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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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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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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

欧阳子建从队伍中走出,六只脚稳稳立于巨石的一角,目光沿着无数巨石砌成的墙奔腾向前,墙的尽头是苍茫的大树,初升的太阳洒下温和的日光,巨大树叶的缝隙间,光在忽明忽暗地颤动。

我要去远方。欧阳子建闭上眼睛,一枝永不停息的箭嗖地飞过。

王振虎走上前,抬手扬起皮鞭,认出是欧阳子建后又忙撤回来。欧阳子建生来自带一股气质,让见者自然心静神明,随着他一起陷入时而幸福时而忧伤的沉思。“又在思考生命?”

不,我在向往远方。远方有什么,不知道——不知道才令人着迷。“我需要换个地方思考蚂蚁和天道。我要新鲜的空气,新鲜的泥土,新鲜的面孔,还要新鲜的洗澡水。”

这是要叛逃,按规矩我要先对其进行劝阻和教导,劝阻无效就得将其制服,移交纪律局,上报长老处。可是我怎么说得过他,我又如何说得过他。“蚂蚁洗澡不用水你是知道的,自己口水你不用,大伙的口水你又嫌脏,说实话有时候我都怀疑你不是只蚂蚁。”他一定是想太多的缘故,长老们说的对,胡思乱想总是祸患无穷。我这样以朋友的口气跟他说话,也不知他听出来没有。像他这种蚂蚁应该是没有朋友的,至少表面上是没有。

“我知道你会放我走。这也是为什么我把自己要走的事告诉你。我没有朋友,若是悄悄地走了,几天后就会被遗忘。所以我要告诉你并希望你告示大家:欧阳子建离家出走,是去远方寻找生命的意义,一定会回来。”

回来?出去的就没一个回来。等王振虎回过神,欧阳子建已经越过两块巨石,迎着光去了。

其实我是热爱生活。因为热爱,所以思考;因为热爱,所以勇敢。我是勇敢的,因为我说走就走了。这是对的,是值得的,一成不变的日子太没劲了。

欧阳子建到了巨墙的尽头,低头向下,落地后又回头看了看:希望他们不要搬家,希望不要搬太远。算了,走都走了。欧阳子建走过滚烫的独石桥,避开危险重重的大道,沿着涧岸在草丛间跋涉前行。悬崖尽头涧水入湖(当然了,人类管它叫池塘),湖面烟波浩瀚,隐约显出对岸的天空云彩和绿树,那就是远方。

欧阳子建以树叶为船,在湖面漂浮了七个日夜后到了对岸,又在岸边彷徨了三天,确定家的方向,做了标记,这才安顿下来,用心感受身处远方的惬意和满足。

时间就这样地过去,在无数个你愿意不愿意的时候。

这一天欧阳子建从淅淅沥沥的雨中醒来,躺在清凉如水的早晨,仿佛置身于叮咚的山泉,雨又近又远。等到太阳升起,热辣辣的光扑下来,欧阳子建早在草叶底下藏好了。当我们回首往事,当我们幻想未来和天空之上,当我们听见一道来自地底似有似无的呼唤——欧阳子建顺着声音放下耳朵。

“你压到我了。”天哪,木棍也开始说话了。欧阳子建翻身下来,沿着木棍走了一圈,哦,哦哦,欧阳子建明白了:这是一条快被晒干的蚯蚓。

“哦,我的天哪,真是抱歉!我没看见您,我是说,我没看见您是您,天哪,看我这糟糕的表达——我想说的是我以为您只是一截木棍。我为自己的粗心向您致歉!您会原谅我的,对吗?”欧阳子建咕咕叨叨说了一通,蚯蚓翻了翻白眼,浑身不屑的样子。欧阳子建脸一红:“当真是的,没看清。我还一直以为是根沾了泥巴的棍子,你话话看,哎呀,当真是,千万莫怪哈!”

