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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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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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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熟了

芒种忙,打乱场。

转眼,芒种到了。麦穗金黄,热风一吹,遍地麦香,这个时刻,该割麦了。

一大早,娘就把我们叫醒,拿起昨晚早就磨好了的镰刀,揉着惺忪的睡眼,下地去。这是刚分地的第二个年头,全家十余亩地的麦子,要在数天内割完,不然,麦子熟透了,麦粒儿就钻到地里了。

大哥到镇上开会去了,二哥上学,母亲做饭。割麦的,只有父亲和我。

早上,露水很重,一地的麦子潮湿。蔚蓝的天空中,布谷鸟打远处飞来:“麦子熟了,打场跺垛--”

父亲把了六垄麦子,领先割麦,我则是三垄,在后面跟随。

初时,我割的挺快,紧跟在父亲身后,甚至好几次差点儿抢到父亲前面,但割着割着就累了,手疼了,腰疼了,不想往前割了。

父亲回过身,擦了把脸上的汗,朝我笑了笑:

“莫怕,孩子,小孩没腰,坚持一下就好。”

但我割了没几下,还是腰疼,赖着不想往前割了。在后面直了直腰,又直了直腰,再直了直腰。

父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一个人默默的割起来。直到母亲送来饭菜,在地头喊吃饭了,才见父亲单手拄了镰刀,慢慢直起腰来。火红的太阳在一望无际的麦田跳跃,父亲头顶一片金黄,麦子一片金黄。

到了中午,太阳火辣辣的挂在半空,晒得人心里火辣辣发烫。母亲带来的一壶凉开水很快被喝完了。我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感觉天好慢长啊。便越发偷懒。甚至原地站着不动。老天咋恁热哩,就象个大蒸笼,人在这个大蒸笼里,大汗擦了还出,擦了还出,总是擦不完。两只眼睛被汗水浸得生痛。

这当儿,就见父亲除了不时用背心擦一把脸外,就是一个劲儿割麦。母亲也是,两人你追我赶,飙着劲儿与老天爷抢时间。也是,收音机里天气预报,天,要下大雨了。还有五六亩麦子,没有收哪。一旦下了大雨,五六亩麦子就会倒伏发霉,就会生芽。一年的希望,没了。

母亲说,他爹,你歇会吧,别累着了,累病了,可咋办呀。

父亲说,不累,再加把劲,今下午这块地就割完了。你要是累了,就歇着吧。

母亲说,不累呢。母亲就拿衣襟直擦眼,不知是擦泪,还是在擦汗。之后是头也不抬的割麦。一望无际的麦田里,两个人的身影由大变小,再由小变大。

第二天,大雨果然来了。有风,风刮雨斜。大片大片的麦子倒伏了。

雨,连着下了三天。三天,足以使小麦发芽。我家地里三亩麦子,生芽了。等收割到场里,打出来的,又瘪,又黑,又有毛芽芽。这样的麦子,是不能上交公粮的。

果然,大哥从镇上回来,在村头大喇叭上连着吆喊,禁交生了芽的麦子。

上交公粮的前天,父亲就早早把挑选好的小麦装上袋子。按一人一百一十三斤上交,我家五口人,应该交五百六十五斤。共六个麻袋。

上交公粮的那天,我也去了。父亲拉着架子车,我在后边跟着。跟着跟着,就跟不上了。我说,大,我脚疼。大是地方方言,大就是爸爸。

父亲让我坐上去。我不,我说:“大,那样,你更累呀。”

父亲笑了,父亲停下车,狠狠地划拉一下我的小脑袋,说:“傻小子,大不累。来,坐前把上,后沉得很咧。”

就这样,我坐在了车的前把上,时不时望一眼父亲。父亲笑着,大嘴叉子咧到耳朵边,很高兴很幸福的样子。只是,父亲拉车时,不再是压着车把,而是提着车把了。

到了镇上,在上交公粮时,出问题了。

父亲被送去镇政府了。

父亲很镇静。父亲知道,交生芽麦的事,被发现了。父亲作了最坏打算,大不了被当作反面典型挨批评。父亲对我摆了摆手:“孩子,看好车哈,大一会儿回来哈。”我没照做,而是偷偷跟在后面,看父亲随了镇上干部大步流星的走去。这时候已是黄昏,太阳像个大火球,彤红,溜圆,沉沉的向山那边斜去。父亲被火球罩着,背影有一种英雄赴难,舍我其谁的悲壮。

谁料,到了镇政府,却被热情接待了。

父亲偷偷笑了。这干部弄错了,一会儿知道自己上交的是生芽麦,不定该有多恼怒。趁着干部一个不注意,想溜。

谁料干部像看穿了他的伎俩,一转身抓住了他,说声:

“跟我来。”

声音不大,很温和,听在父亲耳里像炸雷。胆战心惊的跟在干部身后,进了镇政府大院,发现一院子人在开大会。

镇长在讲话,看见他,不讲了,直接点名叫他到前面来。

父亲没见过世面,加上心里有鬼,早就两腿筛糠,哪里还挪得动半步。

就被两人架着上了主席台。

镇长站起来,扬了扬手。父亲以为镇长大耳刮子打他,不由自主本能的左右躲闪了一下。心里一哆嗦,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一裤腿。

这时,台下上来一人,是个小姐,手捧一朵红花,步履款款。

镇长接了红花,别在木偶一样的父亲胸前。顿时,台下掌声雷动。

好长时间,父亲都像在云里雾里。后来,还是大哥告诉他,由于他上交的是上好的麦子,镇政府已经把他树为先进典型了。

父亲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分明交的就是生芽麦嘛。

等父亲回到家,母亲已为他备了好茶。父亲抄了茶壶,嘴对嘴喝下,眉飞色舞的刚要告诉母亲镇政府里发生的怪事,一眼看到的,竟是那六袋生了芽的麦子,硬生生堆在墙旮旯。

原来被母亲掉包了。父亲这个气:“臭娘们,能了个你啦!”巴掌伸出来作势要打,谁料刚举到头顶,自己却“吞儿”一下,笑了。含在口里的茶,喷湿了母亲衣襟,也洒向我惊讶得张大了的小小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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