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红T恤

丁局长买了件红T恤，不贵，才200元，穿上身后，年轻了十来岁。她老婆说他小气，买衣服没买过贵的。丁局长看得开，说即使咱穿便宜的，也有人认为是贵的，衣服的价值，由穿者的身份决定。老婆嘴上不服气，心里早赞同了。

在单位，背地里，没人称呼他局长，即使单位几个受重用的人，只要背转他，统统地称老丁。这多是因为他随和，没架子，好说话。当然，场面上，没人敢直呼其名或称呼老丁。真要有人不拿他当回事，他会给人脸色看，斥责其不懂规矩。

是的，机关有机关的规矩，做人有做人的规矩。

老丁穿上红T恤后，以为所有人的眼睛会为之一亮，或者开句玩笑，说他返老还童什么的。没想到，都像没看见似的，没有半点惊讶之色。这让老丁有些扫兴。

靳副局长倒是与他人不同，见老丁穿新T恤后，问道：“从哪儿买的呢？贵不贵？”

老丁想了想，不能说200元，说了老靳也不相信，干脆就吹一句吧。他顺嘴秃噜道：“就从咱这儿买的，老婆给买的，好像是千把块钱吧。”

老靳啊啊了两声，心想，你啥时候穿过上千的衣服呢，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想是这样想，老靳没有说，只在肚里咕噜了一句。

第二天，老靳买了一件与丁局长一样的T恤。老靳也年轻了十来岁。

一把手、二把手买了后，就有人小声嘀咕了：“他们是一块买的吧？”言中之意是，公款买的，能报账。

三把手姓闫，也是副局长，见老丁和老靳都买了红T恤，穿着也不难看，也在想，他们是不是瞒着我买的呢？一二把手能买，难道我这个三把手就不能吗？为什么没我的呢？

老闫见靳副局长屋里没人，就悄悄地进去，然后再轻轻地关上门，问：“我看你和老丁的T恤都很好，从哪儿买的呢？我也去买一件。”

老靳说：“就在咱县的步行街，门店名叫什么拉提。”

“是你去买的吗？”

“老婆逛街给买的。我哪有那个闲空。”

“多少钱呢？”

老靳明知道200元，但不想说实话，也想学老丁吹嘘一番，便按着老丁的话说：“可能就是千把块钱。”

老闫心里说，你们都比我有钱，动不动就上千，我买衣服还没超过五百呢。

老闫还是去看了，然后就买了。三天时间，单位的一二三把手，每人穿一件红T恤。

科长们和一般同志，议论纷纷，说咱单位是青春焕发了。

四把手姓庄，不是副局长，是二级主任科员。按说，二级主任科员享受正科待遇，比副局长位置还高，排名应该在副局长前边。可是老丁没按组织上的排名，把老庄排在了最后。老庄跟老丁较真，说为什么把我排在最后？老丁也没多少正当理由，只说单位从来就是这样排，先副局长再主任科员。但是，老丁在分工上没亏待老庄，让老庄分管着四五个重要科室。

老庄见局长副局长都穿着红T恤，心生疑窦：难道因为我不是实职，就没有我的份吗？

老庄心里装着这件事，就一副有怨气的样子，见谁都爱答不理的。开局长办公会，他只是哼哼啊啊，不提一点具体意见。有一天见到老闫后，老庄冷不丁就甩过去一句：“到底是副局长啊，比咱这二级员强。”

老闫猜到了老庄的心事，知道是因T恤衫的事。他想说破，但是忍住了，他心里也犯嘀咕，一二把手买的T恤，跟自己的到底一样不一样呢？他们怎么说千把块钱，而我买的才二百呢？另外，他俩到底是不是公款，也未可知啊！

老闫叹口气，然后对老庄说：“马马虎虎吧，啥事别太认真。”

这么一句含糊话，让老庄不明就里，这是啥意思呢，是说他和他们不在一个层次吗？

老庄一连几天不高兴，办公室主任见状，想套近乎，说：“他们怎么不给你买啊，单位就你们四位领导。”

老庄问：“他们是用公款买的吗？”

办公室主任见老庄严肃的表情，有些后悔乱说了，他怕他再闹出什么事来，含糊道：“我不清楚，有可能，但不一定。”

办公室主任常参加局长办公会，误把自己当作领导班子成员，他想让老庄出面，讨要T恤，到时候他也向局长申请一件。

老庄有点泄气，他想去问老丁，转而又想，假如是公款，又没有他的，老丁是不会说实话的，问也白问。再者，直接去问，显得自己水平不高，素养不佳。不能，不能去问，那样是冒傻气。老庄很有理智。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庄在楼道碰见在一个楼层办公、别个单位的副局长。那位副局长拍拍老庄肩膀，说：“混得怂不怂呢，连个T恤也没有。”

这下好了，老庄认实了，他们都是公款买的，他们瞧不上我，我要写一封匿名信，让纪委查他们。

想是想，老庄并没有行动。老庄不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能落个坏名声。再说，不就是一件T恤吗，不值当去得罪三个领导，把单位闹得乱哄哄。

