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排的奖励

走在去小镇的那条满是黄泥巴的小路上，上等兵小毛不知怎么高兴才好，他已经对着大山，对着路边的小松树大喊了好几声。像小毛这个年龄段的兵们习惯用吼叫来表达内心的高兴或者憎恨。小毛今天确实是高兴，他从内心深处已经高喊了八百遍“牛排万岁”，牛排的准假半天这个奖励太好了，这比任何奖励都好。

兵们最喜牛排的这个奖励，最忌牛排的其他奖励。

牛排，姓牛，任某部队排长，身高一米八三，出身北方，属典型的北方大汉。兵们喜欢短促的叫法，姓加职务，某班长就叫某班，连长就叫某连，排长自然就叫某排了。有些嬉戏的是，恰好此排长姓牛，简称“牛排”。

牛排是个有26年兵龄、9年排龄的老同志了，他习惯用奖励这个词，他的口头禅是：“我靠，又要奖励一个了。”你别以为他是要真奖励什么，他讲的奖励其实是惩罚。以奖代罚是他的一大创造发明。他把惩罚不叫惩罚，叫奖励。牛排带兵管理特别严，要求全排不管施工再怎么疲惫，但下班的路上人人腰板要挺直，队伍要整齐，歌声要响亮。就这一点，兵们不知被“奖励”了多少回。有一次从工地上下班，因为天下雨，大家都带点小跑，歌声有些稀里哗啦的，结果牛排在连队门口训话，牛排讲：“今天大家下班时表现不错，我靠，又要奖励一个，奖励什么呢，唱歌。”全排觉得不仅在连队丢了人，而且在雨中唱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歌，对牛排的那个“恨”啊不是一个恨字了得。

我那时刚从大学毕业，分在牛排的排里任见习排长。什么是见习排长呢？就是副排长，协助排长工作，熟悉排长职务。在闲暇时，我们也问过牛排，为啥他老喜欢叫奖励。牛排说，没什么来头，他过去的排长也是这么叫的喜欢奖励奖励，习惯了就好。原来牛排的奖励奖励也是光荣传统，师承上辈，我们只好尊重。但我们最怕牛排的奖励了，以至后来，我们一听到牛排讲“要奖励一下”时就瘆得慌，心里直发毛。

在牛排的众多奖励中，有一个奖励是大家最高兴也是最切齿的，那就是准半天假，让受到奖励的人到镇上的集市采购物品。这对于我们这些常年与山为伍，打坑道的工程兵来说，简直是军旅人生中不可多得的盛事。

说真的，上级对我们的那种字典里的“奖励”还是非常多的，因为工程施工任务重，进度安排得特别紧，军中和社会上的各种激励和慰问经常纷至沓来。有一天下午，我们就受到三次慰问奖励，每人都有一件福建才子衬衫、两个西瓜、一瓶荔枝罐头，晚上每个战士的碗里都堆满了红烧肉，饭后连里还给大伙每人发了一百元钱的慰问金。这些奖励虽然是奖励，但关键是不能外出，有钱不能花出去也是种很痛苦的事。

我们施工部队的管理都非常严格，象这种外出到小镇上采购物品的机会，也就一个星期才一次，有时遇上工期紧或上级来检查，排里班里都会自动取消外出的机会。另外周末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出山，是按百分之五的比例。百分之五啊，排里二十四人，也就是能外出的仅一点二个人，四舍五入其实就是一个人。准不准假这一个人外出就成为牛排实施“奖励”的法宝。这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北方大汉，管理上没有什么高深理论，但他掌握了人性的弱点，掌握了排里这群青年士兵的青春本性，掌握了大家喜欢到集镇上吹牛，喜欢与青春少女搭讪的那份骚动。

大山很大很深。年轻的兵们长期在山中都感到闷得慌，能到山下集镇上的商店里逛逛，可以与人们说说话，吹吹当兵的故事，都觉得是生活中非常奢侈的事情。我们团有个战士入伍后9个月没出过山，当兵３年没去过团部。临退伍时，提出意见就是想到团部看看，和团部合个影留个念想。

牛排所带的排是工程的主攻排，三个班二十四人，三班倒，轮流在工地作业，工地上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施工。战士们的荣誉心强，有任务拿不下，工作完不成，认为是极可耻的事。虽然主攻排工作非常苦和累，但谁也不愿意去保障排。一句话，能苦能累，是组织和领导的信任，是特殊的奖励。

要赢得牛排准假半天的奖励是非常不容易的，竞争非常激烈，条件非常苛刻。全排工作任务每天都要超额完成，每星期都要拿到全连优质奖小红旗。再加上谁表现好，谁完成任务出色，谁就可以有半天假期到山下的集镇为班排采购物品的机会。

上等兵小毛是这个月的幸运之星。排里在全连第一个完成掘进任务，比二排和三排优胜了五十多米，别小看这五十多米，那时，我们台车每天的掘进速度是四米，装药、爆破、清渣全部工序下来，要两天。小毛本人这个月超额完成了十立方毛石的捡拾任务。毛石，就是石头。对一般人来讲，可能无所谓，河沟里，山涧边，到处都是，那些都是不起眼，无所谓的自然物产。可对我们工程兵来讲，毛石用处可大了，砌山体挡墙，坑道被覆后回填都需要大量的毛石。

走出大山，走在去往小镇的路上，上等兵小毛的心像鸟儿展翅一样的舒畅，虽然号称半天的假期实际仅三个小时，扣除路上往返两小时，真正在集市购物也就一小时。这一个小时能做什么，是我们全排战士经常共同讨论的重大课题。我们多次向牛排申请假期延长一个小时，牛排从来没有答应过，三小时的半天假期一直雷打不动。

上等兵小毛望着快要到的小镇，那个在山上经常想念的小镇，想着排里战友交待和自己要办的几件事，想着三个小时快过了一小时，不禁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