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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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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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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刀

朱米山,偏僻的江南小村。记忆里,我的父辈祖辈都是竹篾匠,他们一生和竹子打交道,青青的翠竹是朴实的元素,钢制的竹刀是坚实的武器。灵动的双手,蝉翼似的篾片,编织着竹篮、竹匾、竹筛、竹席等竹器。湿漉漉的岁月,在竹刀下铺开;苦涩的梦,在竹片上延伸。

                                                     一

父亲的那把竹刀,是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传承的。父亲向我述说它的来历,眉飞色舞。打刀的铁匠原来为军队打造兵器,退役后,在小镇铁匠铺为百姓锤打生活器具。铁匠和太爷爷私交甚好,有一次,铁匠喝多了酒,许诺太爷爷,为他锤打一把上乘的劈竹刀。后来,铁匠拿出一块珍藏多年的长方体的纯碳钢,反复淬火,锤打,使出看家本领,打成眼前这把劈竹刀。这把刀,刀背厚实,刀刃锋利,刀头笨重,握手圆润。劈竹时,入竹嗖嗖,力道铿锵。为感激铁匠,太爷爷用五斗白花花的大米作为酬谢。自此,这把刀,成了太爷爷的爱物,也成了家里的镇宅之宝。有一次,竹刀不慎掉到石上,石头出现一道裂缝,而竹刀完好无损。自此,太爷爷越加珍爱。每每空闲,他总要在磨刀石上擦拭,用碎布在油钵里沾些油,轻轻涂上,藏在布套里。

村里几乎家家都有一把上好的劈竹刀,男人们仿佛为刀而生,为刀而活,个个嗜刀如命。村里有一道不成文的约定,男孩的成人礼物,就是一把劈竹刀。一旦拥有劈竹刀,就意味着踏上了竹篾匠的漫漫人生,他们的欢乐忧愁,未来的命运,注定和劈竹刀攀上了关系。

幼小的时候,爷爷口吐飞沫,常和我唠叨有关竹刀的故事。

元朝末年,朱元璋带兵在我家乡一带连日作战,将士人困马乏,粮草断绝,陷入绝境。村里老百姓纷纷拿出自己仅有的粮草,支援起义军。感激之余,朱元璋许下诺言:“今日赠我米面一碗,他日定报相救之恩。”朱元璋得天下后,下旨赐大米万担,堆积如山。因村上朱姓居多,得到如山大米后,村庄就叫“朱米山”。村里百姓目光短浅,得到如此多的大米,就不思劳作,整日吃喝玩乐。此时,开国元勋刘伯温进言皇帝:皇上你恩赐再多,长此下去一定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道。江南多竹林,不如你赐予他们竹刀一把,让他们以竹为生吧。朱元璋觉得言之有理,于是下旨赐每户竹刀一把。自此,村人操起了编织竹器的营生,开始了竹篾匠的生涯。于是,小村人和竹刀有了不解之缘,竹刀融入了小村人的生活,融入了小村人的血液。

                                                   二

朱米山的竹篾匠,会做竹篮、竹匾、竹筛、竹席、竹鸟笼等竹器,但他们只选择其中一项专做,不求多、不求全。小村的竹篾匠,就像现代的工业,专业分类很细。他们似乎已经懂得,交错发展,错开竞争的道理;也领悟到个性和活计的完美结合。他们选择自己的喜爱和特长,在竹刀的锋刃里,舒展着自己的聪明,挥写着人生的篇章。

父亲选择的是竹匾。贫寒时光里,家里最富有的就是拥有大大小小的竹匾。三伏天的下午,好婆(奶奶)把竹匾放在树荫底下,让年幼的我躺在竹匾里,她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讲着童话故事,在竹匾里,我进入梦乡。在轰隆隆的阳光下,竹匾敞开胸怀,盛放的是稻谷、麦子、黄豆、芝麻、黄豆、蚕豆、玉米、莴苣干、梅菜干、草药等,暴晒在院子或屋外。伴着竹子清香的食物,是全家的依赖和慰藉。岁月,在竹匾里延续扩展,绵绵不绝。

清晨,“哗哗”的劈竹声,伴随鸟鸣鸡啼声,惊醒我的好梦。早起的父亲,已在门外砖场上,持刀劈竹。父亲把碗口粗的竹根搁在腿上,一头靠在肩膀上,用那把锋利的竹刀,在竹子的底部,劈开一个十字,把木做的“十字架”嵌入。用竹刀厚实的刀背,敲击“十字架”,“啪啪”几响,竹子哗然开裂。把劈开的四片,反复对破,一根竹子很快变成了若干细长条。去掉竹芯的竹片在度篾齿的小槽中抽过,槽侧的两把小钢刀,把竹片划得光滑齐整。

