子骑慢点,别磕着碰着。小儿子也没说啥,骑上电动三轮转眼不见了身影。梅老人很欣慰,她心里总这样想,儿子还是儿子,到啥时候也忘不了娘。儿媳妇就不行了,不是自己生的,也不是自己养的,对自己不好也正常,自古婆媳是仇家,不打你骂你就很好了,世上有几个真好的媳妇?

捡破烂,春夏秋都好说,就是冬天很受罪。在一个下着散扒拉子雪的天气里,她觉得浑身不舒服,就不想出去捡破烂的梅老人,咬咬牙还是出门了。昨晚回来,她数了数钱,还差八块三角就够还他和尚婶的钱了,还上这个钱,债也就还完了,这是老头子去世了四年零八个月,给她留下了将近五千元的债,她终于要还完了,心里松了口气,心里话,还完了债,就是闭眼也轻松了,债压死人呢,一辈子还债,终于要还到头了,她感到从没有过得轻松。一晚上,她都在兴奋中,伴随着屋顶发出吱呦的响声,这种响声很多年了,一下雨下雪刮风就响,她时常在这种响声中睡去。此时,时不时地雪扒拉子、时不时飘些雪花,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出村庄,朝那些捡破烂的地方走去。

这些年里,她捡破烂捡出经验来了,啥时候多啥时候少,啥时候去正好。一早就去,去晚了就被人家捡拾了就捡不着。特别是有个骑着三轮车捡破烂的老头,总是和她抢,很多时候都被他抢先。于是,她就很生气,晚上睡一觉,半夜里爬起来就去,有几回还抢不过他,这个老头就是个夜猫子,手脚又快,骑着三轮车比她走得快,还像是故意针对她一样,捡完了在哪儿等着她,对她一脸坏笑。她心里不知骂了这个老头多少回。有段时间里,她干脆晚上不回家,买了破烂就去那个垃圾场等着,总算抢在了那个老头的前面,她也是冲糟老头一脸坏笑,那意思看谁抢过谁。糟老头就主动和她说话,说这片不和她抢了,别来的那么早,一把年纪了,注意身体,又和她说,他来得早并没有都捡走,还给她留着些呢,要不她一点也捡不到。她知道了糟老头的好心,知道他也是孤寡老人,孩子不少,每一个管的,他的话,要他们管啥,还不够生气的,自己捡点卖个钱就够吃喝的。她的话说到了她心里,‘老了靠谁也不如靠自己,指望谁也不如指望自己。’糟老头比她年轻了好几岁,有时候糟老头还给她捎点好吃的,给她捎着包袱,用三轮车拉着他,一块儿去卖。最近这些日子,糟老头不来了,她就很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他和她说过,这段时间总是胸闷、难受,吃不下东西,眼前还恍惚,还开玩笑说是不是要去阎王爷报道享福去了,她为此还骂过他,光说些不吉利的话。

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她到了垃圾场,垃圾桶上覆盖着一层雪,没有人翻动过的痕迹,说明糟老头没来,她使劲咳嗽了一番,又四处看了看,唉,人干嘛老啦,说不定糟老头真走了,她不知道糟老头叫啥,只是萍水相逢、同命相连。今儿的破烂并不多。是啊,这么冷的天,扔垃圾的都不出来了,她慢慢翻动着垃圾桶,动作很慢很慢,西北风吹着她瘦弱的身子不时地摇晃,飘落的雪花打着旋落在她身上,她不得不斜着身子,紧扶着垃圾桶。十几个垃圾桶,她翻了差不多两个多小时,雪停了,地上一层白,雪地上一层一溜歪斜的脚印慢慢地伸向远方,她去卖破烂,敲开人家的门,人家看着她都吃惊,这样的天还出来捡破烂,要不是看她可怜、看她是老主顾,根本就不想收她的,秤也没过,只是看了看她包袱的大小,直接给了她十块钱,让她倒在破烂堆里,和她说着,“快回家吧,天快黑了,路这么滑,你这么大年纪,唉!”她冲人家笑笑,甚至给人家鞠了一躬,才蹒跚着步子离开。

