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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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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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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印象~弯弯胡同

老街印象~弯弯胡同

文/李建新

小城里的老人们大多数都知道新华路旁边的“弯弯胡同”.一则是因为“弯弯胡同”地处新华桥十字路口处,是县城里最繁华的地带,二则是因为胡同不但狭窄弯多,而且早些年还发生过几件曾轰动过整个小城的事件。

 弯弯胡同南北长百十米左右,宽度不到两米,从高空俯视乍一看就像一个不规则的丰字,胡同里住着十几户人家,包括一个里外院儿和一个四户人家的大杂院儿。分别住着工人、农民、军人家属和一家变戏法的,每天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日子。

 由于胡同又深又窄而且曲里拐弯,几乎十几米就有一道弯,生人进去就跟到了迷宫一样,在这里骑自行车都不如走路更快些,因为每拐一道弯都得下来,有那上来下去的功夫还不如直接推着车步行。再加上房与房之间密度小,每家只有两三米跨度的当院儿,除了门楼几乎就没有多少围墙,胡同里都是房山和门楼,就愈发显得幽深,故而常年见不到一丝阳光,在胡同里走,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影子,里面总是潮乎乎、阴森森的,给人一种神秘和诡异的感觉,胆小的独自一人走在胡同里还真有点说不出来的头皮发炸,脊背发凉的那叫一个瘆得慌。胡同另一头的人家上街买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宁可绕远走,都不愿从胡同里穿过来超近。白天还好些,若是晚上打死我也不敢独自一人从里面走,幸亏我家在胡同口第三个门,否则的话还真……

 小时候家里没有电视机也没有玩的地方,每天吃完晚饭就来到胡同口听老人们讲故事。胡同口那儿有个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大碌碡,一般讲故事的大爷大妈坐在碌碡上,端着一个磕边掉延儿的大茶缸子,里面沏上一大缸茶叶末泡了一整天的茶水,或是手里拿个大烟袋,那些故事就随着那呛人的旱烟味一段段从烟袋锅里弥漫出来。听故事的每人拿块砖头坐在地上,讲究点的会从家里带个小板凳或马扎儿,手里抓着把瓜子边嗑边听。

 那年月日子贫瘠,家里没人的时候谁家也舍不得开着电灯,更别说在胡同里安个门灯路灯的了,就借着那点月光,一聊就是几个小时,虽说对面也看不清个人模样,可故事却是听得津津有味,都是那些鬼呀神呀的,和那些流传了不知道几辈子的传说。当然还有“闹日本”的时候,八路军打小鬼子的趣事儿。尽管那些传说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也不知听了多少遍,可换个人说还是会觉得新鲜。就像听那些鬼故事,明知道听完了会害怕,可不听心里又痒的难受。而且每次听完鬼故事都想第一个往家跑,谁都不想落在最后一个,往家走的时候,心里总是扑通扑通的敲小鼓,总感觉身后有个什么东西跟着似的,你走它就走,你停它就停,于是便越走越快,越快越怕,有时故意唱歌给自己壮胆,终于走到自己家门口了,推开门进来就反手把门一关,再把门插关赶紧插上,似乎这样就能把跟在身后的什么东西关到门外了一样。

 在我九岁那年夏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忽然一个女人的哭声把正在写作业的我吓了一跳,我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就拽着娘要出去看热闹,娘一把把我的手扒拉开:姑娘家的,凑什么热闹,在家写作业看家。说着就放下手里的活出去了。紧接着外面就传来闹闹哄哄的声音,伴随着哭声一片。我实在在屋里待不住了,也顾不上回来是否会被罚抄书,开门就溜了出去。胡同里人都快满了,三三两两的在那交头接耳。顺着哭声来到三道弯里的胡同,只见那家姓孙的门口围了一大堆人,除了弯弯胡同里的人以外还有好多生面孔。好奇心驱使着我从人缝里一层一层的挤进去。

