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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山慕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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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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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发小——强哥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若不是本家亲戚的离世,或许再也找不到机会,或者借口回到老家,见到那群曾经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伙伴,曾经仗剑天涯,跨马杀敌的发小,岁月多少给每个人都留下了磨砺的印记。虽然之前在省城有匆匆见过面的,但都是匆匆一见,匆匆一别,好像也受限于城市的环境,无法像在村里这样简单,让人容易走进,走进心里。

趁空余时间,和几个儿时伙伴围站着,我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给每个人散了一根,说这大家的变化,和手头上正在干的事情。有那么一刻,我听着,感觉他们的生活才是真实的,实实在在,接地气的,自己那些曾经在别人眼里的“辉煌”,看着貌似“高大上”,突然感觉有些“虚头八脑”,“束之高阁”。聊了一会,我建议建个微信群:青葱岁月!大家笑了笑,纷纷加入后便各自忙去了一一

正发楞着,张国强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说:啥时还抽开了,记得你不是不抽烟吗?我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见是他,既激动又不好意思地急忙解释说:抽啥呢——不抽,不像你们,我没有烟瘾,可抽可不抽,就是专门给你们揣的!说完,随手就把剩下的多半盒烟塞到张国强手里。这便是发小中的之一,儿时玩伴中最让人难以忘怀的伙伴之一。


浪里白条强哥

张国强父亲是个屠夫,喜欢喝酒,喝完酒就晕头转向地在村子里乱逛,有时不高兴还喜欢酒后打人;张国强母亲也是同村的,爱打麻将,整天不着家,撺掇着打麻将。所以基本上张国强没人管,仗着家里经常有肉吃,身体比较肥硕,和他爸的血腥味,不能说“横行乡里”,专挑“软柿子捏”,欺负比他廋小的。

张国强三天两头在外面惹事,欺负小孩,等人家家长找到他家,他爸给人家道歉完,就扯下脚上的鞋,朝着张国强就是一顿打,虽没有皮开肉绽,但第二天走起路来总会跛着。刚认识我那会,艳羡我有很多父亲亲手制作的玩具,回家就跟着强婶屁股后面让给他买个篮球,刚输钱的强婶心情不好,就狠狠地抽了他两耳光;转头又跟在强叔后面让给他做个玩具,强叔正在整理肉案上的钱,好不容易快数完,就被张国强这一搅和,又糊涂了,也狠狠地抽了他两耳光。

一气之下,张国强就顺着尺水河往河边走,一直走到粉清江河堤上,也不过桥,就在粉清江岸边徘徊。张国强母亲生完气,吃晚饭的时候,两人到处找不见张国强的身影,半个村子都找遍了,没找见。最后找到我家,问了一圈也没人看见。临走的时候,有个人说:在河堤上看见一个小孩,边走边哭,往粉清江方向去了。

听完两个大人赶紧往粉清江方向走,我也放下手里的玩具,跟着两个大人和一堆孩子,往粉清江跑。河堤上凛冽的寒风不时地往衣服里钻,一个个缩成一团,远看就像一堆企鹅,迎着风往前走着,尺水河岸边,已经有了一层薄冰,挂在石头上,摇摇欲坠。等人们赶到粉清江河堤上时,天都快黑了,冷冷地江风吹着更让人畏首畏尾的。沿着河堤,一拨人上上下下找了200多米,不见踪影。张国强母亲坐在河堤上,嗷嗷地大哭着,捶胸顿足;张国强父亲生气地吼着她。

突然不远处的水面,噗通一声,一个黑影就跃入水里,就听见离得较近的孩子在喊:张国强在水里,在那儿——在那儿——所有人就都往水边跑,但都没人敢下河,张国强父亲瑟缩着准备望水里跳的时候,就听见旁边“扑通”一声,有人就已经跳进水里,往张国强的方向游去。

