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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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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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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永安(外一篇)


       作者:计旭鸿


“父亲曾经形容草原的清香,

让他在天涯海角也从不能相忘;

母亲总爱描摹那大河浩荡,

奔流在蒙古高原我遥远的家乡……

我也是高原的孩子啊!

心里有一首歌,

歌中有我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当我知道这首歌是台湾诗人席慕容作词,想象着诗人站在台湾岛遥想着祖国北方的蒙古草原,如此深情地诉说,重新体会诗人心中对草原的歌唱,才觉得是一种深深的感动。

长城之于我同样有着一种莫名的感动,尽管大年初二的天气异常寒冷,但我们还是如约,一路哼唱着这首草原歌曲,再度前往百公里外的永安。

十余年间,这已是我第七次来看永安长城了。

当车绕过盘山公路,我就开始兴奋地提醒父母注意远山的山顶会有敌楼和烽火台出现。母亲坐在后座提示我好好开车,女儿则会对每一处的出现第一时间指给爷爷奶奶看:“前面是蔓芝草长城,多好听的名字。”一条小河隔断了两侧山脊上的古老长城,长城向更高险的山峰延伸。

节日里的村庄,家家贴着大红的春联。父亲望着车窗外,自言自语地说:“房子都不错,日子都不错啊!”偶尔看到青砖的老房子,母亲也按捺不住高兴,“大孙女,过去咱家的房子就这样。”永安供销社已闲置,没有了顶棚,但“文革”时期建筑的风格依稀可见。不同历史时期的旧迹会带给人不同的年代感。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就有很多镜头,选择在这些保留下来的场景里拍摄的,从视觉上将你带回到那些真实的过往。而面对每一座带有标志性建筑的被拆除,心中不免生起一丝的遗憾。

车在山脚下行驶,弯弯的河道里虽然没有水,但山上青松翠柏,层层叠叠,本身就是风景。父亲很喜欢山里人家的生活,不时发出赞叹。

因为在这段辽宁与河北交界的燕山山脉上,处处有长城,每次来,我们登的地段都有所不同。除了和女儿第一次来,因为正赶上修盘山路,同时也不知道路径,没有到达大毛山长城外,后来的几次都去了。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十一”放假,我们从加碑岩绕过群山,进入城子峪、董家口一带长城,然后再盘山而上,竟然首先到达大毛山长城,弥补了女儿许多年前没有到达的心愿。七十岁的母亲和年轻人一样登上了最近的一段敌楼,我和女儿还攀上敌楼顶,站在群山之巅,女儿呼喊着和站在山口停车场的爷爷招手。女儿还顽皮地对着视频镜头,整理风中的长发,摆出一副主持人的样子:“欢迎收看大型系列节目——远方的家,现在我们来到锥子山长城之大毛山长城。”她手指着更远山峰上的长城,兴奋不已。

父亲因恐高和年龄的缘故,他只是下车走走,从不攀登。我会尽量把车开到距长城最近的隘口,以至于他每次都能到达长城。大毛山这段就是从长城上横越,他其实也不知不觉地走在长城上了。前年初冬,我们去的是西沟段长城,修好的盘山公路同样跨越了长城,父亲和我们一起沿着路走上隘口,很听话地保持着不吸烟——护林防火的宣传喇叭不停地播放着,在隘口等我们。山脊两侧是长城,我带着母亲和妻子从长城外侧的山间小路拾级而上,穿过乱石堆叠的残垣断壁,母亲像年轻人一样不用扶不用搀,轻松登上长城。对面迎来系着五彩纱巾、拄着登山杖的一群长城驴友,或蹲或坐或站,摆着不同姿势拍照。因越走越高,妻子携母亲慢慢回返,我只身摸索前行——凭我的推测,前面山顶应该是“三龙聚首”处。一段陡峭的石长城,攀爬实在有些险峻,内侧有一条小路在林间通过,依靠着巨大的岩石,我来到稍远处的敌楼,两层窗,保存相对完好,没有找到突破口进入,轻轻触摸这幢古老建筑。不时会听到人语声,是从另一侧攀登长城的一伙儿人,也有在高处的一伙儿人,呼朋引伴,前后照应着。头顶的山崖处有一块巨石,挂着彩色的三角旗,如果有伙伴同行或者让家人可以久等,我想我会再向上爬,三条长城汇聚处应该近在咫尺。我听到了从那里吹来的风。

“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站在长城上眺望,群山连绵,层林尽染,弯曲的小路延伸到未知的远方。一侧是关里,一侧是关外。

