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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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没有看过花鼓戏了，上次回老家，那位当教师退休住在县城的表叔说，县城戏院正在上演大型花鼓戏《乡里大亨》，邀我一同去看看，这可是个好“差事”。花鼓戏是我童年时代的一道文化大餐，几十年没有“品尝”过了，这次一定不能放过。于是，兴冲冲地搭乘公交车赶赴县城，与表叔会合共享这道文化大餐。
大型花鼓戏《乡里大亨》以当地金银冶炼加工业的发展壮大为背景，讲述了一个民间金银冶炼加工企业由手工作坊的家族式经营向现代企业转变过程中的思想冲突。由永兴县花鼓剧戏团投排，此剧曾代表湖南省赴河南禹州参加第八届中国“映山红”民间戏剧节，荣获“映山红”奖。我与表叔看完之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好！”特别是表叔，总觉得不过瘾，还想看第二次。对此，我也十分理解，表叔不仅是个戏迷，年轻时还经常在乡村的舞台上表演过花鼓戏呢。
湖南花鼓戏是湖南民间小戏的总称，在清代中叶兴起并迅速发展，由简单的“对子花鼓”发展到一丑一生一旦的“三小戏”，至今已成为多行当、多声腔、艺术成熟、表现力丰富的中国著名地方戏曲剧种，以其载歌载舞、通俗明快、幽默诙谐的艺术风格受到人民群众的热烈欢迎。花鼓戏是湖南最具影响力的地方戏，它的曲调优美动听，形式生动活泼，语言通俗易懂，表演艺术朴实、明快，并能很好地反映现实生活，二十世纪前期在湖南广为传播，也深受湖南人民的喜爱。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湖南花鼓戏名篇《打铜锣》、《补锅》、《送货路上》等曾经被拍成电影风靡全国。记得我们大队的文艺宣传队，模仿性很强，他们在每年的春节期间文艺表演中，花鼓戏名篇《打铜锣》、《补锅》是必有的节目，虽然他们的演技很业余，远不及专业演员，但很接地气，表演过程中还时常穿插几句方言，逗得村民们捧腹大笑。
传统的湖南花鼓戏有《刘海砍樵》、《打鸟》、《双送粮》、《姑嫂忙》、《三里湾》等。特别是唱遍大江南北，风靡海内外的湖南花鼓戏名剧《刘海砍樵》其脍炙人口的“比古调”唱段，深受全国各地的人民群众所喜爱。由于流行地区不同而有长沙花鼓戏、岳阳花鼓戏、衡阳花鼓戏、邵阳花鼓戏、常德花鼓戏、零陵花鼓戏等六个流派之分，其都各具不同的艺术风格。其班社经历了草台班、半台班和专业班社三个历史发展阶段。各地花鼓戏的传统剧目约有四百多个，音乐曲调三百余支。花鼓戏也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小时候的我，对这些花鼓戏几乎是百看不厌，林十娘、蔡九、李小聪等剧中的人物形象至今还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手拉风箱，呼呼的响，火炉烧得红旺旺……” 等花鼓小调我现在还会哼上几句。
小时候，一年中最期待的有两件事，一是过年，二是看电影看戏，而且对唱戏的记忆似乎比过年还要更深、更多一些。唱戏的时间除了重大的节假日之外，一般都是在农历的正月。此时的湘南大地，气候逐渐转暖，明媚的春光里透过几分慵懒与清新。白云朵朵静静依偎在蓝天的怀抱，悠远而从容。此时的春风轻轻的、柔柔的，如一个羞答答的小丫头。她步履轻盈，走走停停，却还是一不小心惊醒了水边的杨柳。杨柳优雅地伸了伸纤细的腰肢，漫不经心从嘴里吐出一抹淡淡的鹅黄。地里的野草再也按捺不住了，它们探头探脑开始向大地传递春的讯息。麦苗苏醒了，油菜花苏醒了，小河也苏醒了，它们以蓬勃的姿态给大地展露生机。蜜蜂“嗡嗡嗡”地赶来了，麻雀“叽叽喳喳”地赶来了，鸭群也扑楞着翅膀“嘎嘎嘎”地叫着赶来了，它们也不想错过这场隆重的盛会，提前唱响了一曲春天的芭蕾。
这时，刚过完年，村民们农事还不多，人们也有时间看戏。那年月农村是大集体时代，许多公社都有文艺宣传队，甚至人口较多的大队也有文艺宣传队。文艺宣传队的演员一般是以村里学校的教师为主，还有一些戏曲爱好者，在公社或者大队干部的指导下，大家聚到一起，自编、自导、自演，除了排演八个样板戏以及其他小品、三句半等政治题材的节目之外，也排演深受群众喜欢的一些小戏曲、快板书、相声和传统的花鼓戏。小一点的村，各级文艺宣传队一般是不会去的，有些只能唱个“攒班戏”，就是没名气、规模小的那种，只有村子大、人口多的村庄，文艺宣传队才会去。我们这个村子大、人口多，又是大队部所在地，常常会有各级文艺宣传队来唱戏，甚至会有一些专业的、县级以上的剧团唱，这种才算得上是唱大戏。
