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员

在商业银行信贷处室，最没权利的就是调研员。调研员不办理具体贷款业务，不管贷款规模，只负责调研信贷管理及贷款企业、行业经营态势，提出加强管理，增强效益，调整贷款投向的建议；撰写季度、年度分析报告；负责上级交办的调研任务。

（1）

1990年，我们项目处S处长调到工业信贷处任处长。他到任后，经常去省政府开会。每次都问处里拿资料。他在项目处出去开会，习惯拿些资料，我会按他的要求，用我开发的《项目贷款管理系统》打印出N份资料。要什么有什么。汇报工作时有的放矢。工业处没有分析管理系统，就有几张报表和报表说明，所以他觉得特别不方便。开了几次会后，他坚定了信心，一定要把我调到工业信贷处。他向分管行长请示同意后，人事处通知我调到工业信贷处。

我真是一头雾水。都是信贷处，转一下没有什么意义。我找到现任项目处L处长，表达不愿去工业处。L处长面有难色，沉思良久，说确实不愿我去工业处，但又很无奈，不能阻止我的调动，让我理解。

因为我不愿去，所以，找借口说手上的活没干完，《项目贷款管理系统》最新版本升级还没完成。每天，我还是在上机操作，升级软件系统。拖着不去报到。我在项目处从统计开始，评估、管理、综合、计算机应用，我都非常熟悉。处内同事也相处的很好，离开项目处，到我不熟悉业务的工业处，真不知未来如何。一拖就拖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发生了许多变化。原工业处S处长提升为总经济师，副处Y处长主持工作。我的心里很高兴，S处长提升了，应该不会再调我去工业处了。

四月初，人事处小宋到项目处找到我，要我和他一起到工业处报到。我的头嗡的一下子。

我问，还去吗？

必须去，小宋说。

S处长提升了，我不用去了吧？

你去工业信贷处是组织部研究决定的，我是来执行组织部决定的。个人服从组织，必须去报到。

我如果不去呢？

不去就是不服从组织分配。你是党员，党组织的决定必须服从。

这时项目处长也来帮助做工作。他说我们两个处一层楼，就在隔壁，都是信贷处，在哪都一样。还是服从组织安排吧。

我确实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工业处报道了。工业处Y处长接待了我，当着人事处的面说欢迎我。

工业处是省行最重要的业务处，在行里举足轻重。这个处人才济济。全处22人，本科大学生7人，同学校同级的同学就有三人。30多岁的年轻人有十五人。

我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工业处的人不理解，为什么我在项目处干的好好的，非要调工业处干啥。还有人觉得我是来抢地盘的。没人理解我的痛苦。

下午，Y处长与我长谈了一次。他很直率，开门见山。他说：春林，你熟悉工业信贷业务吗？

我没干过，只是在铁西区办挂职工业信贷科副科长半年。我回答。

半年，还没出徒哇，我们都是三年才出徒的。这点经历不知有无用。

省行工业处业务我真不懂。

处长又说，省行这样安排，我服从，相信你能尽快适应。不过，我也不知道你来工业处干啥，对你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他把我与现在工业处的员工一一进行比较。说我干统计不一定比某某强，干综合不如某某，干科技开发不如某某，干调研不如某某等等。我已经非常难忍耐了。

Y处长，我到工业处是组织部的安排，我非常不愿意来，如果您觉得不合适，就把我退回项目处吧。我将非常感谢！

处长看我比较激动，就说，我知道你在项目处干的非常好。你到工业处也会大有作为。我是想怎样安排你。行了，今天就谈到这，明天再说吧。

我非常委屈，窝了一肚子火。真不知道老天是否想历练我。怎么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本来在项目信贷处干的好好的，凭什么调我到工业信贷处。调就调吧，我是服从了，凭什么新的处室领导和同事不理解，好像我自己找人要求调的。没道理呀！同事不理解，处长不应该这样对待新调来的同事呀！我反复想着，就是想不通。心里非常难受，想哭又怕别人笑话。心情特别沉重。