来自更遥远的江南的兵将们,举家迁往长城,驻守在这遥远的边关。边关并无战事,他们便安家于此,在这偏远的荒山野岭之中妇女的出现,也给雄伟的长城注入了阴柔之美,于是便有了女性长城之说。

我在多年前和读师范的同学们一起来时,登过一次小河口段长城,在驿站还遇见长城摩托车队,记得那段长城,却忘记了哪个路口。即便来过多次始终没有再找到那个路口。

这次和家人、朋友一起来,一定要找到小河口长城——长城中最美的一段。过了永安景区牌坊,地势变得开阔许多,依河而转的山路,憧憬着熟悉而陌生路口在前方出现。

路边的烤全羊店,并没有人,小黑猪、小羊却在山路上大摇大摆地来回觅食。路边赫然出现了路标——小河口长城。

左转下道,终于在几趟老房子间看到了那家驿站。古老的木门上也贴着春联,桃红色的门板有铁皮镶边,缀满门钉,檐下一对红灯笼,门垛上没有石狮子,而是一边亘着一个石磙子,圆筒的黛瓦敷盖着门楼,与牌坊相似,上面的砖雕有飘带与花朵。此门已成风景,关闭着,南侧院墙已坍塌,打开成为院门。院内正房五间,青砖墙、灰瓦顶,古老而端庄。一个子不高的老妈妈从屋里出来,问询是来摄影么?西偏房的窗台上摆满了各种摄影基地、协会的牌匾。其实摄影和绘画都有这种待遇,到有风景的地方安顿下来,驻扎几天,等待奇观的出现。

“买东西,怎么办?”这里距离永安镇也有一段很长的山路,俯首问老人,她说:“有人捎点,就行了。”这个“有人”,除了屯里的,还有就是摄影者吧?屯里户户院墙外,靠着院墙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隔着干涸的小河床,石砌的高墙上是一块平地,青砖墙的房山边一只拴着的狗,并不可怕地冲我们叫着,一群绵羊在木栏里也发出声音。我问刚从那家院子出来的一位村妇,她告诉,山里有一大片停车场。发动车,向山坳里进发。

久违的长城豁然呈现在眼前。顺着河床是一个大的豁口,两侧山脊上高耸着敌楼。女儿已迫不及待奔跑过去,惊呼着长城。不待我们选择爬哪边,穿着红棉袄、戴着白帽子的她已鲜艳地冲到长城中段。右边的这段,再向上,角度应该超过70度,踏着长城残损的青砖手脚并用攀爬。厚厚的墙砖,阶梯上升,扶着城墙垛口向下望,同伴们还在半山腰喘息,父母亲已穿过河道,向关内行走,呼唤着招手,示意他们可以登对面的长城。

登到敌楼底下,没有路直通进去,敌楼修建在巨石上,只能沿着巨石边在敌楼外缘附墙可过。正好敌楼北侧有从另一侧来此的两人,指引我们如何绕过去。这是长城外的一条山间小路。当我们越过去后,才发现,我们在长城外,依然无法登上长城,恰好敌楼上有一破损的窗口,女儿已伸手攀援,率先登临。此处依然二层,我们在敌楼内钻来钻去,把每一处探望,墙角缝隙中的青草还未枯萎,虽已过立春,但还没到新草萌发的时节,显然阳光在此温暖着古老的城墙。二层上只剩断墙,没有楼顶。驻守长城人家都是在这里生活的,想象不出他们当年采取什么方式取水?只能叹为观止!跨出敌楼,向山上是段马头墙,这是在别处没有看到过的,我们弓身向上,站到马头墙的垛口,感受防守的情形。在垛口下都有一小孔,孔上有一“宀”状帽檐,艺术的造型在此初露端倪。在阳光明媚的季节,驻守长城的这一家人,商量着如何装饰长城上的家,而首先出现在他们脑海中的参考影像,一定是江南水乡的故园。于是在筑墙之初,或在守城的寂寞而漫长的时光中,男人卸下盔甲,女人也拿起凿子、锤子,打凿起那一块墙砖、那一条柱石。在这些看似粗糙的线条背后,有着女人怎样细腻的心思?他们把每条斜线、横线都凿刻得笔直而匀称,小心翼翼地凿刻进去的,既有对和平的期盼,也一定还有对遥远南方的深深思念啊!

