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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永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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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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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欢

 杨永磊 

 

进入新闻这个行业,有很多身不由己,无论是编辑还是记者,都不轻松。当编辑就要上夜班,凌晨三五点下班是常事,遇到重大突发事件,还会通宵。当记者就要天南海北去采访,在天上飞来飞去,落地后还要驱车前往一个个采访点,这个采访点刚结束就得奔赴下一个。但也有好处——譬如前段时间我随一个媒体采访团去外省出差,团里的一个小伙子问我,你是不是叫司徒辰照?我点了点头,小伙子说,看你的资料,你是J大学的?我说是呀,他说,孟欣你认识吗?我们台里的编导,跟你一个大学,年龄也差不多。我耳根热了一下,说当然认识,毕业九年了,我只听说她在北京工作,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她个人隐私保护得很好。小伙子说,需不需要我帮你联系一下?我说,那敢情好呀。我和孟欣就这样联系上了,一聊半天,感慨九年时光飞逝太快,相约有空见个面。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朝阳大悦城。我提前五分钟到,平复自己的心情,正琢磨着孟欣是不是单身,十二点整,孟欣袅袅婷婷地过来了,一分不差。我说,老同学这么守时。孟欣说,天天干编导工作,一秒钟都不能差。我们选了那家有名的火锅店,小包间,环境清幽,坐定,孟欣摘掉口罩,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漂亮,一点都没变。孟欣笑了,说,老同学过奖,我比以前老了不少。你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变化。我低头给她看了看我头上的白发,说,都是上夜班熬的。孟欣说,能不能跟领导说说,少上些夜班,或者调整成白班。我说,能,所以我现在当记者了,经常跑来跑去。孟欣说,真羡慕你,能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我说,走是差不多走遍了,大好河山倒是没时间看。孟欣笑了。

服务员把一盘盘菜和肉端上来,孟欣用纸巾擦掉口红,从包里拿出小镜子照了照,整理好仪容,又放回包里。我说,女孩的优雅真是一种习惯,从我认识你的第一眼起,你就没有不优雅的时候。孟欣说,你最早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我说,军训的时候。你们播音主持班跟我们文史哲班一起训练,你站在女生那排第一个,英姿飒爽。孟欣说,那时候天天在烈日下暴晒,挥汗如雨,有什么优雅可言。我说,这正是最能检验一个人是否优雅的时候。记得有一次训练间隙,教官让大家表演节目,你站起来走到前面,给大家跳了一支民族舞。当时大家的眼睛都直了,回去之后男生们就议论纷纷,说看谁能先把你追到手。我当晚的日记里还有记载。孟欣说,你还写日记?真是个好习惯。我说,从上小学的第一天到现在,一天不少。有时候一连几天没写,过后也会补上。刚开始写的日记非常简短,就一两句话,比如“今天的太阳很大,妈妈做了面条”,“好不容易考了第一名,大大去集上割肉,回来包饺子”,后来就越写越长,越写越丰富,七情六欲,柴米油盐,社会热点,国际新闻,无所不包。里面还有很多处提到了你。孟欣说,有空能不能让我看看?我知道看别人日记不好,但我是抱着一种欣赏的态度看的,并且征得了你的同意。我犹豫了一下,孟欣说,答应我嘛。我说,我今天还真带了几本。其实我的犹豫是做给孟欣看的,今天出发来赴约的时候我就想,如果不把我的经历和盘托出,关于过去,孟欣可能一个字都不会提及。踌躇再三,我翻出了几本日记带上。孟欣的眼睛里流露出惊喜,我把日记取出来,说,里面涉及你的大概有几十处,我拣主要的做了题签。孟欣伸手要拿过来看,我说,且慢。孟欣的手停在半空,我说,你先答应我,不管日记里面写了什么,你看了都不许生气。孟欣说,怎么可能生气呢,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说,因为里面涉及了太多隐私,这样,我让你看一篇日记,你给我讲讲当时发生在你身上的故事。孟欣说,可以呀,大学时候的事情,有什么不能拿出来说的呢?我说,还有一点,我日记里面的你,都是我眼中的你,我推断出来的你,至于你当时的心境到底是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讲故事的时候还是要从事实出发,不要受日记的干扰。孟欣说,这我明白,难不成还要在你日记的基础上虚构。说着翻开了一篇日记。