 只见那个孙家的媳妇(平时我们都叫她二嫂)正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哭嚎着(跟平时简直判若两人)有几个孩子也跪在地上嗷嗷的哭着,二嫂的头一会摇晃一会咚咚咚的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地上直挺挺的躺着一个人,看身形像是个孩子,脸上蒙着块白布,身上的衣服全是湿的,两只脚也都光着,手里还攥着两把黄泥。二嫂边哭边数落:儿呀!娘的肉啊!说你多少回了,不让你上坑里洗澡去,你就是不听话啊,你死了,让娘可怎么活呀!老天爷呀,让我替孩子去死吧!他还这么小啊!一边哭一只手啪啪的拍地,手都拍红肿了也不停下来,别人怎么劝也没用,哭着哭着倆腿一伸身子一挺,咕咚背过气去了。这时候我娘和邻居表姨赶紧招呼两个邻居大哥过来,几个人齐帮动手,掐人中的掐人中,掰大腿的掰大腿,把二嫂两条腿盘上,两个胳膊抱在前胸,有人解开衣领给她扑拉胸口,有人扑拉后背,好一通忙活,老半天只听一声:儿啊!从二嫂嗓子里哭了出来,大伙这才松了口气……这时候他老公跌跌撞撞的从外面跑着回来了,众人自动给让出一条道,二哥进门看着地上的娘儿几个怔怔的站了一会,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慢慢蹲下来,哆哆嗦嗦的用手掀开蒙在孩子脸上的白布,哇的一声就哭了,一边哭两只手一边用力薅自己的头发锤自己的头,那场面谁见了就没有一个不咽心的……几个年长的叔叔大爷和婶子大娘们赶紧过来劝:老二啊,他二嫂,哭几声就得了,孩子已经走了,趁大伙都在赶紧给孩子洗吧洗吧,换身干净衣服吧,人死不能复生,早点让孩子入土为安了吧。没事的亲友们都散了吧。

 到这会我才弄明白,死的是他家二小子,叫小洪的,他家三个儿子两个闺女,平时都很老实,尤其是这个小洪总是不言不语的,特别仁义,跟我同岁,平时胡同里小伙伴们一起玩跳房子,跳皮筋,弹玻璃球他都不参与,只在旁边看着,也不多说少道,这次不知道怎么地了?竟然跟别人去坑里洗澡?还把命搭上了。回来听娘说他跟几个男孩去了县窑地(砖厂)那个大坑里去洗澡了,听那几个孩子说,他看见水里有个新的草帽,就想捞上来给他爹戴,他说:他爹天天干活去太热了……谁成想那坑有一房多深,他下去一出溜就没影了,孩子们再喊人下去把他救上来,人已经断气了。娘接着说:还有你们几个,以后去海子挑鱼都只能在岸上,谁也不能下水了,无论看到水里有什么都不要下水去捞,好多东西都是淹死鬼幻化成的,就是为了迷糊人,比如草帽呀荷花啥的,淹死鬼三年出来抓替身,抓到替身以后他自己才能转世投胎……

 小洪在家里只呆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头晌午,他家的族人就用一个薄木板钉的匣子,用一辆千斤车把他拉到孙家祖坟,由于未成年没有娶妻还是童子,按照当地风俗只能埋在了坟圈子外面。

 小洪死后好一段时间胡同里也没人讲鬼故事了,胡同里变的更安静了,只有时常听到孙家院子里传出一阵阵的哭声,还有二嫂站在自家门口挨个问路过的邻居看到她家小洪了没有?还时不时的站门口大声喊:洪儿啊,娘做了你最爱吃的嘎嘎汤,快回来吃饭吧!

 过了些日子,听邻居表姨说二嫂神经受刺激疯了,二哥也急火攻心耳朵聋了。从那以后胡同里的孩子们路过他家门口都躲着走,生怕疯子二嫂出来打人,可奇怪的是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二嫂从来也不打人骂人,只是不像以前那样见面跟邻居打招呼说话了,也不如从前干净利索了,还时不时的见到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拉到怀里就搂着不撒手,一个劲儿的叫小洪,直到你答应她为止。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她,我的脑子里总会不自觉的蹦出“祥林嫂”的样子来。

 那段日子娘没事就去她家看看,帮她家照顾照顾小孩子,或做做棉衣啥的,娘总说好好的一个人变成了这样,太可怜了!

 再后来,外面的人愈传愈烈,总有人问我:你们弯弯胡同真的有鬼吗?真有碌碡成精了吗?你看到过没有啊?都说你们胡同大杂院里有棵梧桐树,每次树上一有老鸹叫,胡同里就出邪事,是真的吗?给我们讲讲。我无言以对。

 过了好多年,我出嫁的头一天晚上,二嫂竟然非常干净整洁的来到我家,并且出奇的安静,只是眼神变的呆滞了很多,五十来岁头发几乎都白了,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对红色牡丹花的枕巾。她说她是来给我道喜的,她还说她家小洪要是活着也该娶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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