我太太看出我有心事。吃完晚饭后太太提议去省政府门前的小河边遛弯。我把我的苦水一股脑倒了出来。堂堂的男子大汉眼泪不住的流。太太安慰我，事情总会转机的。有的时候无法用好事坏事来判断一件事。调一个处室也可能对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我也在想，这时已身陷两难境地。虽然工业处不欢迎我去，但如果退回到项目处更惨。项目处长怎么看？同事怎么看？人事处组织部门怎么看？调新处开头很难，但退回去就等于失败。

经过一个晚上的河边徘徊，我的心情释放了，平静了。平静的想一想，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跳槽去其他单位，前几天省计划委员会有商调意向，曾问过我的意见，当时不想去。现在是否可考虑？我和太太商量了许久，也摆出来利弊，总觉得不应放下在银行打下的基础，而到比较生疏的政府部门工作。所以否定了。最后只能继续向前走，调到工业信贷处工作，随机应变，泰然处之。我努力工作，不信没有走的路。鲁迅讲，山中本无路，走的人多了就有路了。我下决心闯一下，拼一下。

第二天，Y处长把我叫的处长室和我谈话。他说：“春林，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不知如何安排你的工作。你的资历和水平，全行目睹，按说应该安排一个组长，但是，咱们处不缺组长。给你安排一个一般干部吧，又大材小用。我也犯难了。”

我说：“您不要犯难，我也没想当组长，有活干就行。”

好吧！这态度很好。这样我就好安排了。我们处有个调研组，那里现在有两名干部，一位是从沈阳市行调上来的资深的信贷干部，虽没上大学，也学了夜大，人很聪明，目前是处里的主力。另一名是比你晚一年的大学生。一直在处里搞调研，是一个写稿高手。你到这个组吧，你们三人不设组长，每个人都由我分配工作任务。你不要小看了这个组，行里处里许多大材料都是由这个组完成。任务很重，能否适应，就看你自己了。处长就这样安排了我的工作。

我说，没问题，我先适应一下。就这样接受了任务。

（2）

这个时期，全国经济问题较突出。主要是企业之间三角债比较严重。所谓三角债就是企业的货款被下游企业拖欠，而自己又拖欠上游企业的原料款。如果不能解开这些债务链条，企业生产难以为继。比如发电厂的电费被生产企业拖欠，而发电厂又拖欠煤矿的煤款。

为了解决此问题，国家在辽宁试点清理企业三角债。前期工作已经进行了三个月，调查摸底，上报人欠欠人情况，然后，汇总上报总行和经贸委。下达贷款规模解决债务链。

我到工业处的第三天，看到处里同事非常忙，整理收到的全国各地寄来的欠款情况报告单。足足有三麻袋。这些单子必须按44个地区，155个行业分门别类汇总，形成报表。时间非常紧，只有一天时间。

我看到了处里的困难，这些表如果手工汇总，不睡觉也搞不完。就悄悄的拿着汇总样表，进了电脑室，在计算机上试图编制一个万能汇表软件。那个时候WPS等制表软件还没问世。我试图用dBaseⅢ数据库语言编写。

这时，郭副处长急忙跑到电脑室，大声喊到：小杨子，大家都急得火烧眉毛了，你还在这玩电脑游戏。快跟我去整理报告单，然后汇总，今天要干到晚上十二点吧。

我说，郭处长，我没玩游戏，是在编万能汇表软件，如果搞成了，大概两个小时就能汇总完成。

真的吗？最多给你一小时，搞不成就手工汇吧。我们处重来就没用过电脑汇表。你可别忙中添乱呐。处长说。

我静下心，认真的编制软件。这样的应急软件能用就行，不求包装好看，只注重实用。所以，不用考虑界面漂亮，直接开发三个模块，输入，修改校验和分析打印。我对编制软件熟悉，轻车熟路。大概用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软件编好了，试算正确，分析正确，打印输出正确。

我把郭处长叫到电脑旁，告诉他万能制表软件搞成功了。请他到别的处借电脑，最好借六台，让处内综合组全员录入，我再把六台机的数据汇总，生成表格，按44个地区，155个部门打印报表。