 

2008914日  星期日  中秋节  晴

晚上继续读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读得忘记了时空的存在。原来全身心沉浸在一件事情里的时候,是真的可以忘记时空存在的。读不太懂,不求甚解,但只觉满纸灿然,每一页,每一段,每一句,都让人心生欢喜。书在我手中,我在天地之间,我心生欢喜。

书是借室友廖军的。他是长春农安人,不修边幅,狂放不羁,有点疯癫,行为举止总让人想起辜鸿铭。前几天有个同学来我们宿舍聊天,随口说了一句“上天让谁灭亡,先要让他疯狂”,他立即指着人家说:xxx,我跟你绝交!并把人家驱逐出了宿舍。这样的人还是小心对待为好。

中秋假期的第三天,回家的同学陆续返校了,空荡荡的宿舍又热闹起来。廖军虽然离家近,但没回家,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说要尽览长春秋色,现在还没回来。九月份的长春,晚上已经寒凉起来。大抵长春的八月相当于中原的九月,长春的九月相当于中原的十月。

认识孟欣已经两周了,犹豫着要不要联系她。军训下周就会结束。目前通过人人网能搜到她,但这样会不会太唐突?不联系,又怕被别人抢走。转念一想,他们班俊男靓女那么多,能轮到我吗?军训的这几天里,我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看她每一个动作都有板有眼,自信满满中带着一点高傲。她有高傲的资本,她高傲的样子最迷人。

早点睡吧,明早还要继续军训。

 

孟欣放下日记,掩口笑了,说,我告诉你那几天发生的事情吧。我家在长春市南关区老南边,你知道吧。我爸妈经营着一家饭店,中秋放假刚到家,我就系上围裙,拿着菜单让客人点餐,我爸走过来,客气地拿走我手里的菜单,把我拉到外间,说,姑娘,你上大学了,从今往后,家里啥重活不让你干,在前台管个账还可以。学主持人的,放假回来还给客人端菜倒茶,像话吗?人手不够我再招几个,反正早晚得扩大规模。我妈也过来说,下午妈妈陪你逛街去,买几件漂亮衣服。女孩子,就是要端庄一点。聊天的过程中,我说,好像有个男生要追我。我爸说,姑娘,你刚上大学,小心被那些男生骗。我妈说,那个男生人怎么样?什么来头?我说,刚认识没几天,还不了解。听别人说,他是哪个市里一位领导家的公子。刚军训两天,他就问我要手机号,晚上不断给我发短信,有时还给我打电话。我妈说,先别着急,了解清楚他这个人再说。我爸说,你现在还小,还是要以学业为重。我妈说,就是。我点了点头。吃完饭,我就跟我妈逛街去了。

 

20081120日  星期二  大雪

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我见过雪,但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早上起来拉开窗帘,雪下得棉絮也似,几米远的地方都看不清。洗漱完出门去上课,雪深将近膝盖。

值得纪念的不止这个,今天我在人人网上试着加了孟欣,她竟然同意了!这是比下雪更让我激动的。我浏览了她的人人网主页,内容无非是四大类:逛街,买东西;美食,不仅是东北的;旅游,天冷的周末,一张机票就飞到了南方;化妆,打扮,试镜,她的专业课。最近的一组照片是前天的,周日,她在欧亚商场,提着大包小包,站那儿拍照,一脸幸福,神采飞扬。她穿白色羽绒服,红色毛衣,蓝色牛仔裤,棕色长筒靴。我很喜欢她这样的颜色搭配。我试着跟她聊了几句,她没回复我。

廖军继续去送桶装水。九月份的时候他就找了一个发传单的活,进宿舍楼挨个宿舍扔传单,被宿管阿姨驱赶了几次,他就站在外面人流密集的地方发。但发传单一小时只能挣十块钱,他很快找了一个送水的活,晚上七点到十点,送四十桶,能挣五六十。我原来也跟着他发传单,进入十月下旬,天太冷,开始跟着他送水。送了几次,实在坚持不下来,扛着水桶到六楼,中间要休息三次。送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肩膀肿胀,胸痛得无法呼吸。再看廖军,什么事也没有。我找了个家教的活,不再送水了,每天下午冒着漫天风雪,换乘好几趟公交,去西安大路一户人家做家教,一小时五十块钱。我劝廖军也找个家教的活,廖军对此嗤之以鼻。