“算了啦,本来我也是快要死的,你踩一脚不踩一脚都无所谓。我看你样子还逍遥,没忍住找个由头跟你说说话。倒不是我敲你竹杠,既然你踩了我也知道错了,你打算怎么表示?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一下吧,这说不过去的,都是地上爬的,事别做太绝!——我没劲呀,我一口气喘不上来——日头晒得我头昏!”蚯蚓挣扎着说了几句,越发蔫蔫的了。

“都这样了,就少说几句吧,你怎么了?是年纪大了,大限临头了么?”欧阳子建看着蚯蚓长长的身子,心想这连个脚都没有,行动也太不方便了吧。怎么说呢?反正没脚挺奇怪,多了少了也别扭,六只刚刚好。

“什么话,我年轻着呢!家里太闷了,爬出来透透气,谁知道地面这么晒!我越着急就越慢,又粘了一身的土,完全动不了,要不是树荫移过来,我早晒成肉干了。”

“你怎么不长脚呢?”欧阳子建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大姐,我是条蚯蚓,长什么脚呀我!”

“大姐?你搞错了,我是男生耶!”欧阳子建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个傻蚯蚓,男生女生都分不清。

看来传言是真的。蚯蚓艰难地翻了个身,反正自己快死了,泄露天机也不必担心报应:“傻姑娘,你是个女生啊。你看你的皮肤多光滑,你看你的身姿多曼妙,再看看你弯弯的樱唇,再看看你盈盈的眼波——再摸摸你的心,是不是被温柔填满?”

是吗?是吗?他说的不对,我应该反驳他。为什么我没有反驳他?为什么我没有纠正他?难道他说的是真的,难道我信了他的话?欧阳子建摸摸自己脸又摸摸自己的腰,转身又看了看自己的尾部。难怪,难怪!

“只是可惜,你发育不全,你的身体缺一样东西。现在看来,不只是身体,就连思想也被阉割,雌雄不分了。可怜呀,真可怜!”

蚯蚓见欧阳子建呆呆地看着自己,心中忽然一动,情不自禁地陷入时而幸福时而忧伤的深渊,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难道是我要死了,死就是这样的感受?

欧阳子建走上前,轻轻地抚摸蚯蚓的脑袋:“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从没讲过的心事,他竟一语道破了,可见是注定的。

“我叫花儿,好听吗?”花儿想露出一个微笑,又怕费力气,嘴才裂开又匆忙收了。

“那你是女生,我们可以做好姐妹!”

“也不全是,”花儿艰难地晃了晃脑袋,头更晕了,“我们蚯蚓是雌雄一体的,我们可以是姐妹,可以是兄妹,可以是任何关系。”

任何关系?欧阳子建脸一红,他随口说说的吧。

“不过无所谓,我是马上就死的蚯蚓了。我正在死去,看见没,死亡就是这样,一个平静又绝望的——”话没说完花儿便耷下脑袋,一动不动了。

这就死了么?可是我不想他死呀,要是伙伴们都在该多好,抬到阴凉潮湿处,甚至抬到河里洗个澡,他一定能活过来,不是么?欧阳子建抬头望了天空,远远的天空与高山之间,正挤进一朵闲淡的云。

每个生命都有它的轨迹,从开始到结尾,中途喧嚣呐喊欢叫哀鸣,终究归于死后的平静。我也会和花儿一样,生命本就如此,但是——

花儿感觉到身上每一毫米都在被痒痒地舔的时候,说明它已经活过来了——这样讲大家没什么意见吧。对的,首先理论上来讲,蚯蚓是可以被蚂蚁舔活的,其次事实上来看,事实就是如此嘛!

花儿抬头睁眼,果然看见欧阳子建正奋不顾身地埋头苦干,痒!痒!花儿笑着打了个滚,顺势脱离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地面,钻进树根旁的草堆里,笑着回头嚷道:“你妈妈没告诉过你,随便舔人家身体是不礼貌的吗?”

欧阳子建神情收拢,自然的悲伤河水一样在脸上流淌:“我没有妈妈,是大王生下了整个族群,我从没见过她,只知道她躲在深宫每分每秒地生孩子,哪里还有空教诲我们。日复一日地,每天对着皮鞭和长老们的脸,没有一点温馨,毫无趣味,都不知道生活有啥意义。”

“不要这么颓废嘛,”等欧阳子建走近,花儿让她爬到自己身上,然后首尾搭在两株草枝叶间,像只吊床轻轻地晃动,“你现在遇到我了呀。”

欧阳子建停了思考,心一点点张开,欢乐风一样涌入,身体瞬间被幸福充满,似乎离家走远就是为了这一刻。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欧阳子建问,“想不想去远方?”

“远方?”花儿问,“什么是远方?”

