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宋走来的柘树

柘，是个汉浯二级字，读（这）音。柘树，是一种落叶灌木或小乔木。和柘字不常用一样，在我的家乡江苏盐城，柘树也非常少见。

看到新近出版的《盐城古树名木》（2024年），大出意外，在盐城，年岁最长的一棵古树，竟然是柘树。这棵柘树生长于阜宁县羊寨镇南羊村三组，树龄807年。也就是说，这棵树应植于1217年，时值南宋。风风雨雨，朝代更迭，一棵老柘树，从南宋走来，该有多少艰辛，又该是多么自豪。

也许，对于其他地区来说，800多岁的古树并不稀罕。但对于我的家乡来说，确实是奇迹。盐城东临黄海，淮河自西向东过境入海。1128-1855年，黄河夺淮河水道入海，带来了巨量泥沙，泥沙沉积给盐城增加了一半的土地。种植这棵柘树时，盐城还在“煮海为盐”，阜宁羊寨离海岸很近，那片土地的盐碱成分还很重。

怀着一份尊敬，上周末专程去拜谒这棵老柘树。

院子的主人，也是这棵古树的指定管护人，70岁的陈秀云大娘热情地招呼我们。大娘指着院子中央的一株高高大大的树，说这就是那棵800岁的柘树。眼前的这棵树比大娘家的屋顶要高出好多，约莫有三层楼高。树干遒劲刚毅，但并不垂直于地面，而是有15度左右的偏斜。树冠像一张撑开的绿色大伞，给院子带来一片荫凉。大娘又向我们介绍，“这棵树高9.6米，冠幅也是9.6米，胸径是64厘米。”我诧异地问大娘怎么有这样专业的数据，大娘颇为自豪地说，这些数据是专家测量的，她总要向来参观的人介绍，说多了，自然就能脱口而出了。

这棵树是怎么来的？是由人引种的，还是种子由随风而来的，或者由候鸟排泄物带来的，已无法考证。陈秀云大娘说，她的上辈听上辈说，树早就在这里了。的确，800多年来，又该有多少代人的繁衍生息啊。

围着老柘树转上两圈，发现它真的还与众不同。树干明显地分成两半，半是烧焦，半是苍劲，乍一看好似两株树紧紧相依。看出我们的疑问，陈大娘给我讲了老柘树遭难的故事。1948年，枝繁叶茂的古柘树遭了雷劈。雷劈之后，大树死了三年，无人管它。后来东边一层手指头宽的树皮开始发青，大树竟然又活了。复活之后，东侧长出来的新生树体附干而上，宛若游龙。西边枯死的树干依旧坚硬如铁，抠都抠不动。东边长得茂盛，挂到了西边，看起来就好像整个树都是活的。“原来只是半棵柘树啊。”我们又大大地吃了一惊。

这株古柘树，还有一段光荣的“革命”历史。抗战时期，新四军军部进驻阜宁，陈集停翅港的新军部和羊寨单家港的华中局都是重要军政机关所在地。新四军和华中局的同志，都以这棵古柘树为路标相互接应。1942年7月上海转移到阜宁的文化名人阿英，在阜宁采访写成的《敌后日记》中，对此树有过记载。

如今，村子里很多年轻人都离开了家乡去城市发展，在他们的心中，这棵古柘树就是家的方向。每每想家的时候，就自然会想起这棵老柘树。春节回来的时候，年轻人会不约而同地来看看老柘树，围坐在一起，说说过去，祈愿未来。

800多年来，这棵从南宋走来的柘树，静静地站在这里，看沧海桑田，看人世变幻。村里的人，一辈辈地来，又一辈辈地走，但古柘树一直就在这里。沧桑风雨中幸存至今，古柘树活成了宝贵的生态资源、地理坐标，也成了一个文化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