廖军到现在都不穿羽绒服,身上照常是一件深蓝色卫衣,里面是薄毛衣。他有一件羽绒服,但就是不穿。我说,你那卫衣是九月份穿的,现在都零下二十多度了。他不听。事实上他几乎没有穿羽绒服的场合,因为他除了送水,从不出宿舍楼,不去上课,也不去食堂吃饭,总让人把饭菜捎回来。送水的时候,他扛起一桶水就开始狂奔,穿上羽绒服会把衣服弄脏。

 

孟欣把几块冻豆腐下到锅里,煮了一会儿,我用公筷夹起煮好的肉,放到她盘里,孟欣说,谢谢,我自己来。我回忆一下,当时,过得还是比较纸醉金迷吧。当时我爸每个月给我打一万块钱,说姑娘随便花,女孩就要富养。我说,真花不了这么多,我爸说,花不了就存着。天越来越冷了,天越冷,咱家生意越好,大老爷们一到下午就来这儿喝酒,唠嗑,能喝半宿。我说,防着那些喝高了闹事的。我爸说,放心吧,姑娘,你爸这身板还怕闹事的?我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爸说,没事,有专门的小屋,让那些回不去的人醒酒。

那时候我在心里面已经接受了陈潇,就是一开始问我要手机号那个。陈潇有一辆路虎,过了十一假期就开到了学校,他开车请我喝了几次咖啡,看了几次电影,我看他为人和善,谦逊有礼,就打算跟他在一起。那时候我真是无忧无虑啊,学业轻松,父母身体健康,饭店生意蒸蒸日上,男朋友对我百依百顺,有时候我坐在他车里,会恍惚感觉自己达到了人生巅峰。我跟我男朋友吃遍了天下几乎所有的美食,吃完开车上高速,飙到一百二。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大连女孩说,自己上个月光买衣服就花了九千多,给男朋友看,男朋友马上开车带我去卓展,买了件一万二的皮衣。但这样的好日子没持续多长时间,我相信你在随后的日记里会发现我的变化,如果你观察得够仔细的话。

 

2009327日  星期五  晴

前几天一场寒潮,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寒潮过后,一场暴雪,大地重新银装素裹。接下来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雪了吧,毕竟听人说,清明假期过后,雪就化得差不多了。

本来孟欣跟陈潇在一起已经是不争的事实,金童玉女,门当户对,但这几天我发现了两个异常。其一是周二中午。我从宿舍出发去图书馆,旁边经过的一辆车减速,车窗摇了下来,我一看,是陈潇,正不知道说什么好,陈潇说,是辰照吧?去哪儿,我送你。我说,图书馆,没事,我自己走。陈潇说,快上车,去图书馆要走十分钟,会冻僵。我拗不过,上了车,发现副驾坐着一个女孩。我正要开口,女孩扭头跟我打了个招呼,我一看,不是孟欣。我看了一眼陈潇,见他一脸平静,心想陈潇这是要闹哪样,是跟孟欣生气了,还是脚踏两只船?如果孟欣知道了会不会当场跟他分手?其二是开学以来上大课,孟欣的脸色一直不对劲。我们学院一个年级有四百多人,上大课的时候,一个班级统一坐在一起,我每次走进阶梯教室,眼前都会出现一大片明亮,那一大片明亮就是播音主持班。因为播音主持班全是俊男靓女,而且个个打扮入时。我每次走进教室的时候都要眨眨眼睛,在那一大片明亮中快速定位到孟欣,看她几眼,然后走到自己班级所在的位置。但奇怪的是,开学的前两次大课,我没有找到她。第三次上大课的时候,她终于来了,素颜,满脸憔悴,黑眼圈,本来就显瘦的身子更显消瘦,像林黛玉一样,一阵风就能刮倒。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为情所伤,如果是,学院里不知道多少男生会兴奋得摩拳擦掌。