“如今终于见到这辽阔草原,

站在芬芳的草原上我泪落如雨,

河水在传唱着祖先的祝福,

保佑漂泊的孩子,

找到回家的路……”

藏族歌手降央卓玛深情演绎了蒙古族诗人对故乡的思念,身在异乡,日思月想,思念成河,祝福如歌!

顺着长城外曲折的林间小路下山,比从城墙下来安全得多。松林茂密,松针铺地,松软如泥,松涛阵阵。走在密林间,突然意识到在每段长城的外围都应该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山下,或是因为修筑或是因为砍柴、取水。

当我们从长城上下来,母亲她们已从另一侧的长城返回到停车场。我们决意要继续爬另一段,于是重整旗鼓,再度出发。山林间有鸽子大小的灰鸟,并不高飞,只在灌木丛中穿梭。我们在关内长城外的石板上拾级而上,较之前那段轻松得多。敌楼的门楣和柱石上有水仙、兰花等花饰图案,当我指给他们看时,线条简洁,却栩栩如生,大家才真正认识到女性长城的魅力所在。二层敌楼上,长着三棵百年的松树,地表一层残砖还存留着,楼的外围一人高的砖墙还在,窗口保存完好,证明这上面还有一层敌楼。透过古老的窗台,长城外便是悬崖峭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从长城下来,每个人都兴致未尽,小张带着雪晴跳进人家在山坡上开垦出的菜园子,踩着模仿垛口的围墙行走。女儿挥舞着胳膊,跑着冲向河道中的豁口,高喊着:“戚-将-军-我们回来啦-”仿佛援军冲破敌阵,来向守城的戚继光将军报告。

当年守城人后代已定居在长城内外,说不定,我们在山间路遇的某人就是来自江南镇守边关将领的后裔。长城作为文化遗产,已融入群山,隐没在林海之中,成为大自然中最具文脉的一条风景线,成为照片中最饱含情感的重要元素。

中午的阳光,在山坳里变得格外温暖。我们寒意全无。

是啊,硝烟散尽,五十六个民族风俗各异,却融合成一个丰富多彩的大家庭。

长城内外,一片祥和、永远安宁!

塔洼人家一夜

塔洼村就在石林峡的边上。

当我们乘车半夜赶到住处时,我在中途下车抬头瞬间意识到我们来到了大山里,黝黑的山峦遮住了星光。

当我第二天醒来,第一时间拉开窗帘,用一条小缝偷瞄窗外,验证了我的感觉是住在大山里。时令已过仲秋,但窗外重峦叠嶂的秋色着实令人震撼,待我洗漱后,立即叫醒了女儿——昨夜我们住在山洼里。

汽车是从长深高速南下的,道路两侧的杨树开始泛黄。一过承德,我便盯着远山——我知道长城距离我们很近了。金山岭长城的路标提示一出现,更让人精神倍增。同意妻子此次来古北水镇和石林峡的提议,最主要的原因应该就是这里有段长城叫司马台长城。

中国著名长城专家罗哲文教授曾作出过这样的评价: “中国长城是世界之最,而司马台长城是中国长城之最”。据资料记载,司马台长城1987年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确定其为“原始长城”。抗战初期,在长城脚下发生过最惨烈的战役便是古北口战役,当年的司马台长城和这里的人民遭受了日寇炮火的摧残。

我打开手机查找到司马台长城,有敌楼35座,图片中有云雾缭绕的长城,有被白雪覆盖的敌楼,威严、俊美,令人叹为观止。它集万里长城众多特色于一地,以险、密、奇、巧、全著称。长城的墙体,既有常见的“城墙类型”,也有借助悬崖峭壁的山势而建的“半边墙类型”;既有坡缓舒展的马道,也有陡坡上阶梯叠进的“天梯”。在很短的距离里,城墙和敌楼形式之多,变化之大,在万里长城中极为罕见。空心敌台形势多样,仅敌台上的望亭,就有一间房、三间房、三间房加前后廊,三间房加围廊,屋顶有歇山、悬山、硬山、卷棚和重檐悬山式多种。司马台长城和小河口长城一样,保留了明代建筑原貌的古长城,也是明将戚继光为蓟镇总兵时修筑。此段长城建在刀削斧劈的山脊之上,山势险峻,雄奇壮丽。