她紧攥着手里的十块钱,心里想着,“够了、够了,以后不用出来受罪了,不捡了,再也不捡了,像糟老头一样,还捡到死吗。”她可怜糟老头,很想去看看他,可并不知道他是那个庄的,他从来没说过,她也从来没问过。唉,光受罪,为啥还活着呢?她光顾说话了,脚下一滑,摔倒了,她哎哟着,半天没爬起来,一个仰八叉,她摔着脑袋了,嗡嗡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这儿离家不远了,走过这段岔路,就能看到村庄。可是,在这个雪后的傍晚,除了疾驰而过的车辆,哪里有一个人影。她知道自己磕得不轻,手里还仅仅攥着那十元钱,她想着,就是死也要把这个钱还清的。她晕了一阵后清醒了,左手一摸后脑勺,有鲜红的血,磕破头了,要不怎这样疼,她试着站起来,试了几次,总是觉得天旋地转,根本站不起来,躺着不动才好些。于是,她就那样躺着,躺在雪地里,任凭风雪在她四周肆虐,任凭旋起的雪埋了她半个身子。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被冻醒了,艰难地抬起头来看着,脑子里清醒了,心里想着,不行,不能冻死在这儿,还没有还和尚婶的钱呢。身子不做主了,她就撑起发麻的胳膊试着往前爬行,爬了几十米,忽就想起从土匪窝里刚跑出来时,不就是这样爬的吗?经历是如此的相似,从年轻到老,还是这样的场景。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爬到村边上时,她觉得浑身能动了,就试着站起来走,在村外爬行,在村里爬,万一被人看见传出去,还不丢孩子们的脸,怎让他们有脸出去见人。她强忍着站起来,拍打掉身上的雪,蹒跚着步子,一步步往家里走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十块钱。

家里,屋门被风吹开了,一些雪被吹进屋里。她扶着门框进去,摸索着找到炕上的火柴,点起了锅台上的半截蜡烛。她屋里有电灯,对她来说,也只是现代化的摆设,自从老头子死后,根本没亮过。她在炕沿上坐着歇息了会儿,她想生点火、做点饭,屋里也暖合些,就把手里紧攥的十块钱展平了,又摸索着去破旧的柜子里翻出那个豆面子包袱,小心地拿出来,放在炕上,里面几捆零钞,还有些钢镚儿,她把那张十元的纸币放在打捆里,重新数了一遍,捡出几个钢镚儿,五角的三个,一角的五个,就多这两块钱,这也是她手里仅有的钱,又想着,用了人家的钱这么多年了,光利息也不少,还了人家钱,还是欠人家人情啊,她又把那些钢镚儿放进去,就兜起来,想重新放箱子里,又停住手,忽觉得屋晃动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屋顶子,思虑了会儿,觉得还是把钱还了,也去了这块心病。于是,她把包袱系紧了,塞进怀里,又从屋门后摸出根棍子拿在手里就出了门。拄着棍子,防止摔倒,这还是老伴在世时给她准备好的,当时被她一顿好骂,说咒她,她还是把棍子放在了门后,今儿用上了。

和尚婶住在新村里,离着一里多的路,她跌跌撞撞走了半个多小时。此时,风雪的夜里格外静,连狗吠的声音都听不到。这么冷的天,狗都躲进了窝里不出来。她,一个风雪人,一路蹒跚,走到人家大门前,看大门紧闭,她想敲门,又怕动静太大,影响了周围邻居,就去人家屋山上砸墙。以前,她去和尚婶家玩耍,曾说起过这个事儿,砸墙叫门,声音不那么响,却听得真,又不影响周围邻居。她拄着棍子,扶着墙,来到屋山上,使劲的砸了几下子,“嘭、嘭、嘭”的声音震的她手疼,尽管耳朵有些不好,却还是听得真真的。砸了第一下子,好像没听到动静,有接连砸了几下子,看屋里的灯亮了,不一会儿院子里的灯也亮了,接着是打开屋门的声音,“谁!”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很高,满是警惕性,院子里的狗也狂吠起来,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动静很大。“是俺,他叔,大铁娘。”里面的人分明听出了她的声音,院子里有了脚踩雪发出的沙沙声,接着是开大门的声音,看到大门口的她,“哎呀,他娘娘,更三半夜的,有啥急事啊,快进来、快进来,这么冷的天。”人家把她让家里。