周三我试着在人人网上联系了一下孟欣,她没回复。我知道她可能永远不会跟我在一起,但喜欢过她,以后也会变成美好的回忆。周四上大课的时候,她站起来,直接走到廖军面前,接过了廖军递给她的一本书。她拿着书,故意从我身边绕过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我疑惑地看了看廖军,见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再看看孟欣,见她一脸平静。我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如果他们两个在一起,那将是全校最具爆炸性的新闻。

 

孟欣合上了日记,说,你真是神了,连这么小的细节都写进去了。确实如你所说,那段时间我很憔悴,整个人都脱了相。古人的智慧真是大智慧,什么乐极生悲,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在我身上全体现出来了。记得是2019年1月16号晚上十一点多,放寒假的前两天,那时候我在陈潇那儿,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我爸受伤了,让我回去看看。我惊得跳起来,说我爸伤哪儿了?怎么受的伤?我妈说没什么大碍,一点皮外伤。我知道事情肯定不像我妈说的那么简单,否则不会大半夜给我打电话。我对陈潇说,我爸受伤了,我得赶紧回去。陈潇说大半夜的抽什么风,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我说换成你爸你能不着急吗?陈潇说我不管,反正不让你回去。说着把我往床上推。我给了他一巴掌,穿好衣服,下楼,打车,火速往家赶。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别回家,直接去第八医院。我一下子嚎啕大哭,问我妈到底是咋回事。我妈说,也没什么大事,几个人喝完酒不给钱,想闹事,你爸去劝,那几个人把你爸打了,脑震荡,现在在医院观察。刚才听大夫说,应该没什么事。你慢点过来,别着急。放下电话,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司机师傅好像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马上调转车头往第八医院赶去。到了医院,见到我妈,问我爸在哪个病房,我妈说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一会儿就能出来。我眼前一黑,瘫倒在地上,醒来的时候,我妈搂着我,我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捱到天亮,医生出来了,我俩赶紧迎上去,医生说,开颅手术很成功,命是保住了,但以后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不好说。我妈说,命保住就行,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要进重症监护室看我爸,医生拦住我说,现在还不能进,过几天允许探望的时候,会通知家属的。

我感觉我一夜之间成熟了。一夜之间,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假如我原来的心是粉红色的柔软的泡沫,那一夜之后,一下子变成了生冷坚硬的黑铁。一夜没睡,我竟然一点都不困,去街上买了早点,回来让我妈吃,我妈吃不下,我也吃不下,我妈说,不吃身子顶不住,多少吃点。我吃了一个包子,刚吃下去就“哇”的一下吐了出来。没过一会儿,警察来了,说要做笔录,让我妈去一趟一楼。我要跟着去,警察不让,我说他是我爸,凭什么不让?警察没说什么,我跟着他们下楼,进到一间僻静的屋子里,我妈说,昨晚的事实很清楚,我们饭店正常营业,这几个人就是想闹事,三番五次折腾不说,还让我过去陪他们喝酒。我爱人说,你们几个嘴巴放干净点!他们几个不依,揪住我爱人往地上按。我爱人劲大,挣扎一下,把他们几个掀翻在地。几个人火了,围住我爱人一顿乱打,有一个人拿椅子砸了我爱人的头,流了一地血。我现在怀疑他们就是附近几个饭店雇来的,看我们生意比他们好,眼红,故意想搅黄我们的。警察说,你现在不要有这样的推断,里面的是非曲直我们会根据事实调查清楚的。现在你爱人涉嫌寻衅滋事,因为正在ICU抢救,目前是取保候审状态。我妈急了,说,怎么就寻衅滋事了,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爱人先动的手!警察说,我说的是涉嫌,涉嫌你明白吗?接着问了我妈几个细节问题,笔录就结束了。上楼的路上,我妈几次都站不稳,我架着她,扶她坐到重症监护室旁边的长椅上。

陈潇给我发了短信,我没回。过了一会儿,他的电话打了过来,问我爸现在怎样。我哭得稀里哗啦,他在那头有点不耐烦,说你先别哭,好好说。我说,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抢救,以后啥样不好说。陈潇沉默了一下,说,你放宽心,叔叔肯定会没事的,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安慰我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还好我爸福大命大,几天后,我爸醒来,生命体征平稳,医生准许我们去探视,我和我妈到我爸病床前,哭成了泪人。我爸认出了我俩,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我想让我爸握一下我的手,但我爸的手肿得像馒头一样。没过一会儿,护士说,时间到了,把我俩请了出去。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我爸一直在看着我俩,我看他眼中又溢满了泪水。

