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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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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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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底儿鞋

鞋柜里,搁置着一双布底儿鞋。

我们前前后后搬过四次家,丢失过很多东西,唯独这双布鞋尚存。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穿母亲纳的布底儿鞋,记不起来,但一定是我先不穿,母亲才不再做的。

她已经老了,眼神不似从前明亮,穿针引线瞅不见针眼,拧麻绳儿抬不起胳膊,纳底儿使不上劲儿,就连盘腿这么简单的动作也已经略显吃力……

一双布鞋,历经千辛万苦,是因为母亲没有闲暇时间,可以专门坐下来做。所有做鞋用的辅料,都是平日里一点一点,挤着时间赶好的。打褙子用的破布,做鞋底儿用的褙子,纳鞋底儿用的麻绳儿……

找来破旧不堪的衣服,沿缝合位置裁剪,尽可能完整剪取,丢掉没用的,捡干净七凌八落的线头,用涝坝里的人清洗干净。母亲把它们晾晒在苹果树的各各枝杈上、院里的廊绳上、长满青苔的矮墙头上,五颜六色,各式各样,大小不异的布片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都是母亲精心挑选,用心裁剪。晾干后,将它们一片一片捋平整了摞在一起,用布带捆扎起来,搁在炕头柜里等待备用。

或是某个阴雨天,或是务完农活回来休息的时间。母亲找来大铁碗,盛上半碗油渣儿,倒上开水,边搅拌边往里面加入适量面粉,倒入铁锅,大火烧开。边烧边用擀面杖沿着顺时方向用力搅拌几圈,后再沿着逆时方向搅拌几圈,保证浆糊里没有面疙瘩,盛在碗里晾凉了。母亲会根据自己有多少空闲时间,来搅拌多少浆糊。否则剩余的浆糊,会因为放置时间过久而失去水份,无法再用。

母亲走乡串户找来旧报纸,有时也用尿素袋里层的牛皮纸,或我们用过的旧试卷。平铺在炕头的小方桌上,左手按压不动,右手食指在碗里挖了许些浆糊,均匀的涂抹在纸上,再将多出来的浆糊刮到碗边。先挑大块破布片平整的捋放在浆糊上,按缺口大小挑选小块布片,拼凑在每个缺口,一片挨着一片,一条挨着一挨,一层挨着一层,来回要糊上四五层。再用手掌心重重打压,最后将这些糊状成形的褙子压在席子下,紧挨炕眼门最热的地方烘干。所以,母亲纳的布鞋有一股炕筒烟灶的味道。打褙子都要花上一上午的时间,一次能糊上十几张,一家人一年的鞋底儿基本上备足了。

母亲将一些不费眼力的,粗略的针线活儿,安排在晚上做,比如拧麻绳儿。家里没有电,靠煤油灯盏照亮,所以,我和哥哥乘着天黑前,需做完所有作业。晚上,母亲盘着腿,坐在炕的这头拧麻绳儿,父亲半蹲着靠在炕头柜的那头,借着亮光给我们的衣服找虱子。墙洼的钉子上挂着一长溜麻丝儿,母亲抽出几缕麻丝儿,用牙齿刮掉麻片含在嘴边,取几根捋好的麻丝头儿,系在拧车上梁,再绕着上梁的凹糟缠一圈。左手牵引麻丝儿,右手紧握拧车手柄,食指微微拨动底梁,拧车架便在铁轴上迅速旋转。随着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拉开漫长的夜间劳作。为了减弱拧车的噪音,母亲有时会在轴承上唾点口水上去。她一边转动拧车,一边将放在嘴唇边湿润好的麻线,用牙齿刮成纫头状,快速穿进拧好的麻线缝隙,不间断的拧,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交替搓研。

拧合后的麻线紧致、均匀、光滑,一圈紧挨着一圈,缠绕在拧车架上。她的身影在煤油灯盏下拉得修长。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去,也不知道她什么醒来,或许她整夜就没有歇息。我睡得迷糊,她还在咯吱各吱的拧着,勾着头,耷拉着眼皮盯着旋转的拧车;我醒来的时候,只有满满一拧车麻线绳儿,放在母亲的竹篮里,墙洼上悬挂的长溜麻丝也被抽去了一大半。每次拧完麻绳儿,母亲的胳膊都要肿上好些天,她强撑着,从不耽误做任何家务。

布底儿鞋,一年比一年做的大,一年比一年做的多,母亲却一年比一年苍老,她将半辈子的时光,揉搓进一根根细长的麻线绳儿。

炕头柜其中一个抽屉里,存放着一本16K大小的生物书,书里隔三跳五的夹着各种形状,不同颜色,大小各异的鞋底儿和鞋帮儿的剪样。我经常背着母亲,从鞋样上裁剪感兴趣的文字,糊在我的笔记本上。每次看到母亲拿书找鞋样,我就心有所惧,躲得远远的。母亲将鞋样放在褙子上,用针线粗略的固定,再沿着鞋样边沿1厘米左右裁剪成形,把剪成鞋底模样的褙子,层层用浆糊粘接起来,鞋边裹上清一色的白洋布。

等待穿一双新布鞋,从母亲纳鞋底儿开始,才觉得距离希望很近。她先沿着鞋底的四周,平平整整的纳二圈后,才开始从中间一行一行的纳,纳好的鞋底放在门槛上用铁锤或斧头桘平。每纳一针,母亲都会把针尖放在头皮上蹭蹭,让针头更滑润。她右手食指上套着顶针,纳针前,先用锥子戳一窟窿,针头顺着窟窿眼穿过去。即便如此,常常到了最后还是会卡住,母亲紧紧咬住针头使劲一拔,针被生生咬断了。她不慌不忙,从嘴里吐里被咬断的针头,我有时真担心她会把它吐到肚子里去,可母亲早已经习惯了。纳过鞋底儿的麻绳儿,在手掌心缠绕一圈,再猛足劲儿拉扯,使之紧致。常年累月,她手心的勒痕便成了一道道硬硬的老茧,一年四季都开裂细细的口子,渗着血。母亲吸吮掉血水,涂抹上厚厚的棒棒油,再用塑料纸包扎。所以母亲扯料子做衣服,只用双眼去感受它如丝般的光滑,生怕手上的老茧刮伤了它。

眼巴巴的瞅着,母亲将鞋帮儿粗略的固定在鞋底儿上,就跟看到了成品一样兴奋。等不到母亲的新鞋,我们走路不敢走在有光亮的,人多的地方,只能顺着墙根,走在阴暗处。能穿上新鞋,一定是旧鞋摞满了补丁,要么就是前面破了大洞,露出了脚趾头;要么就是露出了脚后根,鞋底儿与鞋帮儿即将脱离关系;要么就脚板已经接地气儿。

一定是因为,自己没有从头到尾,纳过一双完整的布底儿鞋,体会不到其中的艰辛,没能好好珍惜,母亲做过的每一双布鞋,所以鞋总是破得飞快。

母亲经常说她最愁的,就是看到我们的鞋又破了,自己却没有时间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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