屋里,和尚婶也披衣起来了,对她一脸的关心,“他娘娘,你这是怎啦?”看着她一脸疲惫和憔悴,花白的头发上挂的雪结成了冰凌子,还看她手上有血迹,忙问着,又让男人赶紧捅开炉子。她忙制止,说马上走,就从怀里拿出钱兜子,满脸的歉意,“他叔、他婶子,借你们家钱这么多年,心里很过意不去,今儿俺凑齐了,给你们送过来,本想着明儿换成大钱给你们,就怕……”她没说下去,把钱袋子放在桌上,“你们数数。”“哎哟,他娘娘,不就几百块钱吗,就没打算要,你看看你呀,可怜劲儿的。”和尚婶忙拉住她的手,“手都冻烂了,还天天去捡破烂。”她笑了笑,“没啥,人吗,借了钱就得还,心里也安,你们快歇着吧,打扰你们了。”说着,就起身走。“在这儿住一晚吧,这么冷的天,你那儿冷如冰窖,可怎住人。”“不了不了,习惯了,一辈子都习惯了,人呢,没吃不了的苦,没受不了的罪,俺天生就是受罪的命。”她有些自嘲。“明儿俺去跟他们几个说说,给你买点碳,点个炉子,屋里也暖合些。”“天天不在家,点啥路子,浪费那个钱干啥,烧个火屋里就暖和,别去和他们说,他们都忙呢,唉。”她像是叮嘱着和尚婶,很怕她去说。

从和尚婶家回来,一路上,她心情特好,不时嘟嘟着,“他爹呀,欠下的债俺还完了,可以享几天福了。你这个老东西,还说挣钱给俺花呢,没想到一走给俺留下这么多债。”她呜呜的哭起来。已是子夜,天寒地冻。当她来到自己的老屋面前,一下子惊呆了,就这么大点功夫,她的老屋倒了,黑夜里,那堆土坯坷垃像卧在地上的鬼魅。她怔了怔,嘴里嘟囔着,债还完了,家又没了,这可怎办呢。其实,老屋倒,她一点儿也不意外,刚才在屋里,还觉得屋晃了晃呢,也幸亏她去还债,要不就砸屋里了。她在老屋前呆呆的看着,去哪里呢?她很茫然,也只有去找儿子给找个住处,她实在没有办法了,又颤巍巍的回到了新村。

几个儿子家住得都离着不远,都差不多隔着一条街。她先去老大家去砸墙,接连砸了几下子,家里传来了咒骂声,她忙说“大铁牙,俺是你娘。”里面人分明听出了他娘的声音,训斥道,“大半夜的不睡觉,来闹啥,快回去,真是越老越不让人省心。”接着是关屋门的声音,她还没说出屋倒了呢,就被斥责了几句。她喃喃的嘟囔着,屋倒了,没地方住了,你怎不听娘把话说完呢。她又去老三家、老四家敲门,都是训斥,都不听她说,没有一个给她开门的。“怎这样呢、怎这样呢,你娘还没说完呢,屋倒了。”她哭了,老泪刚流出眼睛就结成了冰,紧贴在她消瘦的面颊上,她都快冻成了一个冰人,艰难地挪动着步伐。“去老二家,这些儿子里,二儿子对她好,说话从不斥责她,就是说了个厉害媳妇,被媳妇管得住住的,唉。”

她来到老二家不远处的地方,心里想着,“再要叫不开门,她该去哪里躲避这个严寒的冬夜呢。”她很累了,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就在二儿家门口的梧桐树下坐下来,想歇会儿再去敲门。这棵粗大的梧桐树还是老头子在世时栽下的,每个儿家盖了屋,他都栽棵梧桐树的,老头子就曾经笑着跟她说:“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以后儿子孙子们就会金膀蹄名,有大出息,当官的当官,挣钱的挣钱。”是的,都挣钱了,却都不要他老娘了。她坐下来,再没有起来,就看到老头子站在她不远去,一脸笑的向她伸出手……

在这个严寒的雪夜里,在二儿子家门口,她走了,走得很安心,冻得发紫的面孔上还有淡淡的笑,那是一种解脱了的笑。毕竟,生前,她还完了所有欠下的债,一身轻松的走了,身上落满的雪成了她的寿衣,看上去是那样的冰清玉洁。

哦,后半夜的雪很大,村里人没有早起的,都到中午了,邻居起来扫雪,发现了埋在雪中的她……

2023年12月6日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