父亲17岁开始做竹匾,双手粗糙龟裂,新茧不断覆盖着旧茧。竹篾锋利,皮肉常划破拉开。满手沟壑纵横,诉说着父亲竹活的艰辛。劈篾是个精细活,技术含量很高,凭的是手指的感悟与把握,没有数年的修行,达不到一定的技术,篾条不是中途断了,便是厚薄不匀。好的竹子,像毛竹,可以劈成12层竹篾,最外的带皮的是篾青,里面的是篾黄。父亲劈蔑,常坐在竹背椅上,气清神定,一边用嘴衔着薄薄的竹篾,一边持刀将竹片往下拉。刀、嘴并用,技艺娴熟,纸片般轻薄的竹篾,光洁如绸,一片片从父亲皮肉和竹片的砥砺中流出。

说起篾青、篾黄,还有一段历史故事,在无锡坊间流传。相传,乾隆皇帝最后一次下江南,浩浩荡荡的船只沿大运河直奔江南。龙船刚到无锡地界,皇上决定微服私访,路过双河尖时,看见家家户户都在门前编织竹器。乾隆来到一户人家门前,看见一老汉正在劈竹子,身边堆着两堆劈好的竹篾。乾隆好奇发问,这些竹丝叫啥?竹篾匠随口答道:“篾青、篾黄。”皇上一听“灭清、灭皇”,好不生气,心想待会再找你算账。很快,乾隆来到另一户人家,大门前一位年青后生也在劈竹子,于是乾隆又问劈好的竹丝是什么?小年轻答道:“篾青、篾黄”,一路走来,乾隆先后问了十几个人,回答如出一辙,此时乾隆皇帝的气已消失,他不想追究也无以追究。从此,无锡人说起“篾青”、“篾黄”,再也无所忌讳。

                                                   三

村里的竹器,远近闻名。在悠长的岁月里,村里人凭着劈竹刀,依赖竹器,过着比一般人殷实的日子。为此,朱米山村的小伙子在附近小村,十分抢手。多少年轻美貌的女子,愿意嫁到村里。日久浸润,她们都融入竹篾匠的生活,夫唱妻随,操起竹活,在一个个晨钟暮灯里,编织着人生的梦想。

夜色朦胧,昏黄的煤油灯下,母亲在泥地上铺块海绵垫,弓着腰,盘坐在海绵上,编织竹垫。母亲的十根指头如拨弄琴弦一般,篾条似乎欢快地踏着音乐,翩翩起舞;竹篾上下翻飞,在母亲的手中如获新生。三九严寒,漫漫冬夜。母亲坐在冰凉冰凉的竹垫上,冷气入骨,浸透母亲的膝盖和腰间,在寂寞寒冷中,时间在竹篾里滞留,岁月在竹匾里流逝。如今,70好几的母亲,在阴冷潮湿的天气,腰关节、膝关节疼痛发作,不能动弹。

村里人时常向小辈讲述,王老太做竹垫的故事。那时,王老太年轻好强,生下儿子的第3天,就做起竹垫。屁股底下垫着破棉裤,殷红的鲜血,浸湿了棉裤,洇满了竹垫。她是村里人生动的榜样,稍有懈怠,长辈就用王老太当教材。她的勤劳,她的精神,一直视为村里人薪火相传的丰碑。竹篾匠的艰辛,还来自于砍竹。附近村庄的竹子,被砍光了。村里人像猎人寻觅野兽一样,向周围拓展领地。以小村为圆心,扩展至5公里,10公里,20公里的半径,沿途搜索竹林。

男人们带着一袋干粮,一把劈竹刀,徒步到陌生的外村,向农户购买竹子。竹子,好似命根子;竹林,又似幸福之源头。发现竹林,就如找到猎物一般。在竹林里,竹篾匠用老辣的目光,巡视一遍,相中了老竹,挥舞起竹刀。砍竹声声,一株株拳头粗的竹子哗啦啦倾倒,响彻竹林。砍竹子,靠的是力气,凭的是韧性。奋力大半天,只能砍几十根。累了,抽支烟,歇歇,再砍;口渴了,向主人要碗冷水喝,接着干。到最后,手,酸痛不已;人,疲惫不堪。