“就是离家很远的地方,比如这是你的家,却是我的远方。我来到远方遇见了你,有些东西只有在远方才能体会。你想试试吗?我带你去我的家,我的故乡。”

“你的故乡,”花儿说,“我的远方?”

“对呀!”欧阳子建兴奋地打了个滚,“你一定会像我现在一样感到满足。”

“可是我不想去陌生的地方呀。”对于我们蚯蚓来说,只要太阳不那么晒,只要泥土不那么硬,哪里都有好日子,要不是因为地下闷,我都不想出来:“我现在已经很满足了呀。”

欧阳子建垂下脑袋,无法理解,竟然不喜欢远方。

花儿问:“不开心吗?”

欧阳子建笑了笑:“没有哇,就是觉得世事无常,一生太短,活着没什么意思。”

“好啦,好啦!我跟你去就是啦。”不知哪一秒起,花儿的心已被融化,只要是欧阳子建不开心,他便要不开心一万倍。

“耶耶!”欧阳子建纵身一跃从花儿身上跳下,在地上又蹦又跳,“他们要是见到我一定很惊讶,一定会问我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开不开心。他们要是见到你一定会又好奇又害怕又兴奋,你期不期待?耶耶!”

是呀,他们从相遇到认识,到成为最好的朋友,到计划一起回欧阳子建的故乡,总共花了一天的时间呀。然后?然后他们在月光美好的夜里赶路,在阴雨天开展奇妙的旅行呀。这一天他们来湖边,看着茫茫的水连着茫茫的水,不得不立刻冷静下来。

“我太重了,不跟你似的,一片树叶就飘洋过海。而且我又经不起太阳晒,又不能下到水里去游。这可不好搞呀,这可如何是好!”花儿絮絮叨叨地列举种种难处,虽是有嘴无心,却不知给别人听了,就有些态度倾向的问题。

“不想就说不想,不想去就说不想去的话。又没逼你,何苦呢。”欧阳子建心里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滴落,说话也因哽咽而听不太清,“我就是想和你多经历一些,你要是觉得为难,说明你根本就——”

花儿见其如此形状,早惊得目瞪口呆,等明白过来,忙不迭地奋力解释。可惜笨嘴笨舌,越发地错漏百出,引得欧阳子建哭得更加厉害。

“你别哭嘛,不要哭嘛。我没说不去呀,我是真心想去。我正在想办法呀,要不我们在这住几天,兴许有船过来捎咱们一程。哎呀,你不要哭嘛。”花儿恨不能立马掏出心来给欧阳子建看。

也不知为何,自从得知自己是个女生,欧阳子建的眼泪水就变得特别多,一不小心就从眼睛里掉出来。夜渐渐地黑了,明月升起来,清凉的光辉洒落水面和岸边深深浅浅的草滩。欧阳子建靠着花儿软软的肚皮,倦意袭来,合上眼朦胧睡去。要不说一生就像梦一样漫长,欧阳子建梦见自己和花儿一起坠入大海,汹涌的波涛一次次拍来,每次都沉入水底,又每次回到水面。幸好是做梦,不然早淹死了。欧阳子建庆幸地睁开眼,天哪,四面真的全是水!

“你醒啦?”花儿傻呵呵地笑着,“知道你想早点回去,趁你睡着时我去找了一片新落的梧桐叶,上面洒了一些泥土,又拾了几片小树叶,这样我们吃的住的都有了,也不怕大太阳了。你接着睡,白天就靠你了。”

这是自杀!欧阳子建真想大叫,作为一只轻快灵活的蚂蚁,以树叶当船已经很冒险了,你一条蚯蚓怎么敢?可是说什么都晚了。“傻瓜,真是个傻瓜!”

关于他们如何在大海漂泊了十四天终于抵达彼岸的故事《欧阳子建历险记》已有详细讲述,此处不再重复,只说等他们上了岸,花儿已是奄奄一息,虚脱得随时要死去。欧阳子建再一次救了他,将他就地掩埋,铺上松软香甜的泥土。花儿一面睡觉,一面进食,七彩皮肤畅快地呼吸,醒来又如新生一般了。

欧阳子建一股脑地扑向花儿,身子刚触及花儿柔软的皮肤又触电般地往回退了一步,脸羞得通红,转身跑开,走出两步又回头喊:“快走呀。”

我要带花儿去见他们,如果他们还在原地没搬走,如果他们可以给我祝福。不祝福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怕他们。欧阳子健胡乱地想着,转身又催花儿快走。

王振虎还是老样子,手里依旧拿着皮鞭,漫不经心地驱赶队伍。队伍一如既往地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不一样的是大家都病怏怏的,个个面带饥色。

“嘿!”欧阳子建跳到王振虎身后,双手叉腰,昂首挺胸地:“王振虎!”

