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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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有许多大一统王朝，很多大一统王朝的初代统治者在统一全国后都会吸取前朝灭亡的教训，以免自己的王朝重蹈覆辙。比如：秦朝统一后，就吸取周朝实行分封制灭亡的教训而推行郡县制；汉朝统一后，也吸取秦朝强制施行分封制灭亡的教训而推行郡县封国制……在这之中有一些文人，也会写作文章分析前朝灭亡的教训。其中最著名的要数贾谊的三篇《过秦论》，《过秦论》的上篇还入选了高中语文课本。
我在高中学《过秦论》（上篇）的第一遍时，很疑惑，认为他的论据推不出论点；于是又看了好几遍，后来渐渐明白了贾谊的“仁义”观与儒家学派的“仁义”观有些不同，这是教授《过秦论》的老师需要注意的一点。儒家学派的“仁义”是仁爱与正义，那么贾谊心中的“仁义”是什么呢？我们结合《过秦论》（上篇）的原文来分析一下，就可以知道。原文如下：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非铦于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向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通读整篇文章可知，这篇文章是论据在前，论点在最后。论据讲的是秦孝公、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秦始皇用“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的方法夺取了天下。之后秦始皇“废先王之道”，最终秦朝遭遇了陈胜吴广起义之后走向了灭亡。也就是说贾谊认为的“仁义”即是“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
再进一步的解释就是，贾谊认为能够确立保证国家内部稳定的法度（法家），即为“仁义”；能够让百姓安居乐业（儒家），即为“仁义”；能够不断发展国防力量，让国家不受外国侵略（兵家），即为“仁义”；能够在国际上采取合适的策略，让本国固守在国际上的位置（道家），即为“仁义”。如果违反了这四条中的任何一条，那就是“仁义不施”，最终会让本国“攻守之势异也”。
综上可知，贾谊的“仁义”观结合了儒、法、道、兵等家的精华，既前卫，又对后世影响甚大。因为这样的“仁义”观是很适合一个国家生存发展的。如今的中国不正是在奉行这样的“仁义”观吗？对内坚持改革开放，使得国泰民安；发展科技于军事，只是为了巩固国防与维护国家领土完整。对外坚持“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和实行“一带一路”政策，和睦处理周边关系，让各个国家能和睦共处……中国的所作所为就是把贾谊的“仁义”观搬到了现在来用。
贾谊的“仁义”观还给我们做出了一个重要贡献，即言明了“法度”的作用。贾谊在《过秦论》中提出的法度的作用就一个字“内”，按照现在来看，就是要让国内环境稳定太平。也就是说法度是维护国内太平稳定的重要工具。在《过秦论》中，贾谊说秦始皇“废先王之道”，其实秦始皇并未完全“废先王之道”，至少秦朝的法度还是传承统一天下前的法度。然而造成秦朝灭亡的陈胜、吴广起义爆发的原因是什么呢？《史记·陈涉世家》中有这样一段记载：
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也就是说，造成陈胜、吴广起义的原因就是“失期，法皆斩”，如果秦朝的法度中有“因不可抗力而不得已失期，可饶恕”的条文，或许陈胜、吴广起义就不会发生了。秦朝因为法度强于诸侯，统一天下；最终也因法度而亡，真是“成也法度，败也法度”。秦朝灭亡的教训也在告诉我们：国家的情势是在不断变化着的，作为维护国家内部稳定的法度也要根据国家情势的变化而变化，任何不符合国家情势的法度都没有存在的必要。
贾谊，作为一个两千多年前的人物，在当时皇权至上的封建专制的统治下，能有如此前卫的思想确实难能可贵。司马迁写《史记》，将他和屈原并列在一起是十分合适的，因为此二人对后世的影响都十分巨大。贾谊影响的是中国的政策，而屈原影响的是中国人的精神。
悲夫贾谊！思想前卫，本该大有所为，可惜最后只能郁郁而终。而且汉朝以后的统治者都尊崇汉文帝为明君，而将贾谊贯之以“狂生”的名号。因此贾谊的“仁义观”在历史上只是昙花一现。幸夫贾谊！虽然在两千年前，他的“仁义观”没有掀起波浪；可是在两千多年后，此“仁义观”正造福着后世子孙，“贾谊”这个名字也因此将被后世永远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