郭处长非常高兴，按我说的开始借机，录入。上午11点，数据录完。我用两分钟就汇总好了，十二点前打印出全部报表。

郭处长大笑着说，小杨子，你还真是个人才。

通过这件事，处里同事对我刮目相看。Y处长也走过来，和我握手。他说，看来你在工业信贷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我对这个软件进行了完善升级，研制成了万能汇表软件。那时WS还没出现。我的万能汇报软件采用万能表头设计。只要输入表格行数、列数，就可设计制成表格，并自动形成代码，非常方便输入。汇总采用选择式汇总，选择某列，就能汇总。分析采用积木式自由组合分析。然后，按需要打印出报表。一时间提高了工业信贷处的工作效率。

（3）

我开始熟悉处里的情况。到综合组调阅了处里近年来的资料，从熟悉资料开始，进入了调研员的工作状态。

一周过去了，我从信贷资料里看到一轻厅系统生产经营状况欠佳，特别是制糖业，同地区，同样的原材料，各厂经营状况差距很大。有盈利大户，有亏损大户，应该调研形成的原因，提成改善经营的意见。

我大着胆子找到处长，提出制糖业经营调研题目。

处长说，好哇，刚来一周就找出调研题目，可以搞。反正现在也没有其他任务，就当练兵吧。搞得好就报，搞不好就算了。

我也没计较处长的说法。那就搞吧。

处长要求两周拿出调研报告。

我又研究了全省制糖业的具体情况。总体来说，辽宁制糖业有两个基地，一是铁岭昌图制糖厂。二是朝阳市建平制糖一、二厂。

辽宁制糖厂以甜菜（甜萝卜）为原料。一般甜菜含糖量在8%左右，糖厂就盈利。低于5%，就亏损。一般糖农种甜菜在年初就与糖厂签订合同，农民保证面积，工厂保证收购。甜菜含糖率高低取决于当年的天气。干旱年景，含糖率高，但萝卜小，糖农就欠收了。雨水多的年份，甜菜长的大，含糖率低，农民收入还可以，糖厂就亏损了。最好的年份是风雨调和，甜菜个大，含糖率在8%以上。农民和工厂都丰收。

经过分析发现，同样在一个建平县的两个糖厂，却出现了不同的经营成果。我找到了调研的切入点，到建平去，分析两个糖厂的经营，从而找出问题，提出建议。

我买了火车票，在叶柏寿车站下车，开始了调研工作。朝阳市行派工业信贷科一位同事陪同我到企业调研。

我们先到建平制糖一厂调研。副厂长接待了我们。向我们介绍了加强企业经营全过程管理，向管理要效益的经验。

他们从年初与农户签种植收购合同时，不但注重种植面积，产量，还特别和甜菜含糖率挂钩。高于同地区甜菜含糖率0.5个百分点，可以加价收购。优质优价。糖农不仅关心产量，也关心甜菜含糖率。增施钾肥，后期控制灌水。所以，一厂的原料含糖率一直比较高。这是经营收益的保证。

加强经营管理。从甜菜收储，到糖稀压榨，提纯，包装，全程管理。降低生产成本。

这家糖厂年年盈利，欠收年盈利少些，好年景收益大增。每年收储时借用银行贷款，销售回款后，归还贷款，实现了良性循环。

我们深入农户，库房，生产车间，深入调研，验证了副厂长介绍的情况。

我们又到第二制糖厂调研。也是一位副处长接待我们，向我们介绍了生产经营情况。

这位厂长摊开双手，讲述了经营困难。我们厂五年三亏一平一盈利。亏的多，盈得少。上年十月甜菜收储贷款，只还了一半，另一半可能就还不了。如果这样下去可能要破产。

我们询问了经营困难的原因。厂长给我们归纳原因。糖厂靠天吃饭，干旱年，甜菜收不上来，生产量低，不够分摊固定成本。铁亏无疑。雨水大的年景，甜菜长势好，个头大，可是含糖率低，也得亏损。最好的年景，风调雨顺三年有一年。但各家糖厂竞争激烈，甜菜价格上涨，虽然能盈利，但也没有大利。我们这个行业就这样，没办法呀。