此时的张国强有些下坠的感觉,手脚都在不自觉的挣扎,等我游到跟前,抓住胳膊就往回拽,看似平静的江水,暗流涌动,加上张国强的体重。我拉着张国强游了两下,自己也开始往下沉,连着喝了好几口水;挣扎了两下,两人浮出水面,张国强貌似清醒了些,拉着我的胳膊,腿和脚也开始动起来,缓慢地往岸边游来。张国强父亲也已经到他俩的位置,三个人协力游上岸。瑟瑟发抖的张国强,嘴唇青紫,躺在岸边的枯草上,闭着眼喘着粗气;我和张国强父亲坐在旁边,身上的水滴答着,也都喘着粗气。

父亲和几个村人也都赶来了,看着这副场景,不由得虚惊一场,赶紧找了个避风地,喊来几个孩子,帮忙扯了点枯草,找了些枯树枝,燃气一堆火,让三个人围坐在跟前。张国强的脸色也慢慢恢复,“贪玩的孩子”就在河堤上不停地收拾枯树枝等柴草,火越烧越旺,火焰足有一人多高,不一会,三个人的身上就开始冒起热气,如同三个笼屉,蒸着“唐僧肉”一样。其他人脸烤的红彤彤的,都不敢近前,跳跃的火苗倒映在平静地江面上。

从那晚后,我就把自家院子里所有玩具的保管权和使用权,全部交给张国强,就包括我自己要玩,也得像模像样地去向张国强申请。也是从那之后,张国强也不再依着自己的身材,居高自傲,欺负我们,整日也和我们一块下河摸鱼,上山采蜂,下地打猪草,上树吃柿子;春天摘花,夏天抓虾,秋天打枣,冬天玩火;半山里偷红薯,院墙上偷杏子;斜插脚骑二八大杠,车轱辘上耍杂技;剪女同学头发,黑夜里扮鬼吓人……自不必说,无所不用其极,挖空心思,穷极一切想法去玩,才可作罢。


锒铛入狱强哥

初中毕业后,我去上了市里的高中,只有在周末或者暑假回家,才能偶尔见上强哥,从大人和同学嘴里只是知道,强哥已经辍学,跟着强叔在镇上卖肉。那年暑假回到家里,和父亲下地回来,走在河堤上,我便告诉父亲,我便要去找强哥聊聊;父亲才犹犹豫豫地告诉我:强哥不在家——听说3年后才能回来!我高兴地说:去哪了——去哪上班还是打工去了?

父亲叹了口气,又略显生气地说:什么上班,打工——进——监——狱了!“监狱”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砸在地上,都能砸出两个坑。我突然感觉踩在坑里,腿都有点软,停住脚步,大睁着眼睛说:进监狱!怎么了?

父亲用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示意低点声说:我跟你从头说吧,父亲放下手里的活计,长叹了一声,说:今年刚过完年,强哥认识了几个辍学待业的,比你们年龄大点,那伙人主要靠偷自行车谋生,偷来后转手再卖,得钱后就常在强哥肉摊上买肉吃,这不就熟络了。他们就利用强哥在镇上卖肉的机会,认为强哥机会多,就让帮忙销赃,便顺理成章,得手了好几辆,慢慢地所有的销赃就都靠强哥。强哥一来二去也挣了不少,连肉都不专心卖了,过年的时候就纠结那伙人在废弃的供销社仓库里赌博,听说赌的挺大的,有人过年期间最多的输了好几万,强哥输了多少,我也不知道——

我有点出离愤怒,打断话头,说:那强叔强婶都不管吗?父亲无奈地看着我说:管啥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情况,强婶天天麻将打得不着家,强叔呢,自从把肉摊交给强哥就成了甩手掌柜!

