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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春林

鲁迅文学院学员

文学评论
2018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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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秀莹:“我想把生活的本来面目指给你看”


《陌上》是70后实力派作家付秀莹推出的新作,小说以华北平原一个村庄为背景,勾勒出一幅乡土中国的精神地图。著名作家曹文轩认为,在一个失去风景的时代,阅读她的作品,我们随时可以与风景相遇。近日,付秀莹接受了我市80后作家徐春林的访谈。

徐春林:您的小说中很多关于“芳村”的样子,您写的“芳村”是已经逝去的乌托邦,还是您现在看到和理解的“芳村”?《陌上》与“芳村”之间有着怎样的关联?

付秀莹: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写一个叫做“芳村”的小村庄。其实这是一个虚构的村名,现实中我故乡的村庄是另外一个名字。在我的小说里,既有童年少年记忆中的芳村,比如说,《爱情到处流传》《旧院》《笑忘书》《锦绣年代》《小米开花》等,都是追忆似水年华,追忆往昔岁月。也有写当下的芳村,比如《翠缺》《迟暮》《六月半》《苦夏》等,都触及到时代变化中的芳村。如果说在写作早期,我写了很多记忆中的芳村,那么最近的这几年,我对当下的芳村,对于时代洪流中变动的芳村,怀有更强烈的关注和更复杂的理解和想象。

说到《陌上》与芳村的关联,可以说,《陌上》其实写的就是芳村,几乎是挨家挨户的,写芳村的人们的生活、情感和命运。《陌上》没有中心事件,也没有中心人物,就是那么一家一户的,一个人一个人的,自然的散落的生活着,村庄作为一个熟人社会,他们之间有着各种各种的牵扯不清的关联,有的紧密一些,有的松散一些。相比一个线性时间发展的从头到尾的故事,我更愿意呈现出真实的生活本身。这样写的难度在于,你必须不断开头,不断地重新开始。万事开头难。这是一个常识。但我喜欢这样的难度。我其实是一个急性子的人,在《陌上》的写作中,我变得特别有耐心。我对自己说,不急,不怕,慢慢来。这是我熟悉的芳村,我在这里出生,长大。我笔下的人物都是我的亲人,我的左邻右舍,我的亲戚本家。谁跟谁有恩怨,谁跟谁有纠葛,谁家发达了,谁家日子凄惶,我心中有数。《陌上》写的是当下的芳村,是我看到的和理解的芳村。时代的风潮涌过的时候,芳村也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陌上》试图写出时代巨变中的芳村,芳村那些男人女人的生活和命运。老实说,我是有着为芳村立传的野心的。

徐春林:《陌上》这部作品很有味道,叙述气味弥漫着“爱情到处传”的美好,读来非常享受。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写作?

付秀莹:在传统的承续上,《陌上》大约是得了一些中国古典美学的精神的。然而,置身于这样一个伟大的传统之中,有谁敢说没受过传统的濡染和熏陶呢。小孩子刚牙牙学语就被大人教着背诵唐诗宋词。我们在审美趣味上,我偏向于古典这一路。喜欢言有尽而意无穷,喜欢计白当黑,于无声处听惊雷,相信审美的力量,相信语言的力量。不大喜欢谈技术。觉得,无技之计方为大技。对过于戏剧化有怀疑。《陌上》是写日常的。从某种意义上,这种日常经验更难写。可是这种日复一日的日常,正是我们每个人都正在并且还将要经历的。从外部看来,《陌上》并没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芳村的人们在日常里生老病死,一天又一天,一代又一代。但是谁能看得见他们的内心呢。小说家的野心,是要写尽天下人的心事。《陌上》就是想写出这些男男女女的隐秘心事,勾勒出这个大时代中芳村的精神地图。好的小说真的不在于外部的繁华热闹,而是在内部,在文本内部的波澜起伏。《陌上》看上去是安静的,朴素的,其实内里有暗潮涌动。我迷恋这种暗潮涌动的隐秘和克制。

徐春林:很多作家的作品经常会变化,而您的写作一直定格在“芳村”。今后您的写作怎样选择?您怎样看待小说写作的选题?

