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藏白雪

上海的冬天难得下雪，但隔着三百公里不到的扬州却经常下雪。我小时候扬州的雪有时会下得很大，经常能积个四五厘米厚，着实像一条洁白的棉被。虽说经常下雪，但扬州的雪化得也快。那里毕竟属于秦岭以南，只要太阳好些，迎着阳光的雪很快变成了水滴、水渍，渗进褐色的土地。只有背阴的地方，雪才可能存留得久一些。但那些墙根角落里的雪过不了几天上面就会沾满了灰尘，变成墨色，显得非常龌龊。于是，下雪是一定要抓紧时间玩的，不然它们就会像春天的花儿一样，来时惊喜，消失也快。

下雪的时候，雪仗是必须要打的，尤其是还在上学的日子。雪最先积起来的地方是树叶，其次是背阴的屋顶、墙角。高处的雪碰不到，花坛、灌木叶子上的雪好拿。下课、放学便是同学们打雪仗、掷雪球的好时机。或者拿着一团雪，悄悄走到别人背后，冷不丁地撒到他们的脖子里去。不同班级的男生们会相互开战。也不知道是谁先向对方扔了一个雪球，然后一群男生喊着口号便分了群体，相互扔起雪球来。楼上楼下的班级也打，但各有优劣。在楼下的同学们的好处是“弹药”多，但扔到楼上去费劲。在楼上的同学好处是势能大，雪球扔下去动能大，不利之处是楼上除了栏杆之外，很少有雪，于是只能冒着挨打的风险拿着簸箕去楼下抢雪。雪仗一般都是男生间的游戏，只有冒失或者不怀好意的男生会把雪球丢到女同学的身上去。

遇到放假，同学们聚不起来，打雪仗也没对手，于是便只能自找些乐趣。最常见的便是堆雪人，但雪要积得有点厚度才行，最起码地面上得是白的。能堆大雪人的机会不多，有时候把家门口的雪全堆在一起也不够半米高，因此我堆的雪人一般也就十来公分，一点点大。我堆雪人，父母一般不会跟我一起弄，他们不爱这个，只说我手上全是冻疮，拿雪搓搓对冻疮有好处，但我没觉得搓雪球能治得好我的冻疮。我的雪人从来没有像样的眼睛、鼻子，因此它们普遍很丑。隔壁老邱家与前几排房子一家姓高的人家曾经在家门口堆过非常好看的大雪人，这挺让我嫉妒。

刚下下来的雪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物体。因为看《红楼梦》电视剧，看到里面有收雪水泡茶的片段，又听过古代皇家有冬天藏冰块到夏天用的事情，于是有两年我也试着藏过两次白雪。第一次是在扬子津镇的外婆家。我拿了一只比较厚的透明塑料袋——没有耳朵的那种，装了大半袋子雪。在外婆前排房子后的那株老桂花树下面挖了一个半尺不到的洞，把袋子用尼龙绳子扎紧了埋了进去。我挖得不深，因为没有合适的工具，是用一个小铲子挖的，而且因为是冬天，地冻上了不好挖。帮我扎塑料袋的是我老姨娘，我力气小，怕扎不紧，大人力气大。老姨娘还夸我藏雪的主意很有意思，我于是很得意。

在外婆家藏的这袋雪一直到过了梅雨季节我才去挖了出去。在那之前，我经常去我藏雪的地点转转，看看有没有人去故意破坏。那里其实是一个公共区域，靠着路，埋得也不深，我总怕有人踩在上面把我的塑料袋给踩爆了。还有那里本来便有点低洼，遇到下雨时会积水，于是我也怕雨水会漏到我的塑料袋子里面去。中间有好几次我都想把它挖出来另藏，但想了想也都作罢了。

最终，我在梅雨过后一个比较炎热的日子里把冬天藏的这袋雪给挖了出来。曾经被梅雨浸泡过的土地已经变得干硬。我藏雪的地点在那时已很好辨认，那里比周围明显更低洼一些。我挖开泥土以后，在离地面只有四五厘米的地方见到了那只塑料袋的袋口。等我把它从土里完全拽出来时发现塑料袋上全是泥。冬天一大袋子雪存到夏天只剩下最底下的一小层，倒出来只盖住了一个碗底。碗底的这点雪水看起来也一点儿都不清澈，有肉眼可见泥粒，不知道是我在冬天装雪时就混进去了杂质，还是把挖它出来时混进去了泥。这水我可喝不下去，还煮茶呢？干脆泼了了事。

第二年在繁荣新村的家里，我又藏了一次冬雪。这次我是拿一只装墨水小玻璃瓶子装的。因为考虑到混入杂质以及蒸发的关系，还是觉得玻璃容器可能更适合些。我打算埋雪的地方就是自己家门口的小花园，那里的泥很浅，只有一二十公分深，埋不了盐水瓶这种大容器。这个墨水瓶前一年曾被我拿来养过几天的小螃蟹，不过小螃蟹没养两天就死了。墨水瓶在我小茶几的角落里放了一些日子，我把它找出来又洗了洗，觉得干净了才把白雪填了进去。

塞满雪以后我把墨水瓶埋进了小花园里。等到了夏天，我选了个好日子把它给挖了出来。里面的雪化的水其实只有墨水瓶容积的三分之一的样子。这雪水倒出来以后我还是没敢喝，只拿筷子头蘸了一点尝尝，热的，还带一点墨水或者泥水的怪味，根本不是我所想象的那种带着文艺气息的甘甜味道。以后，我便再也没干过在冬季储藏白雪的事。

现在想想，我当初之所以失败其实都是因为这一切只是一时兴起，根本就没仔细想想储存白雪的可行办法。而且小时候藏雪是幻想着一种在夏天可以品尝到冰雪的感觉，其实冬天埋下去的雪，到夏天怎么可能还是雪。只是因为小时候家里没有冰箱，到了夏天，冰棍冷饮都是要到外面的店里去买，那时总感觉机器制作出来的冰与冬天天然的冰雪不一样，于是才会有这些奇怪的念头。只是因为当年的条件与思路的问题，最终我这冬藏白雪的计划失败了。好在童年的事多多少少都带着一些初探世界的无知，而且荒唐无知里却也藏着成人世界里早已缺失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