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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定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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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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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唱伤那段童谣


 

好久没有见到叫秋屏的小女孩了,当然也无法听到她的笑声,大概有十五年以上了吧。

但是,我还清楚地记得,秋屏坐在四年级教室的第一排。她长发随意飘散,两枚瞳仁乌黑而纯净,脸光润滑腻,可见着细密的绒毛在绯红的两颊上泛起美丽而晶莹的光,像清晨玫瑰般鲜艳欲滴的嘴唇,欢快地翕动……风稍一吹动,秋屏那件略显宽大的粉色纱衣,会在教室里轻盈飘舞。

秋屏成绩很好,每当测试成绩下来,她的眼神就微漾起灵动的光,那光一波一波地闪,像她的字迹一样涓涓而流。

我是一名随和的师者,下课了,常在教室与孩子一同胡闹,胡闹的课题是,张牙舞爪地指点他们踢沙包。孩子们也会与我翻背带股,秋屏凑热闹,也来参加。翻背带股,是小女孩最爱玩的游戏,就是把一根长线系起来,双手十指张开穿上线,凭对方的爱好轮流翻成若干的线形图案,若翻的不巧,就形成凌乱的死结。

秋屏张开嫩姜般的十个指头,二十八个指节如碾玉一样温润地在生活的水中漂来漂去。那线的图案,映在秋屏的眼里,五彩而蕴含着无忧的规律。

秋屏也会伏在我背上,把细嫩的小手搂在我胸前,轻轻呵一丝很甜的热气,然后附在我耳畔柔柔地念:“大姨妈,二姨妈,蜂糖醮糍粑,蜂糖罐罐打烂了,姨妈不走姨妈家。”念完后,她歪着脸仰望我的眼,想从我眼里看到迷惑,然而,老师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也能让她感到快乐。

我从四年级把秋屏带到了六年级,自然就极少看到她的渲染着红晕的面庞,只偶尔在回家的街上碰着,老远就见她嫩姜芽般的小手又招又摇,还轻唤一声“老师,老师。”再羞赧地侧身让我从她身边滑过,这时,她正读着初中。

没有几年,别人把秋屏在东莞被火毁容的际遇告于我,一年以后,又传来她康复回家的消息。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从镇上购买了补品,计划要去看看这个遭受苦难的花季少女,但当把补品提在手上的时候,思想突然间斗争很激烈,心想,如果老师的看望让她伤怀,不如不见,于是就把这一任务托给了妻子。

妻子回来后不断摇头,再没有说及有关秋屏的事。

时间如蚂蚁在教科书的地图上飞速爬行,心思一晃荡,又过去了好几年,我把关乎秋屏的事忘记了,只觉得她应该安好。

不想今早在办公的地方,我看到一名女生挎一个包站在门口。穿着极为平常,我急忙起身准备询问她有什么事,她突然开了口:“老师,你还记得我么?”就突然侧转身,只余了两只木杵似的手交叉在胸前。

那一瞬间,我的思绪电闪而过。眼睛乌黑,我似曾相识,声音依然柔若似水,那感觉好熟悉。

突然,我见女生转回身,眼里尽是晶莹的泪光,那一刻,一首古老的童谣在我耳边响起:“大姨妈,二姨妈,蜂糖醮糍粑,蜂糖罐罐打烂了,姨妈不走姨妈家。”

是秋屏!

我颤颤地问一声:“你是秋屏?”,女生破涕为笑,但眼里的泪已不自觉地滑落。“是!”回声像那首童谣的韵味传了过来,只是多了一些积重的沧桑。

我审视着秋屏,只见:手是皲裂的两个小肉锤,还残存我记忆里她的手的粗细状态,脸上,一些人为移植的皮肤,纵横地交错着变形的伤痕,她的嘴,不再是清晨的那朵玫瑰,而是一朵被人扯乱了花瓣的枯萎的意象画了。

我问秋屏有什么事,她一直不敢看我,稍侧了身子凄然而诉,她说,因为自己的身子残,在父母的身边,他们总看不过,低保已领取了,只是想自己离开父母单独而过,现在,正住在镇上的大叔家,但大叔有暗示了。她也不想麻烦政府,但好想有一个简陋的房间,能容下床就可以……

我急忙打电话咨询民政与村建,结果都是条件不符合,我的心突然间感觉到了更深一层的刺痛。

“不如这样吧,秋屏!”这回轮到我不敢看她的眼,“我带你去见领导吧,或许他们有好的办法。”

秋屏歪起屁股站了起来,失望地走出门外,我紧紧地挨着这名曾经给我唱过童谣的孩子,生怕她一下子支撑不住我的话里给她的精神重压而猝然倒下。她的脚步在这长长的走廊里一拐一瘸,走出一种让心乱的声响,待下楼梯,我伸出了自己健全的手,只见她的泪滴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当我找到了领导,领导让他写出申请,说将通过各种可行渠道解决,秋屏因为长时间的对话,有些站不住,我扶她轻轻坐下,裤管因为坐姿往上提,我看到秋屏的足踝上裹着一块手绢,那手绢极像她年幼时逗我开心,而用来替我擦汗的那块。手绢裹着的,是还没有我手腕粗的一只畸形的脚。那脚,像一根裹了棉絮的木,不停地敲击着我的太阳穴,让我头痛欲裂。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让心平静了下来。当我们走出大院,天空正有一只小鸟在欢快地飞翔。我小心翼翼地把秋屏扶坐在摩托后座上,将车速调至最小,生怕一不小心会有一粒碎石把她烙得散了架。

在那公路与铁路交汇的十字路口,就是秋屏的大叔的家。我留了秋屏的电话,狠心回头。宽阔的马路上,无数肢体健全的人,溢了阳光般的笑容,似乎正在品味着人生一杯最为香醇的美酒。

回到单位,已是吃饭的时间,而我兴味索然,便悄无声息地骑着载过秋屏的摩托,回了家,捂上被子,回想着我为人师时,与秋屏的点点滴滴。

在欲睡未睡间,那段童谣在我的耳畔柔柔地响起;“大姨妈,二姨妈,蜂糖醮糍粑,蜂糖罐罐打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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