那年月，文化生活贫乏，尽管有样板戏和一些战争片、政治题材的故事片电影供村民们观看，但最受村民们喜欢的还是那些具有生活气息，富有地方特色的花鼓戏，比如《打铜锣》、《补锅》、《送货路上》等。有的村民为了能够看到自己喜欢的花鼓戏，不惜翻山越岭，走十多二十里路程来我们村子里看戏，行程中，虽然很辛苦，但有了看戏的那股兴奋劲，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看戏的日子，虽然是大集体的年代，但村民们还是会早早的就收拾了田地里的活计，回家做饭、洗澡，忙完了准备看戏，吩咐自家的小孩拿着凳子去禾坪里占位置，戏台是临时搭建的舞台，简易实用，拆搭都很方便。戏台呈立体长方形扎根在村庄的禾坪的边沿，结构采用粗木柱和厚木板搭建。戏台三面用绿苫布包裹，留一方作为戏台的正面。正面立着的两根木杆高高地越过戏台顶部，木杆下方贴两幅巨大的宣传标语，顶端各绑一蓬绿松叶，一面红旗和一只大喇叭。鲜艳的红旗迎风招展，向着远近的人们不停地挥手致意。大喇叭也吹响了集结号，往不同方向发送出悠扬的乐曲声。一些上了年纪的老戏迷，时常会在戏场找个地方座下，点一锅旱烟，嘴里叭叭地吸上几口，七嘴八舌地讨论戏的内容，等待戏的开演。
遇到在外村上演的我没有看过的戏或电影，我也会同其他村民一道，吃过晚饭，洗过澡，各人拿着手电在村口聚集人马，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夜里的路走起来总比平常要快些，老人说那是“鬼扯脚”，读过点书的人却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道是什么热胀冷缩，夜晚气温偏低点，路程就缩了。我分不出个是非，只知道间在大人中间一路有说有笑，一下工夫毫不费劲的便赶到了戏场。偌大的观众坪里早坐满了本村里的人，熙熙攘攘的，紧密得很。我们这些外村人没得坐，自然只能往后面站着观看。
戏唱完后，人们都会投入到忙碌的农活中去，播种希望，期待着有个好收成。唱戏不光丰富了农民的精神生活，还为人们走亲戚提供了很好的平台。农民人一年中都很忙，平时很少走亲戚，但唱戏时都会到姑姑家、姨妈家、舅舅家转转，既看了戏，又转了亲戚。唱戏前，本村上的人也会尽一尽“东道主”之宜，把各位亲戚朋友叫一下，告诉唱戏的时间，请他们来看戏。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不仅滋润血脉，更塑养地域性格和人文艺术细胞。潇湘之地，山环水绕，古往今来，人文荟萃。湖南花鼓戏，产生于三湘四水的大地上，具有鲜明特征、相对稳定并有传承关系的湖湘文化之精髓，综合艺术具有“文道合一”的明显特点，表演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同时也注重不断吸收传统的表演技巧，音乐主要是以极具地方特色的湖南花鼓大筒、以及唢呐、琵琶、笛子、锣鼓等民族乐器作伴奏。曲调活泼轻快，旋律流畅明快。既有山岭的庄重、巍峨之德性，又像河水流淌的气质、品格和旋律，以良心实话诙谐幽默为脾性。贴近生活而又高于生活，特别是那些充分展现了人们的情感交流和世俗风情、社会伦理的唱词，是湖湘大地上的儿女情美的再造和延伸。
近年来，老家的村民们富裕了，我也常回家看看，家家户户有了彩电，影碟机，想看什么就看什么。老家的许多村子都有草根戏班子，他们活跃在乡间田野，谁家有什么红白喜事，请上这些充满泥土气息的戏班子，或表演一些流行的歌舞小品，或放上一段花鼓调子，来一幕花鼓戏等等。虽然舞台、道具简陋，但台上台下互动，演的开心，看的也很开心，戏到精彩之处，往往是满堂豪笑。
一个人从蕴育时就已经开始吸吮着一个地方的营养，那儿的水，那儿的空气，还有那儿的风土人情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个人。从呱呱坠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和那个地方的热土结下了不解之缘，不管你以后会在什么地方成长、生活，这种水土之情，血脉之亲是无法割断的。乡土乡情是乡愁。花鼓戏是我最初接触古典通俗文化的窗口，也是最乡土的艺术之一，即便是今日见识比那时要广些，新鲜物事也看到过，仍然只有这种充满乡情最为乡土，最为亲切的民间艺术萦怀不忘。乡愁是一首歌，是一曲古老的歌谣，醇厚绵绵，萦绕梦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