我就说,过年的时候去家里也没找见人,那后来呢?我急切地问道,父亲接着说:过完年要账的人就上门了,要打要杀的,家里没办法最后把新盖的四间两层新房卖了,才勉强把帐还完。强哥不服气,跟中邪了一样,又纠结了一伙人继续赌,想把输的再赢回来。倒是赢回来点,自然就有人输了,听说有人就悄悄跑出来举报了——

哎——我气得唉声叹气,两人已走到粉清江,站在江边看着平静地江面,暗流却在涌动,我张开双臂,压抑的情绪使得他去做了个深呼吸。父亲也低沉着声音继续说:警察来的时候,被逮个正着,一个个翻墙跃顶,好几个都掉进了供销社的厕所里,一个都没落下全部抓住。审问中就把偷自行车,帮忙销赃的事也和盘托出。你知道吗,那伙人在他们村藏了多少自行车吗,鼓鼓堆堆地整整拉了一卡车啊!

我弯下腰,双手搬起一块石头,举起狠狠地扔向河水,溅起一片水花,拍了拍手说:自作孽,不可活!他又那么缺钱的吗?父亲说:强哥比咱们都大点,听说是谁给介绍了个对象,嫌他是个杀猪的,大人老说,跟着杀猪的翻肠子,跟着做官的当娘子。现在的女孩吗,对老老实实干活挣钱的都看不上,那两层砖房就是专门给他盖的——这两年,你没发现吗,上村下院赌博的人太多了,一年刚要账打架的都能见好几回,哎——让人怎么说呢!

嗯——都让穷怕了,想钱想疯了,这要比一斤一斤卖肉钱来得快吗!父亲说道。回到石桥上,靠着栏杆,两人都无语,默默地看着上弦月从东边的山后升起来——有人突然有人喊到:贵贤,回来了!

我才仔细一看,是强哥的父亲和母亲,两人刚干工回来,满身污垢,一身水泥,满脸疲惫,一脸皱纹,凌乱的头发,弓着腰,卖力地踩在自行车踏板上——我不由得心酸,急忙走上前说:叔——婶——才放工啊?两人看着我,高兴地笑容在布满沟壑的脸庞上绽开,说道:你兄弟不学好,让我们咋活呢!父亲赶紧凑上来,说道:他叔——他婶——慢慢会好的,几年也就出来,也就更懂事了!强叔强婶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笑冲我说道:贵贤,没事去看看你兄弟,替叔和婶去开导开导!我忍着泪水点了点头——


浪子回头强哥

将近两个半钟头的车程,按照强叔给他的地址,东打听西探问,来到铁门高墙外,如同铁壳一样地高墙,任疯长的杨树,也阻挡不住它的严肃与冷峻,让人不由得有些惶恐不安,忐忑难宁。我特意骑了辆三轮车,把车停在树荫下,坐在车厢上,大气都不敢出,不可高声语地巴望着黑色而肃穆的铁门。约莫等了快一个多钟头,小门缓缓地打开了,仅容一人出入的门洞踱出一个身影,跨出门,转身向门内人深鞠一躬,一只手从门洞里伸出来,门外人忙放下手里的破布包,上前躬腰双手握住那只手,笑容可掬,满脸谦恭地说着什么。

门外的人拎着布包,抬头看着刺眼的阳光,直直地杵在阳光里,彷佛是要让太阳把那身体晒透,晒出火光,晒成灰烬。又看了看空无的四周,瞥见我,摇摇晃晃地朝他俩走来。等那人走入树荫里,我定睛审视了一会,声音颤抖着,迟疑地喊道:强哥——是你吗?听到喊声,那人也突然止步,从亮光里走入树荫让他的眼睛出现短暂的失明,他揉了揉眼睛,激动地喊道:贵贤——贵贤——

我双眼含泪地看着张国强,张国强也眼泛泪光地看着我,两人之间相隔着布包,四目相对,竟无语凝噎。我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国强,故意开玩笑道:强哥,苗条了,比以前看着都精神,都潇洒!说完,两人才不好意思地转身抹了抹眼睛,相互拍了拍肩膀。我欣慰地笑着说:走,上车,人力敞篷车——够档次把,强哥!张国强看了看三轮车,哈哈哈地笑了,说:兄弟,你来了,走来都高兴——你上车,我来驾驶!说着话,张国强就把布包扔进车厢,已经跨上车座,缓缓地蹬着,骑上宽阔的大道,顶着璀璨的阳光,一路向西奔去。