不告状，就告假。老庄说他腰间盘突出，要请一个星期的假。

丁局长觉得奇怪，平时没听老庄说腰有问题啊，老庄活蹦乱跳的像一匹小马驹，怎么突然就“突出”了呢？单位现在这么忙，几项重点工作老庄又都是责任领导，一旦请假，进度就受影响啊！

老丁盯着他的腰看，关心地问道：“不严重吧？”

老庄用手掐掐腰，显出一副痛苦状，直想啊呀呀的叫，说：“昨晚上疼得出了一身汗，不能睡，一夜几乎就没眨眼。”

老丁跟老庄开了句玩笑：“是不是给弟妹做那事多，肾虚了呢？”

“不是，不是，现在十天半月想不起来那事。”

老丁无奈，说：“先请三天假吧，你也知道，最近单位事多。”

老庄有点不情愿的样子，说：“看情况吧，我尽量。”

老庄一去不复返。一个星期后，老庄给老丁打来电话：“丁局长，这周我要去省城做手术，再请几天假啊。”

老丁迟疑了足足一分钟，不知如何回答他，嗯嗯了两声，就挂了电话。老丁心想，这小子原来是个难缠的主。

老靳和老闫两个副局长分别来到丁局长办公室，把心中的猜测给老丁说了，说老庄在闹情绪。老闫说得明白：老庄这是怀疑咱们三个人的T恤是发的。

老丁把办公桌上一个才签批的文件划拉到地上，嚷道：“扯淡！公款不公款你们还不清楚吗？”

老闫说：“是，是，老庄心眼太小，太多。”

老丁不说话，老闫便也不再吭声。过了一会，老闫盯着老丁的T恤看，“你和靳局长的比我那个好，我买的那件才200元，听说你们都上千了。”

“啥意思？”老丁猜到老闫话中有话，就打个电话，让老靳过来。

三个人站在一起，比着T恤，老闫用指头搓着他们的T恤，比较着手感，最后也没觉出有啥差别，他就不禁问道：“你们的咋就一千，俺这个咋就二百呢？”

老靳说：“还当领导呢，你就什么都相信？”

老丁跟着说：“就是，还领导呢，没一点辨别是非的能力。明给你说吧，我这件T恤商家要200，我给他砍了一刀，190元搞定。”

两个副局长瞪大了眼睛，然后就竖起大拇指，夸老丁高，实在是高。老靳说：“老庄也是个傻家伙，咱局长是个啥人还不知道吗？竟怀疑咱们发东西。”

“真是，老庄的脑筋不转弯。”老闫说到这里，眨了眨眼，“要不就给老庄二百块钱，让他买一件吧！我和老靳不会有意见。是不是老靳？”

老靳点头：“没意见，没意见。”

老丁说：“别来这一套，我不吃。再说，我怎么下账啊？我要是给他买了，你们嘴上没意见，底下不知怎么损我呢。”

两个人哈哈大笑。

正在这时，办公室主任进门，见三位局长一溜儿站着，在比划着T恤，忙掏出手机拍照，老丁厉声道：“咋，你还想发朋友圈？删掉，删掉！”

办公室主任赶忙删掉，然后把相机递到老丁眼皮下，向他证实一下。

过了两天，传来消息，老庄骑车摔倒了，摔折了四根肋骨，真的住院了。

丁局长让办公室主任去超市买慰问品，要和两个副局长一同去医院看望老庄。老丁对老靳、老闫说：“这样吧，咱们三个，每人再拿二百块钱，算是慰问金。”老靳说：“这个……这个……”老闫说：“三个人每人二百元，也才六百呢，太少，不好看，不如从财务拿一千。这个应该能下账。”

老丁说不行，不能用公款看病人。见他们不同意，就改口说：“这样吧，我出500，你俩每人250，行不？”老靳说：“俺不是250，老闫是不是我不知道。”老闫也说拿250没道理。老丁无奈，说你们都一分钱别拿了，我自己出。

两个副局长没吭声，觉得有点对不住局长似的。私下，老靳给老丁塞过去200元，办公室主任还想进步，听说后，拿了300元。

到了医院，老庄的媳妇在门口拦住他们，说老庄还昏迷不醒呢，医生不让见。

他们把慰问品和一千块钱放下了，并让老庄媳妇转告对老庄的问候。老庄媳妇点头不止，说放心吧，放心吧，一定把话学到。

没几天，老庄上班了，他先来到老丁办公室，向老丁汇报身体情况：“医生开始说得严重，其实没有骨折，只是有个裂缝，这不，基本恢复好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赶紧工作吧。”

老庄打了个立正：“请丁局放心，我一定会把耽误的工作补上来！”

老庄上班第二天，添了件红T恤，一看就比他们三个的面料好。老庄私下对人说：“我这件T恤真正的上千元。”

老闫跟老庄说：“一千元是几个人给你凑的。”

老庄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这天，丁局长找老庄谈话，说：“考虑到你的健康状况，给你调换个清闲的工作。”

老庄想辩白，老丁伸出手掌，做向前挡住之状，意即要他住口，啥都别说，说也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