付秀莹:我的精神根据地在芳村,我大约是一生都不会走出芳村。用文字在纸上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文学世界,这件事想起来就令人着迷。刘庆邦老师在《陌上》研讨会上曾说,一个作家最重要的,是要知道自己的天性。我知道自己的天性,我愿意守着这天性。任何事物,变化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我的写作一定看似一直都在写芳村,其实也许已经或者正在发生着比如说,早期我眷恋的是记忆中的乡土,童年经验中的芳村,后来我开始关注现实中的芳村,关注时代变化中的乡村。这都是变化,是很大的变化。大约是因为我的乡村题材作品影响要大一些,人们会因此把我归为写乡土的作家,其实我也写了不少城市题材的小说,毕竟,这是我现在日日面对的生活。究其实,文学是人学。文学探究的是人性。无论是乡村,还是城市,都不过是人的生存境域的变化。我始终感兴趣的是人,人性,人的内心。小说家探究的是人类内心的秘密。从这个意义上,写什么其实并不是多么要紧的事情。重要的是,怎么写。

徐春林:您的创作过程与创作心态是怎样的?通常都是一气呵成,还是像您阅读那样,是在繁忙的生活中断断续续写就的呢?

付秀莹:我不是那种有严谨计划的人。甚至不写作的时候,我几乎都不想写作的事儿。我总是在坐在电脑前的时候,才觉得真的进入了写作生活。对于写作环境,也不是太挑剔。安静自然是好的。热闹也不坏。在这个上头,我不是那种娇气的人。我可能是那种感性写作吧,很少有苦思冥想的时候。我不是那种“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人,如果这样我会焦虑的。我总是有了一点触发就着手写,我愿意就这样混沌着,写着写着就渐渐清晰起来,像是看见黎明的曙光。我这习惯自然是有坏处的。但也有好处,常常有意外之喜,有真正的创世的快乐。

事实上,写作在我的生活中占据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不大不小,正合适。在一篇文章里我说过,我不是那种以血为墨的写作者。我喜欢顺其自然。就像水一样,满了就溢出来。我也不大焦虑,不太着急。写作是一辈子的事情。慢慢写就是了。悲观地说,人这一生,能写多少,写到什么程度,也都是一种宿命。强求不得。如此,内心很是安宁。当然了,写一辈子,能留下那么一部或者一篇,在五年,十年之后,甚至在五十年之后,倘若依然有人愿意读,还能有那么一点共鸣的话,也就足慰此生了。

徐春林:您希望您对“芳村”的写作,能给“芳村”带来一些什么,或者说您认为您的写作对于时下的意义是什么?

付秀莹:《陌上》之前,我写芳村也有十多年了。影响大约仅仅限于文学界,限于纯文学圈子。《陌上》出版后,我有了更多的读者,尤其是家乡的读者,他们不仅是阅读,还会就小说的具体细节问题进行探讨和批评。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作为读者他们已经参与了《陌上》的创作。家乡的报纸都发了书评,电视台还要拍芳村的纪录片,等等,如果说《陌上》给芳村能带来什么,这个大约算是一点吧,《陌上》让芳村,让我生长的这个小村庄吸引了一些外部世界的目光。

至于对时下的意义,我觉得,《陌上》承续了传统,在承续中有一些新的变化。铁凝老师说,《陌上》有一种巨大的欢乐的耐心。这是一个浮躁的时代,人们都想着如何吸引世界的眼光,都焦虑着如何走出去,都在宣称只读外国文学,在众人都喧嚣浮躁往外面的大世界奔跑的时候,《陌上》有勇气和定力,向内转,重新回到传统本身,从中国传统的长河中汲取养分,在承续传统的同时,努力探索和积累中国美学的新经验。这可能也是《陌上》能够收获众多好评和赞誉的缘由吧。在前几天《陌上》研讨会上,白烨老师说,《陌上》是一个稀缺文本。我想大概也是表达了这样一种看法。

徐春林:今后您的创作动向?会写什么题材的作品?有何新的计划?

付秀莹:正在写一部新长篇,写作间隙如有余力,也会写一些短篇还朋友们的稿债。今后可能会更多地写长篇。长篇容量大,对生活经验巨大的吐纳能力以及对复杂经验的精微表达是中短篇所不及的。题词方面,我应该还会像之前一样,乡村和城市都写,但大约都离不开一个地方,就是芳村。最近出版的小说集《夜妆》是城市题材,读者可能会有一种别样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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