王振虎缓缓地转身,缓缓地抬起眼皮,像是不认识,又像是听不出谁在叫他,只懒懒地看了欧阳子建一眼,正要把头扭回去,忽然头定住,眼睛放出光芒:蚯蚓,一条大蚯蚓!

“欧阳子建,好样的!”王振虎在欧阳子建的肩头奋力一拍,丢下皮鞭嗖地带着风就跑远了,在队伍的尽头,土坡的拐角处一个闪身就消失不见。欧阳子建望着王振虎消失的背影兀自纳罕。花儿走上来,轻轻撞了撞欧阳子建的后肩:“我有点怕。”

“怕什么,这是我的家!”欧阳子建回过头来笑着安慰花儿,“不怕不怕,乖哈!”

花儿低下头,声音悄悄地:“他们的眼睛在放光。”

欧阳子建闻言大惊,电光火石间想起一些流传的故事,还没来得及细看众蚁,就听那边王振虎的声音由远而近,眨眼到了跟前:“汪长老有令:欧阳子建饥荒送食,记二等功,赏全明套房,披大红马褂,升三品侯,出入骑张子明!全体兵蚁:列队!”话音才落,早冲上来六名粗壮蚂蚁,不由分说扛起欧阳子建就走。紧接着无数兵蚁潮水般涌来,黑压压杀奔花儿。

“跑,快跑!”欧阳子建挣扎着回头,声音才出来就淹没在一片喊杀声中。

花儿何曾见过这等阵势,眼睁睁看着欧阳子建被架走,本想跟大伙儿解释几句,什么自己前来做客,毫无恶意,大家是朋友——可惜一句话没来得及说,阵阵剧痛就从全身各处传入脑髓,天哪,天哪,好多蚂蚁。不要,不要!花儿喊不出声音,他的嗓子被咬破了。不要,不要!花儿继续喊,用全部的力气,用所有的希望,他呐喊着,翻滚着,可是没有耳朵在听,只有一张张钳子般的嘴在无情地撕扯。花儿的身体被扯成碎末,没有血,每一滴血刚流出就被吃了。像一束光消失于黑暗,花儿的灵魂在白光照耀的黑暗中化为虚无。

从此世上再没有花儿,花儿只存在于欧阳子建的记忆和梦里。

欧阳子建把自己关在全明套房里,什么都不吃,只以一种被叫做爱情和悲伤的东西为食,七日后她的身体发生了奇妙的变化,竟像飞萤似的生出一对翅膀。欧阳子建从窗户飞出去时,趴在门前的张子明仰头看见后便明白,它的主子再不会回来骑它了。欧阳子建贴着巨石砌成的墙飞行,沿着高崖深涧,越过宽阔的大海,在她和花儿相遇的地方落下,回头看了看一直跟随着的几只雄蚁。

“什么爱情!你有性别吗?你配吗?”欧阳子建想起那天,在花儿被撕咬时她向长老哀求时不知谁说的一句话。可能是因为它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也不知道爱情的代价吧。

欧阳子建张开身体,她认为那几只雄蚁里一定有一个是花儿。

后记

相信大家也知道,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而大家不知道的是,这个虚构的故事是七婶年轻时讲给我听的。讲到蚂蚁和蚯蚓相遇时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我没记住,只记得她讲到蚯蚓被蚂蚁击杀时眼泪汪汪的样子,着实令我讶异了很久。受困的蚯蚓被蚂蚁扛回家当作美餐是小时候经常见到的,实在不明白七婶的眼泪为何而流。后来我长大离家,在外省参加工作,退休回来,作为一个六十八岁的小老头,不时地想起多年前听到的这个蚂蚁蚯蚓的故事,忽然就像七婶一样,忍不住地老泪纵横,越哭越难受了。哎,只好写下来,存进电脑,以后再不去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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