陈潇一连好几天没跟我联系,我也没跟他联系,他也没到医院来。我俩的QQ是关联着的,我用我的手机登录他的QQ,发现了他跟别的女人的聊天记录。他明知道我俩的号是关联着的,因此我怀疑他是故意这样做的。过了一会儿我又登录他的QQ,发现他的密码已经修改了。我把他的QQ删除,从此不再联系他。那时候我没感到有多难受,因为我爸生病住院已经占据了我的全部内心。

那年一个半月的寒假,我几乎天天守在医院,我爸康复得很快,十天后就转到了普通病房,很快就能独立进食了。中间我回了几次家,坐在空空荡荡的饭店里,看着那些沉默的桌椅板凳发呆。我眼前经常出现饭店往昔热闹喧腾的景象,但现在面对的是一片死寂。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陈潇离开我的痛,那种痛,不是当事人根本体会不到。这中间陈潇给我打过好多次电话,我都直接挂断。后来干脆把他的手机号拉黑了。他换个号给我打,我把他的新号也拉黑了。快开学的时候,我跟我妈说,不想上课了,想请假一个学期,在家照顾我爸。我妈说,不上课可不行,你爸有我在家照顾呢,你以后没课多回来看看就行。我用两周调整好心情,上课去了。

我说,这些你如果不说,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我认识你们班的很多同学,他们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孟欣说,除了陈潇知道我爸受伤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我也没向任何人说过。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说出来,终于能松一口气了。我说,怪不得你放假前后变化那么大,完全变了一人。那时候我经常看你一个人独来独往,很少说话,上完课立即收拾好书本回去,像蓄满电池的机器人。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你,但从来没听你解释过一句。孟欣说,当时我真的没有任何心思去解释,我心里想的全是我爸怎么能快点康复,不留下后遗症。我说,所以那天我给你人人网留言,你非但没回复,还转向了廖军,故意气我?你知道廖军跟我是一个专业的,我俩经常一起去上课、自习。孟欣说,是的。当时我根本没有处对象的心思,即使没有我爸那事,陈潇这样做,我也会难受半年,何况这两个月来我心里已经被弄得千疮百孔了。当时看到你的留言,我本能地很拒斥,就联系了廖军,好让你彻底放弃我。还有一个原因,那段时间我想补习古汉语,我知道他平时爱看书,就想着让他帮我补习。我知道我跟他不可能,他是一个怪人,我对他没感觉,所以才决定联系他。如果我跟你在一起,我会对你有感觉,以后什么样,谁也说不准,况且如果咱俩在一起,陈潇可能找你的事,但我跟廖军在一起,陈潇不会去找他,因为他知道廖军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那天我刚把廖军的古汉语书借去,翻开,就见扉页上龙飞凤舞写着两行诗: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后来的事实证明,他就是这样的人。

廖军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我说。回到宿舍,他自然很得意,有时候会叉着腰放声高歌。他没有向大家透露你俩交往的任何细节,当然我也没问。刚开始他对我的态度是谨慎的,以为我会因为吃醋而不理他,所以他也不理我,可是后来发现并非如此,我俩的关系又恢复如初。他原来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坛子,坛子里装着剁椒,每次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都抱着坛子,每顿饭严格控制在两块五以下。有时候一顿饭只花一块钱——只打半斤米饭,菜的话全用剁椒代替。跟你熟了以后,他的坛子就不见了。孟欣说,我见过他那个坛子,有一次我俩约好在食堂吃饭,他抱着坛子过来,我没说什么,点了四个菜,他不吃,非要吃他的剁椒。我尝了尝他的剁椒,腌得很好,辣中带鲜,我说,今天中午你只许吃菜,剁椒全归我。他听完,风卷残云般把四个菜全吃了。这就是直男的可爱,又直又可爱。吃完饭,我俩换一张干净的桌子开始学习,这时候他就变成老学究了,一篇古文能讲半天。当然我跟廖军也没持续多长时间,他知道我俩不可能在一起,后来我不再联系他,他也知趣地不再联系我,见了面,他还是客客气气地叫我老妹儿。

