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从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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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涡阳”是个很特殊的地方。想必很多人看到这个名字，心里就在犯踌躇：“涡”怎么读呀？即使你知识广博，或者喝过高炉酒，知道它的读音，别急，还有更深奥的问题在等着你：它为什么就叫“涡阳”呢？
按中国古代给河流取名的习惯，通常是“某水”，这“某”往往是带“氵”旁的形声字。“涡阳”估计也不例外，因为它来自“涡水”。而这个“呙”却是个读音众多、意义也复杂的字。它有六个读音，还在使用的字义也有三、四个。比如表姓，读“guō”；表“歪斜”意，读“wāi”；还有读“guǎ”，是“剐”的母字。但加“氵”组合成“涡”，读音只有“guō”和“wō”两个，义项也简单了，读“guō”表地名，读“wō”嘛，就常见了，例如“旋涡”“水涡”等。
“涡阳”之“涡”当然读“guō”，但我觉得水以“涡”名，还是与“旋涡”“水涡”意有关。看涡阳地形图，涡河从西北向东南穿境而过，形成了众多的反“S”,像极了太极图里的阴阳鱼。而从堪舆学的角度说，曲水藏风聚财，这是一块风水宝地呀！
这的确是一块风水宝地。在和平的年代，一展平阳的平原沃土，是农耕人类的最理想的“乐土”；地处梁、宋、吴、楚之冲，齐、鲁、汴、洛之道，是商旅行人的“坦途”。而如果碰到战争，它可能又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火频燃之所。
想到了涡阳人在解释县名来由时那个古老而又玄幻的故事。夏启把“公天下”而变成了“家天下”之后，到儿子太康即位，穷奢极欲，生活腐化，民怨很大，被后羿趁机推翻。后羿掌握权力后，又沉迷于射猎，不理政事，国事混乱，又被寒浞杀死。而寒浞的两个儿子，一个叫有过氏，一个叫有戈氏，都居住在涡河流域，他们联合起来，杀死了仲康之子相，夺走夏政权，导致夏“失国”，夏祀中断。而相的遗腹子逃到娘舅家部落，生下少康。少康发愤图强，报仇雪耻，打败了有过氏和有戈氏这两个强大的部落，夺回了政权，恢复了夏朝。这就是历史上的“少康中兴”。
在对“涡水”是否是因有过氏和有戈氏两大兄弟部落氏族所长期居住而得名感兴趣之外，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个“盈”“亏”的重复。中国有句古话：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物极必反。道家哲学把这称之为阴阳互动，欲触极则而反，由此循环相生，不熄不灭在其固有法则之中。这是万物发展的规律。
由此我又想到了老子。
据说老子就诞生在涡阳的北乡。按司马迁《史记》里所说：“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苦县”“厉乡”与“曲仁里”，我不知道这名字里有什么讲究，但依然让人感觉到“道”的影子。老子在修身上主张“虚心”而“实腹”，不与人争，“性”“命”双修，因此，无论怎样的“苦”地“厉”乡，有“仁”，那么，就能如颜渊那样，“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我仿佛看到老子站在这曲折的涡水之滨，眼望远方，在深沉思考。是呀，小到个人，大到国家，无争无夺，顺应自然，这慷慨的自然怎么会养活不了其上的芸芸众生呢？只是欲望笼罩下的所谓“智者”，为了一己之私，以“霸业”诱导人去逞强好斗，不能静心聆听自然的声音，不能顺应“道”，其结果就是一次次的物极必反。
老子无疑是具有大智慧的人。我想，这应该缘于他既有“周守藏室之史”的特殊职位，让他有比别人更多的机会去探究“道”，也应该有他家乡“涡水”这大自然形貌的天然启示，还可能有他放大时空的“人事”的总结。他的《道德经》虽只数千言，但他的道是德的“体”，德是道的“用”的思想，以及“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乃“夫莫之命而常自然”，因而“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解释，无疑对中国人尤其对这方土地上的人，影响深远。
我这么说是有依据的。中国几千年文化中，围绕着“仕”与“隐”，一直在上演着许许多多的忧乐悲喜剧。尹喜悟了，弃了关尹，随老子去了；范蠡、张良悟了，功成名就之日，就是急流勇退之时；陈抟老祖悟了，抛开了世俗之累，获得了生命的常青。即如嵇康，他也参悟了盛衰盈亏之理，以激烈的方式“蝉蜕”浊世；张乐行叔侄也悟了，不舍得一身“剐”（“呙”的又一古今字），推翻腐朽的统治，迎不来清明的世界……
我又想到了“涡阳”这个县名。“涡阳”作为县名，历史并不算悠久。它始设于南北朝时代的北魏黄兴元年（467年），改“山桑”名“涡阳”的。但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即被改为淝水县，直到清朝才被恢复，而且是张乐行的捻军被镇压后为了便于管理而设立的新县。县名“涡阳”都是皇帝“钦定”的，表面的原因是“循北魏”之名，但我弄不清“涡阳”二字是让他们想到了老子的因“涡”“悟道”呢，还是夏朝时的那个“有过氏”？真想到了老子，不是还有“道源”“真源”这些旧名可选吗？
我一直以为，先秦诸子百家中，老、庄是远高于其他各家的存在。我这么说，没有贬低其他各家的意思，而是说，这其他各家都是对这个特定历史时期、特定对象，从特定角度的理解和阐发，强调的是“用”；老、庄不同，他们是着眼于整个历史长河，着眼于整个寰宇天下。他们说“道”，是懂得：在自然面前，人是渺小的，所以人类应该先好好了解自然，而不是自我膨胀，以为是自然的主宰；也不是在大自然面前“躺平”，什么事不做，彻底投降。人类应该做的，是“道法自然”“无为而治”。“道法自然”，就是以自然为师，顺势而为。“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在懂得了“道”的基础上，才能学会去“导（導）”，才能做到“无不为”！悟“道”既然要具备最广阔的时空视野，自然就需要度量，不能只盯着或许、曾经的“过”。
所以，现在的我，还是认为“涡阳”这个名字好。你看，一条曲折蜿蜒的涡水，每天在你眼前演绎着“道法自然”，这其实就是个“不言之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