就拿去年这个榨季，还算风调雨顺，但是，我们收的甜菜含糖率并不高。现在看又亏损了。

我们感觉不可思议，同在一个县，同样的天气条件，一厂盈利大户，二厂亏损大户。个中必有原因。

我们对比了两个厂的报表，甜菜含糖率指标和收合率指标有着较大的差异。一厂收储甜菜含糖率8.2%，收合率96%。二厂收储甜菜含糖率只有6.3%，收合率94%。必须弄清问题所在。

我们同二厂老工人了解压榨收合率情况。

老工人说：嗨，没办法提高收合率呀，我们的破机器，榨辊早就该换了。因为，连年亏损，没有资金买榨辊。每两年就该换，现在这个用了五年了，糖肯定榨不净。

我们又到仓库与保管员了解。老保管员说出了真相。含糖率低的原因主要是甜菜亏吨。比如说，收了1000吨甜菜，实际只有850吨。按1000吨投料，含糖率肯定下降15—20%。哪能不亏呀。

为什么亏吨呢？是没保管好吗？我问到。

保管员说，我说的亏吨指估计数。收甜菜时，是在菜地边上的一个棚子里，放好地秤，甜菜过秤称重后，给一个称重条。农民直接把马车赶到厂区仓库卸车。凭称重员给的重量签条，到仓库盖章，然后到付款处领钱。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总感觉甜菜肯定亏吨了。

我们马上到菜农家，找菜农聊天。一个老菜农告诉我们一个秘密。二厂的检斤员太狠了，压等压价。对他的亲戚熟人，多算重量，对我们就克扣份量，去土去泥去杂。我们也有对付他的办法。不会吃亏的。

你们有啥好办法呀？我问到。

他在地里过秤，扣一点也无所谓，拿到过秤条就行。我们赶着车去仓库卸车，中间遇到亲戚回来的空车，就放一袋两袋在空车上，再去地里装车，再过秤。没办法呀，只有这样才划算。

我们找了许多菜农了解此问题，都说这是公开的秘密。

通过调查，问题找到了。

我加了一个晚上的夜班，写出了《管理不善是制糖业亏损的主要原因》。文中列出了全省八大糖厂的经营数据。并进行了对比分析。提出如下问题：

收合率高的企业效益就好。低的企业效益就差。收合率即制成的糖与甜菜含糖量之比。造成收合率低的主要原因是设备年久失修。比如，建平制糖二厂，昌图制糖厂等。

甜菜亏吨是企业亏损的主要原因。企业在收购环节管理不善，造成虚高的收购量，致使亏吨，企业严重亏损。

从建平一、二厂的对比看，管理好差是经营效益的关键。

建议轻工厅立项糖厂的技术改造项目，更新设备。建议抓好企业管理，向管理要效益。

我的这篇约6000字的调研报告，放在了处长的桌子上，并向处长详细汇报了调研情况。处长说，真是一篇好报告。立即签请分管行长阅示。

分管的王行长阅后非常满意。在报告中批示：工业处拟文发省政府，工总行，省经贸委、轻工厅。

此报告省政府呈请省长阅，省长批示，企业管理问题确实是经营的关键问题，工行的报告问题揭示深刻，建议可行，加按语，转发全省各地市，省直各厅局。

总行行长也批示转发全国各分行。

这个报告在省行和工业信贷处反响很好。处长也改变了对我的看法，认为我是个好用的干部。

之后，凡是难的、急的、重要的调研任务都由我来负责。国务院要结果的，人民银行总行要结果的，省长要结果的，总行要结果的调研任务，也都由我来完成。上级部门转来的调研任务，行长越过副行长和工业信贷处长，直接批：“春林同志急办”。

省行行长、副行长提出的调研题目，也由我来搞。三年时间里共写调研报告四十多篇。被国务院及有关部门批转十一篇，被总行和省政府批转的二十六篇。

调研员的经历，我学会了研判宏观经济形势的方法；掌握了地区行业工业经济形势分析；熟练掌握企业经营状况分析方法。特别是信贷管理实践，使我成为了合格的信贷管理人员。我结束了三年的调研员生涯，提升为综合组长。半年后又提升为处长助理。

那时很累，白天搞调研，晚上写报告。我很累也很快乐！看到报告被转发，看到上级批转的按语，看到领导的批示，心里由衷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