我说,你继续往下翻,还有很多。孟欣说,咱们换一种形式吧,我来说出咱们相遇的几个瞬间,你来看看日记里面有没有提及。尽管有几次我假装没看到你,但我都看到了你。我说,好呀,这个更好玩。孟欣说,2019年6月初,我在体育场周边的跳蚤市场卖东西,看到了你。我马上把日记翻到了2019年6月9号,但见里面写到:

上午看见孟欣在跳蚤市场摆摊卖东西。她的摊位很大,相当于别人的三四倍,上面摆满了春夏秋冬季各式女生衣物,还有多双长筒靴。价格不菲,但上面标明一律三折。看来孟欣是一个精打细算的女孩子,既要跟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又不忍心把人家买的东西直接丢弃。看得出来,孟欣很平静,很开心

孟欣说,这里面的各种衣服,包括围巾、帽子、长筒靴,大部分都是我买的。我爸出事之后,我才意识到了钱的可贵,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生活有多奢靡。我爸在重症监护室十天,花了十万,转到普通病房,每天也要七八千,出院的时候,医疗费大概花了五十几万,我爸妈又不是能攒钱的人,家底就掏空了。我痛定思痛,决定把自己半年多来买的衣服包包全卖掉,换成钱替爸妈还债。包包和化妆品在网上卖,衣帽和靴子拿到跳蚤市场上卖。出乎意料的是,几乎每天摆出来的衣物都会被抢购一空,因为价格低廉,外观又崭崭新,我看上去也像个可靠的人,所以那些女孩子很乐意买我的东西。最后虽然换来的钱不多,但也替我爸妈分担了一些债务。

六月底的一天,我妈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有人替咱家请了一个律师,帮咱们在法院向那几个闹事的要赔偿款。我说是谁请的,我妈说,他也没告诉我名字,只说是你的朋友。挂了电话,我立即给陈潇打过去,问他这是要干什么。如果是为了我,大可不必。陈潇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叔叔早点拿到医疗赔偿,早点康复。我当时做得确实不对,现在向你道歉。我说,不管对不对咱俩都不可能了。陈潇说,不管咱俩有没有可能,该做的事我还得做。你家有难,我认识律师,为什么不帮?我没说话,陈潇说,咱东北人经常说一句话,天上飘来五个字,那都不是事。还有,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没有翻不过的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知道不?我挂了电话。

赔偿款拿得挺顺利,夏天起诉到法院,秋天就判了。判完没几天,执行局的法官到我家,把赔偿款交到我爸手里,办完了手续。赔偿款还完医药费,还结余一部分,我爸妈合计着做点什么,维持生计。饭店重新开张已经很难了,一则那场斗殴事件影响恶劣,我爸住院,饭店关门大半年,周边又冒出两家新饭店;二则我爸虽然康复顺利,但走起路来一只脚使不上劲,饭店要经常进货,卸货,我爸的身子肯定吃不消。思来想去,我爸妈去了我姥家。我姥那时候七十出头,身子骨还算硬朗,隔三差五到楼下跳跳广场舞。我姥爷去世得早,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听爸妈说姥爷好几种疾病缠身,我初中没毕业,姥爷有一次下楼梯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天天哼哼唧唧,我跟爸妈去看过他几次,每次去他都拉着我们的手呜呜地哭。有一天凌晨两三点,姥爷突然发病,去世了。我姥说起我姥爷,抹完泪总说,你姥爷也算没受罪,我认识一个老太太,八十岁得偏瘫,在床上躺了十几年,九十多岁去世,遭老罪了,后背上全是褥疮。