我们排队进入古北水镇已是下午,排队乘船穿越水镇,再排队乘索道,就已经消耗掉我们所有有效的时间。我们应该是第六拨乘上索道的,到达司马台长城下的石板路时,天已暗下来,山下的小镇已亮起来,远山的晚霞成了一线红光,眼前的长城却被黑暗淹没了。长城就在我们的头顶,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沿着陡峭的山崖边开凿出的小道缓慢行进,麻绳结成的护栏体现了开发对山体最小程度的破坏。旅游团里意外遇到我的学生和她的同事带着孩子,我们便自动形成一组,从乘船到登山,始终前后照应着,雪晴领着几个孩子欢快地在队伍里穿行,像位老师一样管理着她的学生。

我们在被亮化了的长城上走了一小段儿,便被告知天黑不能再向上到达敌楼了。马灯在长城两侧没有垛口的墙上摆布成一道景观,所有人都举着手机拍照,我们只是简单地在这段长城上坐一下,抚摸一下,站立一下,眺望一下,群山中的这么一座充满魅力的小镇在黑暗中亮着,遥远地让人赞叹着。

山下长长的队伍还在黑暗中排着上索道,“怀里的小孩也要补票,没有的,抓紧到售票口买票!”景区服务人员维持着秩序,高声喊着。夜色中的长城,恰似一条巨龙盘桓在险峰上,吸引着慕名而来的游客。“不到长城非好汉”!

穿过排着长队等候买的萝卜丝饼的铺子,烤牛羊串的铺子,旁边馄饨铺子——所有店铺都生意红火。我们要赶去看音乐喷泉,结果同样排着长队。女儿一心要看染布坊,于是我们躲开这拥挤的“闹市”,沿着小河,踏着石板路,在灯光水影的小镇中寻找。

染布行里各色的围巾、提包、饰袋,自然琳琅满目,还有印染的土布衣衫。女儿硬是左转右转地来到后院,穿过一小角门,带我们来到挂满长长布匹的晒布场,微弱的灯光中,她穿梭其间,不时发出惊喜与赞叹。经一青砖的阶梯上到二层,还有更多的染布高高在悬挂在竹竿上晾晒,青花瓷、腊梅花、黄蓝底的各色碎花……夜色中的小镇里,大概只有我们找到了这个民间手艺的去处吧,而且乐此不疲在其间游荡。

进到小镇和离开小镇堵车同样是一个小时。夜里还有许多车进入小镇,而且同样被堵在路中。匆忙中走过如此热闹的小镇,我与女儿交流它与江南水乡的差异,我们不约而同意识到这里缺少生活在其中的居民,缺少了人居的味道。七里山塘两岸世代生存于斯的老人伴着斜阳端详着水面,以及从胡同里斑驳的老窗间飘出的琴声,在水面上荡漾着……这当是水乡的韵味。我们姑且不谈文化的传承,单就凭那河岸的长石和建筑的青砖来看,这只是一幅模仿的作品,尽管如此,对于与江南千山万水相隔的北方人来讲,这的确也是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而当我们沿着崎岖而狭窄的山路直奔驻地,行车劳顿,竟不知车外一侧是陡峭的青山,一侧是深不见底的黄松峪水库,零时入住塔洼人家,也没有人意识到山离我们这么近。

以至于第二天清晨,我迫不及待地招呼着女儿趁早餐前的短暂晨光欣赏一下这山色。沿着长满红柿子的山坡小路,再向上走,深深地被这小村落的迷人秋色折服了。山石垒起来的围墙并不高,像梯田圈起来层层的院落,三五户人家就这样在山坡上定居,院外墙边的随意长着一棵柿子树,叶子尚存几片,柿子却红亮亮地挂在枝头。与我们前日经过的绥中加碑岩村——当地有名的写生基地,比起来很相似,只不过加碑岩高山下的河床里干涸已久,河卵石没有水的滋润,村庄也没有生机和气力似的。但塔洼村则不同,因为湿润的气候,让我从内心深处喜爱上这小小村落,仿佛我曾在此居住过某夜,肯定,也许这就是我心仪的农家村庄。

我突然想到了古北,其实不单因为长城、不单因为对江南的模仿,而是因为水的注入,让群山环绕的小村庄才热闹非凡。

我在塔洼村里短暂的行走,石砌河床层层叠叠地存留着山上流下来的泉水,经小桥有一条路通往山上——黄松峪矿山公园。我站在小村里呼吸着早晨的清新空气,林间好像并无飞鸟和鸣唱,没有一点打扰到小村的宁静。没有哪家打开门,也没有鸡鸣犬吠的喧闹,秋凉的早晨,阳光从山顶照射下来,也没有炊烟。

背上包,恋恋不舍地登车赶往石林峡,悄悄离开我仅仅凌晨投宿一夜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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