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你更痛

庭院里，妇女的脚步缓慢而沉重，显得忧心忡忡，声嘶力竭的蝉鸣又平添了几分焦躁。日渐隆起的肚子让她的双脚浮肿得厉害，唯有短暂的活动能稍加缓解，听到门外有动静便一个箭步闪进了屋，她在外躲计划生育。

七月流火，挨过了难熬的暑天，她的心情同身子一样愈加沉重了。“已经生了两个女孩儿，这一胎要是再生女孩儿，我该怎么活”。在回家待产的路上，她绕到了农药店买了一瓶敌敌畏。两年前，因为生二胎交不起罚款，家里被“洗劫一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要不是她忍痛割爱，早早地把女儿送回娘家，那三间瓦房也会被铲车夷为平地。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生男孩，誓不罢休”，这是他男人的口头禅。产房外，这个男人踱来踱去，像笼子里一只想逃逃不掉的狮子。随着一名男婴响亮的啼哭，所有的难题都迎刃而解，一切都豁然开朗了。出了月子，她把那瓶敌敌畏一股脑地倒进了药壶，洒向大地。澄清的农药遇水变成了乳白色，像极了她压抑多年、早已变了质的心情。那年，田里的庄稼没有生虫，收成出奇的好！

她像一只母兽，日夜叼食喂养她的三个儿女。从早晨第一声鸡鸣，到夜里最后一声狗吠，她一刻不肯消停。

那年，六岁的老二被她的父亲“遣送”回来。她高兴地炖了一碗鸡蛋，端到了孩子面前。老二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一头扎进了她父亲的怀里。她知道她是她的女儿，她却不知道她是她的妈妈。临走，老二拉着她父亲的衣角死活不松手，哭天抢地的不要留下来。她的父亲冷冷地撇下一句：孩子该上小学了，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别啥事儿都指着我们。说完便高高地抬起大腿，跨上那辆大二八，扬长而去。哭着跑着喊着，老二在后面撵她的父亲，她在后面撵老二。她一把抓住老二的胳膊，眼里噙着泪，高高扬起断掌纹的巴掌狠狠地打在了老二的屁股上，叫你走叫你走！

那年，从小叛逆的老大离家出走，放弃学业到千里之外的地方打工去。汽车站、火车站、亲戚家、同学家，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都找了个遍。夜里下起了淅沥的小雨，结束一天的劳作，她早早地入睡了。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沉寂。推开大门，一大波警察蜂拥而入，来不及询问缘由，她就被死死地摁在了凳子上。这些人翻箱倒柜，恨不得挖地三尺，跟当年计生委的人一样，打量着那些不值钱的家当，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家里翻了个底儿朝天。她想站立，可警察的问话，每个字都好似五行山上的磐石，压得她双腿发软，透不过气。从警察的口中得知，老大处的对象杀了人。

那年，老三去外地考试，她拎着大包小包在场外陪考。很快，录取名单贴了出来，在确认自己的孩子没有通过考试后，她像是遭遇到了无法接受的事实一样，当场情绪失控了，崩溃地瘫倒在地上，不顾周围人群的劝解，无助地嚎啕大哭起来，不停地念叨“你为什么不争气！你为什么不争气！”然后，高高地抡起巴掌。巴掌落下的不是孩子，是她自己。她在孩子的考试中，变得如此沮丧和狼狈，好像此刻参加考试的不是孩子，正是自己；好像等来的不是一场考试结果，而是人生的审判结果。巴掌一次次地打在她的脸上，毫不含糊，啪啪作响。老三胆怯地低下头不停啜泣，母子俩就这样在考场外哭成一团。

那时候，她常说“等你们几个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我就寻无常死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一天天长大。她靠着一个女人的力量盖起五间敞亮的新房，把三个儿女拉扯成人，适时地为女儿寻了婆家，又为儿子操办婚事。如今，她已经年迈不堪，依旧有忙不完的事情，依旧有干不完的活儿。农村有句俗话：人一老就怕死。不知从何开始，她那句口头禅再也没有提起。

考试的痛，恋爱的痛，婚姻的痛，虽然每次都觉得自己很受伤，但是与她那世俗的痛，抚养的痛相比，又何足挂齿。每当你陷入巨大的痛苦无法自拔时，她比你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