到我姥家,我叔也在。我叔是我姥最小的孩子,我有两个姑姑,都嫁到了外地,常年八辈子不回来,我姥最宝贝我叔。我叔初中毕业,参军不去,打工不去,整天在家待着,看电视,打游戏,出去跟一帮狐朋狗友喝酒鬼混,三十大几了也不找对象结婚。我姥爷活着的时候,经常说他烂泥扶不上墙,姥爷去世后,我姥不敢管他,我叔更加肆无忌惮,索性好多天不回家,回来的时候经常带着浓妆艳抹的女孩。那天我叔见我爸妈来了,挺热情,回屋收拾了一番,出来后换了一个人似的,关心地问我爸现在的身体状况。问完,我爸说,接下来不知道能干点啥。开超市也不行,超市也要经常进货,卸货,雇个人就不挣啥钱了。出去当保安,一是工资低,二是时间把人束缚得太死。我叔说,你腿脚这样,估计还得歇个一年半载。不如把钱拿出来,放贷,躺着就把钱挣了。我妈赶紧说,放贷的事可千万不能干,贷款放飞的还少?我叔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早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放贷都是需要对方身份证和质权抵押的,电脑操作,全国联网,绝对万无一失。我姥对我爸说,你弟在外面混时间长了,接触的人杂,你做事的时候可得谨慎点。我叔说,你们都把心放肚里吧,出了事我提着头去见你。我爸说你说得轻巧,我叔转身要去厨房拿刀,被我爸按住了。

回家之后,我爸竟然说服了我妈,说亲弟弟怎么会害咱们,先拿出十万试试。后面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贷款的人跑了,他当时贷款用的身份证是假身份证,他拿来抵押的房产证也是假房产证。报警之后,警察又开始了旷日持久的调查和追逃。我叔来过我家几次,要给我爸妈跪下,发誓一定要把放飞的贷款追回来,可跪下有啥用,光发誓有啥用?那次对我爸的打击挺大的,我当时每周末都回家,看我爸完全蔫吧了,是那种从里到外的干枯和绝望,你能体会到吗?我到家,我爸也不理我,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一个人喝闷酒,喝完倒头睡,一睡大半天。我妈那段时间心情也糟透了,既要照顾我爸,还要防着我叔有什么过激举动。我叔思来想去,决定将功补过,说,这十万我还,就是去外面摆摊,一天还三十块钱,我也得把这钱还上!我爸想了想说,钱不用你还,摆摊的话我跟你一起去。别的重活我干不了,摆摊我行。两人调研几天,进了几百块钱的货,晚上就在红旗街、自由大路、同志街那一带人流密集的地方轮换着摆摊。长春的秋天你知道,晚上有时候零下十几度,一到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我爸和我叔开一辆车过去,停在附近,一人在外面,一人在车里,在外面的人坚持半小时,进车里暖和,车里的人出来,再坚持半小时。我妈心疼我爸,我爸说,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俩还能轮换着到车里暖和,别人在冰天雪地里一蹲就是仨小时!天越来越冷,卖冰糖葫芦的时候到了,我爸和我叔又开始批发冰糖葫芦,晚上骑着自行车到人民广场、解放大路那一带卖。一个晚上挣得不多,三十,五十,七十,八十,我爸说,能挣一点是一点,在家闲着不是闲着?人活一天,就得干一天的事。我叔说,就是。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叔完全变了,以前吊儿郎当的样没有了,脸上多了很多沧桑。

摆地摊卖冰糖葫芦有一个不好,就是经常遇到城管。本来人流越密集的地方买东西的人越多,但这样的地方往往城管也越多。他们声称要整顿市容市貌,遇到在街口或路边摆摊的,一律没收货品,屡教不改的还要罚款拘留。我爸和我叔被驱赶了几次,我爸腿脚不方便,有几次跑得急,连人带车栽倒在雪地里,冰糖葫芦撒了一地。我叔要冲上去跟城管拼命,我爸死命拉住了他。后来我爸和我叔就去城管很少出现的街角卖,但这样的地方人也少,一晚上卖不出多少。到第二年一月份,来了几场寒潮,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四十度,我妈不让他们出摊,我爸和我叔在家里喝闷酒,我爸说,天无绝人之路,明年开春我看看有啥活能干,我还就真不信这个邪了!

