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家访

我当过十年多的中学老师。

当了班主任，我会利用节假日时间，去每一个学生家中认真家访，和家长聊聊天，了解一下家中情况，挖掘每一个学生身上的闪光点，称赞学生在校表现。通过沟通，家长和我相互建立信任，肯定学生行为，帮助学生健康成长，预防职业中学常见的流生问题。其中一次家访，我至今难忘。

那时，我刚参加工作一年半，在一所农村职业中学当老师。当了班主任半年，因学校位于农村和专业关系，班级全是清一色的男生，入学时录取分数线非常低。放寒假了，离农历过年还有五天，我争取当天把溪口片区的最后一个学生裴同学家访完。镇上的竺同学家长听说下一个目标是住在雪窦山上蛤蟒坑，劝我说，这个村子，位置海拔近千米，山脚是晴天，村里是小雨；山脚是小雪，山上是大雪，村里的温度要比山下低5度左右。我犹豫一下，过年时间较紧，还要去别的乡镇家访，就坚持上山。

镇上跟村里有30多里山路，一天只有早晚两班公交车。我孤身坐上去蛤蟒坑村有十多年车龄的公交。车身显得很老旧，沾满了灰尘和泥土，象极了刚从庄稼田干完活回家的农户。车厢里面挤满了人，摩肩擦背，坐着站着，均是衣着朴素、面相淳厚附近回家的年长的村民，有的在市场卖完山货拿着竹编的空箩筐、扁担，也有拿着用尼龙绳子扎着脏兮兮的蛇皮袋，里面装了大半袋过年用的鱼、肉等物资，味道飘满车里。因太挤，我无力地站着，用左腰侧靠加手扶着座椅靠背。车子一个个弯绕来绕去，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向车子身后闪去，路是坑洼的石子路，一路颠簸。这段山路当地人称三十六弯，上面还真有个非常有名的花木村三十六湾村。乘客逐渐在停靠站下车，终于有空位了，我坐了下来，感觉稍好点。到蛤蟒坑村口终点站，车上只剩两三个人了。下车，公交车调了个头，慢悠悠一晃一晃地沿着山路回去了。看到几排盖着黑色瓦片的砖屋，三三两两非常分散地布在各座绿褐色的山腰上。我询问同车来的村民，他们说村里原来共50多户，现在很多人因工作、孩子读书等原因，搬到镇上去了，只剩20来户，50来个人。听我是老师，一问学生名字，就说是某某的儿子，然后用指了远处的一排房子，他家在那里。我沿着指点的小路走过去，途经一个地面泥泞的小广场，有五六个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年龄不等的男孩女孩在跳绳和追逐，估计读小学初中的村里学生都在这里了。到了裴同学家门口，他在做作业。他非常意外，没想到快过年了，并且已傍晚，班主任还会来家访。我也非常意外，因为去别处家访，学生基本上在玩，只有这个学生认真地在做我教的《机械制图》。家长闻声迎出来，非常激动，村子委实太偏、太高，除了亲戚过年来往或红白喜事，很少有人来。从读小学到现在，我是第一个家访老师。家长热情准备起来饭菜，是自家磨的豆腐，自己种的青菜炒村民养杀的猪肉片。我和家长边吃饭边说学生在校表现，均以表扬为主。裴同学学习中考只有186分（总分700分多），在我班中成绩倒数第二，一学期下来有所进步。若干年后我跟自己读初一的女儿讲起这个故事时，她说她马上考中考卷，也能考出这个成绩。

天色暗下来，起风了，外面飘起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仿佛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这里的温度的确比城镇里低很多，我感觉到有些冷。学生父亲用一个空铁锅放进方型木架，里面盛满了自家烧好过冬用的黑木炭，点着，红彤彤的炭火烧起来，屋内的寒气驱散了些。饭后，学生母亲准备床和晒过的棉花被，让我洗漱后睡下。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后傻了眼，外面的雪继续下着，听说因路面积雪很厚，公交车已停开。我看着满山遍眼的银白色，看样子老天爷要留客了。我和家长聊了一会儿，没有话题了。好在屋内还有一台老式二十一吋电视机，家长让我看一会儿电视。裴同学又去做作业了。我看了一会儿电视，跑过去指导作业半小时。老是坐在他身边也不是事，我又跑回来看电视。黑色的遥控器在手中十几分钟按一次，不断转着频道，我内心有点焦躁。就这样，外面雪花飘飘，我在屋内午饭，看电视，晚饭，聊天，睡觉，终于一天捱过去了。

第三天一早，我起床忙跑到屋外，雪依旧在零星飘着，地面的雪更厚了。公交车仍没有通。家长挽留，反正这样，再住一天好。我也无奈地答应了。老是看电视印象不好，我要了几本书，像模像样地翻了起来。偶尔跑到裴同学身边，指导一下作业。我和家长只能是偶尔交流几句，更多是非常礼貌地微笑。看书、吃饭、指导作业、看书，睡觉。

第四天起床，我第一件事是跑到屋外，雪已停了，但非常厚。天阴沉沉地，就象我的心情。吃完早饭，我跟家长说，无论如何我要走了，家里也还有一些事。我的内心是马上过年，呆在学生家里时间太长了，可能成这里的一个笑话了。裴父也同意了，借给我穿上一双高筒雨靴，把我穿的旅游鞋用尼龙袋装了起来。我手拎着袋子，跟裴母和裴同学告别，跟着裴父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了村子。

我们走的不是来时的大路，而是另一条小路。小路是古道，在山涧边，在大路没有通路前，村民进出村子的路，上面是一些褐色形状不一的鹅卵石铺就，雪后显得十分润滑。小路上留有几排脚印，应是村民进出过。雪没膝盖深，因有人走过，我们沿脚印走方便了一些。裴父沉默走在前面，而我一不小心滑倒了，他停下来，转头说“小心点。”等我站起来，他又在前面走了，只是脚步又放慢了不少。后来，我滑到的次数多了，他只是停下来看我，不再说话。我十分尴尬，只能自嘲地说“这么滑。”再后来摔倒，我也懒得解释，只注意倒的位置和姿势，不要弄伤自己，然后起来继续行走。这样，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走了约两个小时，我的双掌满是摔倒时支撑在雪地形成的红一块白一块的颜色，裤子屁股部位也有点湿了。终于来到了山腰著名的旅游景点雪窦寺边，黄色的围墙和寺院在雪地里特别的显眼，大路旁停着几辆上面还压有松松雪层的公交车。这里公交车通到，太好了。我换好鞋子，把雨靴还给裴父，说“这么多天麻烦你们了”。裴父连说没事没事，送我上公交车后，挥手朝来路回去。

坐着公交车到镇上，转车到城区，再转车回家，三四个小时过去了。我终于也回家过年了。

开学后，我在班中总结寒假时，表扬了裴同学的学习劲头。课后学生们也都笑咪咪地看我，估计裴同学把家访的细节跟同学们说了。我也让班中学习最好的同学跟裴同学结对，辅导他功课。

一年后，班级被评为市级先进班集体。一年半后，我站在讲台上，作为优秀班主任代表给全市200多名新分配上岗的新教师传授班主任经验（我自己也只当了两年班主任）。两年半后，裴同学没有辜负期望，成功通过高职考考入浙江交通学院。高校毕业后，裴同学做钢材生意，在市区定居，小日子过得十分悠哉。

几年后，我调离了这个学校。再后来，学校也撤并了，成为历史。曾经的老同事一次见面，还跟我打趣说起这次家访，说我年青时工作负责，在高山给雪关了四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