砍下竹子,褪去竹叶竹茎,捆扎好,过秤付钱。回到家门,往往已是夜幕降临,月朗星稀。第2天再去运竹,早些时候,用船运竹;后来,有了拖拉机,就雇了拖拉机驮回。为了防止竹子水分蒸发干涸,影响质量,竹篾匠会把成捆的竹子,浸泡在村边的小河里。几千斤的竹子,足足够他们做上几个月。有了竹子,就如仓中有了粮食,不会发虚发慌,心里变得踏实,添了希望。

                                                四

竹匾完成,父亲母亲就开始唱乡巷卖竹匾。他们轮流肩挑竹匾,辗转乡村街坊,悠扬的叫卖声,绵绵不断,似诉似泣。竹匾换钱,贴补种地的不足,养育一家老小。

以朱米山为圆心,四周辐射的集镇有后宅、鸿声、荡口、甘露、茅塘桥、梅村、查桥、大墙门、新安、华庄、望亭、黄埭等。每个集镇,有各自规定的赶集的日子,有的初一、有的初二,有的初三等等。到了赶集的日子,村里人挑着竹器前往,像炫耀像展出。村里人往往深夜两三点钟起床,带上一点干粮,赶赴集市。沉甸甸的竹器,是沉甸甸的希望。夜色苍茫里,用布鞋丈量着窄长的田埂。母亲说,最怕稻穗长高时,肩挑沉沉的竹匾,撞击着稻秆,肩上担子变得更沉。只能顺着窄窄的田埂,横着走,像爬行的螃蟹,举步维艰。黑咕隆咚里,若不小心撞上耸起的土堆,趔趄跌跤是常事。一路走两三小时,常常气喘吁吁,满身是汗。赶到集市,歇好担子,开始陈列竹匾。凉风吹来,潮湿的后背,开始发冷哆嗦。肚子饿了,啃几口干粮。

春天里,远近集镇都举办庙会(节场)。庙会的两三天,无锡城乡及吴县、宜兴、常熟、江阴、武进等周边县市,方圆数百里的乡民都来赶节。庙会就像一个大型的物资展销会,也是朱米山人展示和出卖竹器的绝好时机,方圆几十里,哪里有庙会,哪里就有村里人的影子和他们的竹器。村里人在庙会的隔夜,寄宿到集镇,抢占有利的位置摆摊。父亲记忆最深的是,有一年,相约四五家竹匠,摇着船,来到苏州石湖庙会,十里长街,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带去的竹匾第2天就卖完,父亲轻松自在地玩了两天,这是他记忆里最幸福的一次。村里人崇尚节俭,他们懂得持家,懂得财富来之不易。村里的阿旺庆爷爷,是节俭的楷模。他去赶庙会,从不住宿,天天来回步行。一次在查桥庙会,其他人都劝他住下,他为了省钱,连续3天来回赶路6个小时,村里人无不感喟,内生佩服。阿旺庆爷爷,靠着勤劳和节俭,在村里第一个造起了两间矮脚楼房。

饥寒年代里,村里人常把竹匾卖到无锡、苏州、上海,换回粮食。岁月静好的日子里,母亲经常回忆,曾经在上海卖了竹匾,换了50公斤的大米,挑了米不能进上海站,只能先坐车到上海近郊真如,再在真如上车,到家乡无锡硕放站下车。再用扁担挑回家,50公斤米,足足两个小时的路,那担子的沉重,无以言说。说话间,母亲的眼里泪花点点。有一阵子,政府割资本主义尾巴,父亲挑了20只竹匾,被联防队逮住,竹匾全部没收。不善言辞的父亲望着抢去的竹匾,两眼汪汪,默默回家。

“十个篾匠九个驼”,村里的竹篾匠,进入暮年时,一个个佝偻着背,像一张张弯弓。这是他们天长日久伏着编竹器,弯腰、曲背而致。晚年的他们,就如干涸的鱼塘。每到年底,村里把鱼塘的水抽干,捉鱼过年。干塘后的淤泥风吹日晒,黑黝黝,皱纹片片。竹篾匠的皮肤就如这鱼塘风干的淤泥,他们的躯体就如这鱼塘,空荡荡的,内已抽干,留下干枯的躯体。

竹刀,浸透了村里人多少辛酸苦难;那圆圆的竹匾,凝聚过一个个苦涩的梦,承载着竹篾匠的沉重和希望。竹刀是村里祖祖辈辈维系的血脉,竹匾牵引我走进小村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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