一路上,我企图要换张国强来”驾驶“,意气风发,生气盎然的他彷佛有使不完的劲,一口气骑到粉清江大桥。强叔强婶,和父亲,都站在桥头的树荫里,看见三人过来,强叔挥手停车。张国强稳稳地把车停在他们面前,看着强叔强婶,难以抑制的泪水就从眼里流出来。父亲走过去拍着肩膀说:国强,行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说完便把一挂鞭炮放在空地上,劈里啪啦地响彻天地。

强婶笑着说:儿子,把你身上的旧衣服换了,给你换上新的,破旧立新!我兴致突起,笑嘻嘻地说:洗个澡再换吧!张国强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拿着新衣服,两人就走向岸边,脱掉衣服,”库嗵——库嗵——“就跳进粉清江,”海阔凭鱼跃“地泅渡粉清江,四个大人看着这架势,高兴地笑了,沿着尺水河河堤走回家去。张雪梅坐在岸边的草地上,吹着微风,兴致盎然地看着两人在江水里翻腾,使暗流涌动江水也蛰伏。一圈回来,两人顶着太阳躺在岸边的草地上,我用手遮着眼睛,问道:强哥,下来怎么安排?张国强长吁了口气,焦虑地说道:还没想好呢,也不知道下来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略有生气地说:那你准备怎么办,也老大不小了!张国强无奈地说道:实在不行,最差的办法就还是去卖肉!我叹了口气,说:也好,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父亲和强叔强婶提前回家了,临走之前说道:强哥,今天就在我家为你接风洗尘,你爸妈也都过去,你俩等会一块啊!说完,我们便赶紧穿好衣服,在村人的众目睽睽,说三道四,殷勤寒暄里回到家里,母亲和强婶已经把饭菜做好,在院子的石桌上摆满,我和张国强一句话也顾不上说,狼吞虎咽地吃了两碗饭,强叔看着张国强吃罢一轮,说道:国强,来吧,给你叔和婶,先磕个头!说完,张国强就”噗通“一声地跪在地上,朝父亲和母亲各磕一个,顿时让两人手足无措,无法应接,慌乱地起身赶紧扶起张国强。

父亲有些生气,埋怨地说道:他强叔,你这是干什么,还行此大礼,我们俩哪能受得起?强婶笑着说:受得起——受得起——这些年要不是你们两口子,我死的心都有了!母亲拍着强婶说:说的什么话,国强这不是好好地回来,往前看,慢慢会好起来的!父亲也附和道:就是,他强婶,国强回来了,天就开了,以后就天天都是好日子!

吃完饭,原本的树荫已在太阳的静默地移动里,阳光普照,一众人等,收拾碗盘,抬挪桌椅,换到檐下的阴凉处,张雪梅帮忙把一片狼藉的树下打扫干净,又帮忙收拾完桌子上的光盘空碗,和郑丽娟、强婶在厨房洗刷完毕。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强哥可以去我爸的家具加工坊!说完转过头看着父亲,问道:可以吗,爸?父亲笑着说:当然可以,我那正缺人,就是现在的年轻人都想出去挣大钱,看不上在我死守着,木匠恐怕以后要后继无人了——不知道国强是什么意思!

张国强看了看强叔,又转头看着父亲不好意思地说:叔,我行吗,笨手笨脚的!父亲笑着说:国强,不要那么说自己,我现在就剩那一个徒弟,连学都没上过,主要是要你能待得住,踏实学,别人教不会,我已经要把你教会,钱挣得也不多,但相对稳定,虽然没有你去外面挣得多,但花销也少!

等国庆节再次回到家里,见到强哥的时候,父亲自豪地说道:贵贤,强哥现在不得了,虽然木匠手艺没学多少,倒是给咱家具厂的业务拓展了不少,装修房子、园林绿化的木工小工程,全给咱们拉来了——你们年轻人还是思维活跃,把脑子放在正事上,更是比我强多了!

说的张国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冲我偷偷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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