那时候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得把这个家撑起来。我开始参加学校的各种活动,抓住一切机会锻炼自己。还有校外的商业主持,不管什么价位,三百,五百,八百,一千,只有不耽误学习,我都接,去了就尽最大努力给人家主持好。主持之外,也做礼仪小姐,那么冷的天穿着旗袍在外面站着,一动不动,嘴唇冻得乌青。那时候除了上课,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外面跑,长筒靴都破了好几双。对了,2010年一月份我在校园内的裁衣店见到了你,想必你的日记里有记录。我往后翻,马上找到了当天的日记。

 

2010年1月15日  星期五  天气晴

今天去买了加绒裤和护膝。加绒裤太长,拿去裁衣店截一点。

学校放假了,拉杆箱的声音响彻校园南北,宿舍内外。才一两天,几万人的校园就变得空空荡荡。去裁衣店的路上,天空肃穆,密林静谧,宛若置身原始洪荒。到了裁衣店,我才发现脸颊没有了知觉,眼镜完全被雾气糊住了。

我把裤子交给裁衣的阿姨,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女孩的背影。我想踅摸过去看,另一位阿姨对她说,补好了,给。女孩马上把一双长筒靴装进纸袋里,提着出了门。我对阿姨说,等我一会儿,我出去打个电话。

我跟着前面的女孩,我敢确定她就是孟欣。她刚才走那么急肯定是不想让我看到她在补靴子。前几天我还看到她在校园晚会上的风采,她站在聚光灯下,亭亭玉立,落落大方,跟男主持人侃侃而谈,台下坐着全校的师生代表。

我不知道她要去哪儿,回宿舍还是出校门。一个在各种晚会上光鲜亮丽的女孩被人看到补靴子,无论如何脸上是挂不住的。她走得很快,没过一会儿就消失在街角。我快走几步,脚打滑,摔倒在冰面上。爬起来去追,她已经无影无踪。

…………

 

那天我回了宿舍,孟欣说。我知道你在后面追我,我故意躲在一个角落,等你过去,我再出来。那个寒假我基本上都住校,因为学校在中心城区,我去参加各种商业主持坐车方便。我原来只主持公司的各种晚会、年会,后来连婚礼主持的活都接。我爸妈说,主持是主持,可千万别被那些男人骗了,现在社会上坏人太多。我说,放心吧,我主持一场相当于我爸摆摊十天,现在到了我养活你们老俩的时候了。

我看过我爸的QQ空间。我爸平时话不多,不会说那些肉麻的甜言蜜语,但在空间里面似乎完全敞开了心扉。比如在我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天,我爸在空间里面写到:“今天我跟我家姑娘说,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持优雅。你是学主持人的,更要学会优雅。优雅的女人最美。哪怕有时候疼得龇牙咧嘴,疼过之后也要保持微笑,保持优雅。”我爸从重症监护室出来转到普通病房,能用手机的时候,他在空间里写到:“日子是慢慢流淌的,太快太暴烈,容易一下子就没了。我爱我的家人,我得好好活着。”当时我看到我爸这句话,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天。我爸和我叔那段时间放贷,贷款收不回来,我爸在空间里面写到:“河流是永远向前的,生活也是,倒退不了。我们都置身生活的洪流和时间的洪流,有时候我们来得及回头,大部分时间来不及。不然,还能怎样呢?”我当时在替我爸揪心之际也感到些许欣慰,因为我爸非但没有一味消沉,而且把生活过出了哲理和诗意。卖冰糖葫芦那段时间,我爸又在空间里写到:“咱东北爷们儿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倔,就是跟生活死磕。你说零下三十度在街上卖冰糖葫芦冷,想没想过那些志愿军战士,在零下三四十度的雪地里埋伏六天六夜?”看到我爸这句话的时候,我早已经泪流满面。

天色向晚,火锅吃完了。孟欣望了望窗外说,这些年你回过长春没有?我说,回过一次,参加同学婚礼。在长春生活了那么长时间,一别几年,再回去,总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走在长春熟悉的街道上,好几次热泪盈眶。你是个土生土长的长春姑娘,体会应该更深。孟欣说,是啊,在长春生活了二十多年,关于长春的记忆,每一帧都刻骨铭心。我说,我的日记里面还有很多关于长春和你的记忆,你要不要往下看?孟欣笑着说,如果可以的话,你的日记能不能借我几天?看完还给你。我说,当然可以了,不过下次你要继续给我讲你的故事。孟欣说,那是自然。不过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带来一位神秘嘉宾。我说,男的还是女的?孟欣说,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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